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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恩仇交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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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恩仇交錯

鐵甲案事關叛國謀逆,又牽涉謝家這樣舉足輕重的世族,就像油紙包不住烈火,瞬間就在京城的朝野間蔓延開來。謝家在開國之初從龍有功,家族裏封了一公一侯,又是三皇子趙煜的母族,其關系權勢可謂老樹盤根。一時間人心惶惶,議論紛紛。

正是此時,賀君旭收到了從皇城裏傳來的詔命——入宮面聖。

禦書房內,帝相二人再不像往常一樣下棋閑談。慶元帝坐在堆滿奏折的案幾前一言不發,臉色陰晴不定。國相嚴玉符則拄著拐杖,佝僂著腰在他身旁侍立著。

或許是上了年紀的人格外畏寒,禦書房地磚下的火道將暖閣烤得熱流湧動。賀君旭才行完禮,背上便已滲出一層薄薄的汗,悶熱讓他連呼吸都壓抑起來。

“你來了。”慶元帝支著腮語調微沈,神色淡淡,明黃色皇袍上,金線織成的天龍雙目圓瞪,如威如怒。

“鐵甲一案,你怎麽看?”天子擡起眼掃向他。

賀君旭沈住氣,內心斟酌起來。雖然這案子他沒有牽涉其中,但卻不能說與他無關——試圖運載鐵甲出關的商人,正是他名義上的繼母的兄長楚顥。而京城裏對鐵甲案眾說紛紜的其中一個猜測,便是說他和太子設計了鐵甲案,目的是除掉與自己不和的繼母,以及削弱與太子抗衡的光王勢力。

雖然很扯淡,但鑒於太子和光王必有一爭,賀君旭和楚頤的關系在京城的閑言碎語裏又是水火不容的繼母子,這充足的動機讓這條流言甚囂塵上。

在這關口,慶元帝傳召他,未必不是試探。

賀君旭謹慎道:“流言紛紛,臣不敢輕信,要等大理寺查出證據方有定論。”

慶元帝面無表情地將翻開的奏折扔給他,賀君旭接過一看,原來是前往漠北關口調查的嚴燚命驛差送回來的情況。

嚴燚剛到鎮國公戍守的北漠關塞,謀反的證據雖然深藏難察,有些罪行卻像早已在陰暗裏滋生得密密麻麻的菌子,一湊近了便能清楚看見其中的斑駁汙綠。

強征平民,用新兵作送死的人墻;移花接木,將別人的軍功記在親信頭上;私設軍妓,縱容下屬奸淫作樂……實在罄竹難書。

賀君旭越看眼神越戾,“有沒有私藏鐵甲,鎮國公都該死。”

仿佛是被他的怒氣感染,慶元帝終於發出雷霆之威怒:“真是個目無皇法的混賬!”

“陛下,保重龍體。”嚴玉符連忙勸道,“有罪治罪,不必過分動怒。”

“嚴相說得對,陛下何必大動肝火。”賀君旭忽然冷硬道,“這裏寫的樁樁件件,陛下難道不是心中有數嗎?早年臣在軍營與景通侯不和的時候,就說過他們謝家的軍風不正,臣請陛下赦免逃兵的時候,就說過要調查人墻一事,如果不是鐵甲一案讓鎮國公陷於謀逆罪之中,陛下難道不是打算一直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放任謝家嗎?”

“賀君旭!”嚴玉符一反平日的柔和神態,在慶元帝有所反應前就瞬間厲聲喝道,“殿前不容你口出狂言,跪下!”

賀君旭直直跪下,膝蓋在禦書房的地上敲出重重的骨骼聲。

慶元帝卻沒有被賀君旭的頂撞而激怒,他瞥了嚴玉符一眼:“你急什麽,怕朕生氣了罰他?”

繼而又淡淡地掃賀君旭一眼,語氣不怒自威:“依你所說,此事應該怪朕了?”

賀君旭卻沒有被這威焰壓下,仍然梗著脖子道:“尋常父母尚知道溺愛而生嬌,皇上作為天下之父,更應知道禦下之道。謝家本就是權貴世家,皇上寵溺縱容,他們自然越發無法無天。”

慶元帝手指指著賀君旭,向嚴玉符罵道:“你看看他,腦子比以前好使了,平時行事也知道謹慎了,結果脾氣一上來馬上就打回原形了,什麽大逆不道的話都敢往外說!”

他的口吻是氣沖沖的,但顯然已經下了氣,嚴玉符肩膀松懈下來, “陛下可不就喜歡他這犟脾氣?雖則總吐不出什麽好話,總算是鐵骨錚錚,從沒有諂媚欺君。”

慶元帝瞪了這國相一眼:“你也沒好去哪裏!你方才說他是口出狂言,而不是說他胡言亂語,說明你也覺得是朕的錯,是不是?”

賀君旭自然也看出慶元帝沒有因自己的直諫而生氣,於是道:“無論誰錯,現在正是撥亂反正的時機。”

慶元帝沈沈地看了他一會兒,卻嘆了口氣,說了完全不相幹的事:“嚴老二,當年我們和三弟結拜之時,可也是君兒現在這般年紀?”

