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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寶褚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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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寶褚往事

從昨夜忍不住松口說出自己中蠱之事,楚頤便知道自己總要面臨賀君旭的追問。

但他昨夜先是被蠱毒的折磨得痛苦不已,又被那莽夫一通亂親弄得頭昏腦漲,實在分不出神來想如何應付這問題,唯有不甚合作地沈默著。

賀君旭將身上的服飾穿戴整齊,鷹隼一般的雙眼敏銳地在楚頤臉上游移片刻,見他諱莫如深,終究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一點:“鐵甲案一事,果然與你有關吧。你不願說尾生蠱的來歷,可是與此有關?”

不成想這武夫平日直來直往的,這回卻真能一語中的,楚頤對他頗為刮目相看:“何以見得?”

“要說證據,自然是沒有的。就算有,也該被祖母移居覺月寺的時候清理幹凈了。”賀君旭搖了搖頭,低沈的聲線帶著幾分慨嘆,“當初在覺月寺中,你窩藏了一堆從鎮國公處逃出來的逃兵,說是雇了他們在寺中造瓷窯,恐怕那應該是鑄甲坊才對吧?”

他祖母的死,絕對不正常。她貴為賀家侯府的太夫人,又宿在天子腳下皇城近郊,身旁隨侍的白鷺更是習武多年,再傻的賊人也不會為了錢財選擇對她殺人越貨。除非那歹人的目標不是她,而是覺月寺,她的存在妨礙了某些人,才慘遭毒手。

念及此,賀君旭臉龐閃過淩厲殺意,“所以,是光王他們害了祖母,對麽?整個京城,唯有他們迫切要為鎮國公洗脫罪名。”

楚頤看著眼前的男人一身冷戾,仿佛又變成了說書人口中的那個修羅煞星。楚頤垂下眼,緊攥的掌心將被褥攥出一層褶皺。

“我答應過你祖母,不會讓你為了報仇而臟了手。”楚頤淡淡地說道,“你祖母因他們而死,說到底也是因我而死,他們由我來處理,至於我,我本來就沒剩下多少日子,你大可放心了……”

楚頤還沒說完,就被賀君旭急急用手捂住了嘴。

“晦氣的話少說,”賀君旭看著更兇了,惡狠狠道:“好不容易把你從閻羅殿扯回來,不是讓你倒回去的!更何況,祖母的事,誰怪你了?”

布滿粗糲繭子的指腹重重摁在楚頤唇上,熾熱的體溫又讓人想起那持續一夜的唇舌交纏,楚頤拂開他的手,只覺昨夜被親腫了的嘴角火辣辣的。

看著楚頤嫣紅的唇瓣,賀君旭莫名兇狠不起來了,咳了一聲才重新找回了思緒:“你說你是個有仇必報的人,楚顥為了錢財賣你進來沖喜,景通侯輕侮你,所以他們如今身陷囹圄,這都說得過去,但在鐵甲案裏他們都只算得上陪葬品,真正被卷入通蕃謀逆之罪的鎮國公才是最重要的主角。可是,他遠在漠北邊關,你們是何時結仇的?”

等了許久,賀君旭以為楚頤又要不坦誠地緘默過去時,他終於開了口。

“我父親在北疆行商時,與我娘春風一度,便留下信物而去。”楚頤聲音清冷,仿佛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陳年舊事,“我娘早逝,我亦不想去尋那等薄情的親人,便拜入北疆老人門下為徒。”

“北疆老人……”賀君旭憶起這似曾聽過的名號,“雪裏蕻的師父?”

楚頤點點頭:“雪裏蕻是我的師弟,只是之前我要隱藏身世,才與他裝成陌路人。九年前,正值酈朝初建,四方軍閥戰亂頻仍,正是從戎建功的時候,於是我便同諸位師兄弟一起下山,投奔當時正駐紮於附近的鎮國公軍營。”

賀君旭心中忽然突突地鈍痛起來,楚頤明明是去參軍,最終卻中了尾生蠱武功盡失,他明明不想認回楚家,卻最終不得不投靠那拋棄自己的父親。是怎樣的恨海滔天,才叫他心中眼中滿是怨毒,不惜要用私鑄鐵甲這樣可怕的手段來報覆父兄、報覆鎮國公!

楚頤呵了一聲,陰冷的笑容在蒼白臉上猶如毒蛇吐信:“鎮國公麾下都是他們謝家的子弟兵,他們派人說願意接納我們,聽說我是領隊,還給我布置了任務,說只要我能完成,便可任我為火長。我跟著接引的人登上寶褚山,那人卻對我說,要我為他取得山中的尾生蠱母,種在我的一眾師兄弟身上——原來他們想要的不是一隊士兵,而是……一隊軍妓。”

盡管有所預料,怒火還是一瞬間占據了賀君旭的胸腔。

這群人渣敗類,卻因從龍之功而封侯封公,榮華錦繡。

“我殺了那個接引人,但和他交手時,被他偷襲而中了蠱毒。”楚頤齒關無法控制地戰栗起來,似是痛苦,又似陷入瘋狂:“最後我將他扔到萬蠱窟中,看著他屍身被一點一點啃食而空,接著,我便放火燒死了裏頭的蠱蟲。賤人和賤蟲子……這都是他們應得的。”

可是盡管接引人死了,蠱窟毀了,他的武功也再回不來了。快意恩仇,建功立業,眨眼都成了癡心妄想。剜肉剔骨的恨意,自此深深紮在了楚頤心頭之上,他要鎮國公死,要謝家人死!