“比君兒小,”嚴玉符不假思索,“距今已經二十八年有餘了。”

“餘多少?”

“七個月零三天。”

慶元帝呵了一聲,“就你記性好。”

嚴玉符擡起眸微微一笑,他兩頰清臒,眉發如雪,雙手抱在一起作了個淺揖:“與陛下一路同行,是臣三生有幸,自然銘記在心。”

賀君旭聽得兩眼放空,方才不是在商討懲處鎮國公之事嗎,怎麽又追憶起崢嶸歲月來了?

“君兒,你愛恨分明,可世上並不都是有恩報恩、有仇報仇那麽簡單的。”慶元帝看了他一眼,戎馬半生的君王罕見地露出一絲無奈與掙紮,“恩仇交織,你又該報德還是報怨?”

“在朕心裏,鎮國公就如你父親和嚴相一樣,你父親和嚴相是朕最親密的兄弟,而鎮國公則是朕最感激的長輩。朕最艱難的時候,是他雪中送炭,帶著兵馬和領地伏首歸順,朕才能有今日。”慶元帝聲音無喜無悲,只如暮林晚鐘般低沈遼遠,“若說能與朕共患難的人,卻無法與朕同富貴,這究竟叫朕如何釋懷。”

九重宮闕裏陷入僵局,賀君旭深知,除非鎮國公的謀逆之罪真的成立,否則他其他那些罪名恐怕都只會輕輕帶過。他告退出宮後,唯有匆匆到楚頤的遺珠苑去。

楚頤要去大理寺探望楚顥,楚顥又與鐵甲案關系甚深,希望能從中找到更多線索。

被賀君旭視為破局目標的楚頤,此時卻正在暖閣裏半深半淺地睡著午覺。

今年的冬天比以往的任何一個似乎都要更冷,昨夜他燒旺了爐子,灌好了湯婆子,手腳卻仍然涼得發麻,哆哆嗦嗦一夜沒睡,到午後陽光出來,他才終於能合眼。

夢裏,他一時置身於寶褚山上的萬蠱石窟之中,看煉蠱皿內蟻蠹橫行;一時又置身於大紅花轎之內,聽沖喜宴席鑼鼓喧天,不禁心神錯亂,驚醒過來。

“咳咳咳咳……”

他氣息不穩,一醒便先劇烈地咳嗽起來,這時一雙皺褶交錯的手拿著一個象牙鼻煙壺湊近,壺內傳出一股沁涼溫潤的柑橘藥味,楚頤嗅著那清香,竟然慢慢止住了喉嚨的癢咳。

他順下氣,擡眼便看見賀太夫人正坐在床沿,她見楚頤好了,便將手上的鼻煙壺往楚頤手心一塞,慈愛地問道:“最近身子可好些了?夜裏可睡得好嗎?”

楚頤含糊地嗯了一聲,難得有些臉熱,他今日總是疲乏,好久沒去賀太夫人屋裏請安,今日竟然還要一個年逾古稀的長輩親自過來看自己,就算楚頤再狼心狗肺,也覺得有些過意不去。

賀太夫人一眼洞察了他的尷尬,擺擺手笑道:“午後暖和,我到處走走,順道來看看你,咱們自家人,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不必拘於禮數。”

“謝謝娘。”

“雖則你喊我一聲娘,但娘的歲數都能當你祖母了,你還那麽年輕,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把身子養好。”

賀太夫人就這樣坐在床沿,抱著手爐與楚頤閑話家常。她這銀雕的手爐子做工精巧,不似坊間制式,上面別出心裁地有一個置物的小格子,可以烘烤花生幹果等小零嘴,她邊說話,邊從爐子隔間上拿了一個烤橘子,剝開掰成一瓣一瓣的,自己吃一瓣就餵楚頤吃一瓣。

清新的嶺南佳果被爐煙烘得暖融融的,一到了嘴裏就濺出濃郁的果香與甜味。楚頤不好意思讓老人家投餵,掙紮著說:“我自己來……”

剛開口,嘴裏便又被塞進了一瓣橘子。

賀君旭一進門就撞見這情景,當下就嘖嘖兩聲,不知是嫌棄楚頤的嬌氣,還是嫌棄祖母的溺愛。

“君兒?”賀太夫人聞聲扭頭,見到他時臉上閃過驚詫,很快又浮起滿意:“你來給你母親請安?這還像點樣……早這樣和和睦睦的多好?”

賀君旭:“……誰給他請安了。”

楚頤攏了攏衣服,“娘,我要去大理寺探監,他是來與我一起去的。”

賀太夫人的臉瞬間皺起,“天寒地冷的,你受風了怎麽辦?”