當時楚頤命如草芥,而謝家的權勢如日中天,於是楚頤只能拖著殘軀離開北疆,一路來到天子腳下,伺機尋找覆仇之法。他拿著父親的信物來到楚家,改回楚姓,忍受楚家的鄙夷冷落,只為以此為跳板爭取更大的權力。正因如此,即使楚頤發現自己要嫁的人不是原定的賀君旭,而是那行將就木的老侯爺,他依舊上了花轎。

在之後那七年的守寡日子裏,楚頤一步一步成了賀家侯府的當家主母,景通侯的心腹親信,楚顥的孝悌弟弟。然後,他薄情寡義的父兄、高不可攀的仇人,一一被這美人刀割下血肉,推倒權柄,扯入深淵。

多少惡意、欺騙與加害,最終就如煉蠱一般,成就出口蜜腹劍、陰險歹毒的象蛇郎君楚頤。

賀君旭看著床上半臥著的人,這嫵媚姣好的皮相之下,是一具淬滿了蛇蠍劇毒,又被那劇毒腐蝕得血跡斑駁的內在。

他忍不住伸出手臂,攬住那羸弱的肩頭,將人護在懷裏。

楚頤微涼的身體僵了僵,但到底沒有推拒這親密的舉動。他靠在賀君旭胸膛上,幽幽道:“曾經和我親密無間的人如今都要滿門滅絕了,賀將軍,別忘了我與你們賀家也有仇。”

“這算是提醒,還是恐嚇?”賀君旭輕笑一聲,帶起胸膛處的共震,“我又不是今日才領教過你的手段,何況,你是蛇蠍心腸,我亦是天煞兇星,彼此彼此。”

楚頤不再說話,賀君旭亦沒有放開他,安靜地相擁了好一會兒。直至外頭天色漸亮,房外的庭院處已經有了雜役們灑掃的動靜,楚頤這才掙了掙賀君旭溫熱的懷抱,起了逐客令:“如今我都一一交代了,你再沒有要問的了吧?”

“還有一個問題,”賀君旭認真地道,“你體內的尾生蠱,可找出解除之法了?”

楚頤對他主動提起此事有些訝然:“你肯幫我解開蠱毒?”

“為何不肯?”賀君旭反問。

“你可知,如若我的蠱毒解開,會怎麽樣?”

“願聞其詳。”

“等我的武功回來……”楚頤手掌不覺握緊了,有些出神,“天下之大,恐怕我就不再需要屈居在你這小小後院之中了。”

賀君旭靜靜聽完楚頤的話,想了想才道:“若你本該如此,難道我不應當成全你嗎?”

楚頤臉上閃過一絲動容,但很快又被他藏了起來,他搖了搖頭:“師父幾月前曾傳信說他已堪破解法,要我回師門去,可惜……咳咳……我如今病體殘軀,暫時是無法跋涉了。”

“無妨,”賀君旭思忖道,“祖母離世,我要離京回籍守孝的,只要不在京師,便不會受到太多眼目留意,沿途先去你師父那裏一趟也不難。”

楚頤應了一聲,忽然沈聲道:“比起這個,眼下更急的是另一件事。雪裏蕻如今還在光王手中,如果他查出我的過往,只怕會遷怒於雪裏蕻。”

楚頤原本不打算說的,畢竟這是他和雪裏蕻二人的私事,與賀君旭無關。但今日和賀君旭對話幾輪下來,說不清緣故,楚頤卻覺得這武夫也算是個能說話的人。

賀君旭疑道:“說來也怪,明明你已將蠱窟燒了,雪裏蕻怎麽還會中尾生蠱?”

“恐怕是商人手中的存貨。”楚頤冷道,“亦男亦女的象蛇,總是被世人疑心是淫亂後院的,有了尾生蠱,便可保證象蛇的忠貞了,這蠱自然賣得炙手可熱。傳說就連當今聖上,也為後宮的象蛇妃嬪中過尾生蠱呢。”

見他眼中又聚起仇怨,賀君旭連忙轉移話題道:“雪裏蕻那邊,我聯系太子,讓他多派人去道觀看著,也好讓光王有所忌憚。”

楚頤臉色有些別扭,還終究還是開了口:“謝謝。”

話音落下好久,賀君旭還停留在是否聽錯了的自我懷疑中,這麽久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聽見楚頤向自己道謝。

看著賀君旭受寵若驚的目光,楚頤垂眸看了看被褥之下的小腹,忽然道:“你這樣待我,不會是因為我懷了你的骨肉吧?”

楚頤沒有給賀君旭回答的機會,徑直道:“如果是,你大可不必為我的事費神了,我不會生下這個孩子的。等我身子再好一點,我就會喝滑胎藥。”

楚頤不想要他的孩子,賀君旭其實一直有這樣的自知之明了。楚頤原本就跟他沒有感情,懷兒是因為要在賀家站穩腳跟才生下來的。加上先前因為種種誤會偏見,賀君旭曾對他甚是粗暴無禮,這一胎甚至是在強取豪奪中誕生的,自己在楚頤心裏恐怕已是被厭惡到極點了。

但聽見楚頤親口說出這話,不知道為什麽,賀君旭還是覺得心臟驟然痹了一下。

不過事已至此,總是自己和賀家虧欠了他。賀君旭不想令楚頤有所負擔,因而沒有表現出一絲對這個孩子的在意,他只是淡淡回應道:“隨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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