楚頤撫慰一般地握了握她的手,在老太太面前不得已裝起了乖巧:“不會有大礙的,我感覺今年舊疾發作並不算很洶湧,何況午後也回暖了。”

賀太夫人滿臉不認同,但最終幽幽嘆氣,楚顥入獄一事她也聽說了,在這節骨眼上,她明白自己是無法阻止他去看望兄長的。

“讓我同意你出門也可以,不過……”賀太夫人把臉一板,馬上就有了一家之長的威嚴,她帶著不容置喙的口吻,說道:

“那你可要多穿點!秋褲穿了嗎?林嬤嬤,把秋褲拿過來——”

總有一種冷,叫長輩覺得你冷。在賀太夫人的嚴格監督下,楚頤被裹得像一團毛茸茸的刺猬,在賀君旭憋笑憋得內傷的目光下,艱難地上了暖轎。

見他上了轎,賀君旭正欲上馬,卻被賀太夫人一把揪住衣袖。

賀太夫人似乎猶對楚頤的外出不放心,於是特地將賀君旭揪到身邊耳提面命:“君兒,到了外頭,你可要把人護好,千萬別出什麽事。”

賀君旭對她的過度擔憂有些不以為意,他堂堂一個大將軍,誰能在他眼皮底下把人傷了?

知孫莫若祖母,賀太夫人白了他一眼,又憂心道:“頤兒這舊疾一犯起來時,最忌氣血翻湧,太激烈的喜怒哀樂都會導致他病情危急。偏偏是這時候,他兄長被卷進了那樣的大罪裏,娘家也岌岌可危,我真怕他心裏想不開……總之你千萬記住,別刺激他,更不許讓他受委屈!”

賀君旭很懷疑,這個心機象蛇,究竟誰能讓他受委屈?但緊接著,更大的懷疑產生了:“祖母,姑姑說每年冬天,您就攆她回姑丈老家省親,不會就是為了避免他們起沖突吧……”

祖母的眼珠默默往下移,很快又色厲內荏地瞪他一眼:“瞎說什麽!不許亂跟你姑姑說啊……”

“好好好,我什麽都不知道。”賀君旭無奈道,“您也太疼他了。”

“人心都是肉長的,”賀太夫人輕聲道,“相處下來才知道,其實他是個好孩子。”

一路上,楚頤便詫異地發現賀君旭像啞巴了一樣,竟然沒對自己裏三層外三層的穿著展開評論——明明在賀家時他就一副迫不及待想嘲笑的樣子,怎麽忽然變得那麽友善了?

而賀君旭,當然是奉祖母之命噤言,以免掀起這病弱繼母的情緒波動。

但事實上,楚頤心情並不像他們想得那麽愁雲慘淡,外人看來他是一個面臨娘家滅族危機的可憐人,但對他自己來說,最艱難的日子已經過去,剩餘只需悠哉地看戲。

至於來看楚顥的目的——

“是你……你還敢來!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牢獄裏,楚顥發冠散亂,一身蘇繡衣裳沾滿血汙,青一塊紫一塊的臉上完全沒有了昔日的富貴散漫,取而代之的是被逼到絕路的狼狽與癲狂。一見了楚頤,他便如極惡的鬣狗般撲向二人相隔的木欄桿處,發出帶著血腥氣的嘶吼。

賀君旭原本只是不遠不近地站在楚頤身後盯梢,見狀立即眼疾手快地將楚頤拉離欄桿邊緣。

看著楚顥的模樣,賀君旭心裏生起一絲古怪:大理寺對楚顥用刑審訊時,難道不僅揍了他的臉,還把他腦袋揍壞了麽,楚頤明明是來想法子救他的,怎麽他一副見了仇人的模樣?

而當他上前一步看到楚頤的臉時,而令他詫異的事情發生了,這象蛇絲毫不見一絲悲痛,也毫無被誤解的委屈,相反,他就像楚顥所說的那樣,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興味,十足一個津津有味的看客。

賀君旭皺起眉,心裏隨著一個一個連起來的怪異之處,逐漸凝成模糊的猜測,而楚顥狂怒的聲音慢慢將那些模糊變得清晰。

“我早該知道,你這個自私自利的野種,怎麽會真的真心待我?”楚顥將牢房的圍欄捏得悶聲作響,“我明明是冤枉的,你竟然還讓父親指證我謀反!你們明明都知道我是冤枉的!”

楚顥至今仍記得,自己父親前來說出楚頤逼他棄車保帥時,那一種通體生涼的感覺。

就像一個常走黑路的人,某一天發覺自己身下的影子,其實是一直陰森地尾隨著的厲鬼。

原來楚頤對他的一切關懷敬愛,都是口蜜腹劍。

楚頤等他叫罵得力歇了,才幽幽開了口:“連累你入獄的是景通侯,出賣你以保全自己的是父親,而我,不過是分別向他們提了一個建議罷了。你不恨真正選擇了害你的人,卻來怪我嗎?”

道理是這個道理,卻分毫撼動不了楚顥對他的恨意。如若發現了楚頤的惡意並以此來倒推,那麽他的一切套圈都變得有跡可循:“你休想撇清關系……你放任我賭錢,虧錢,再用一個個補救的法子騙取我的信任,讓我有恃無恐,變本加厲地去冒險。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今天!”

賀君旭聽不下去了,即使他和楚頤素來不對付,也忍不住幫腔:“他放任你沾染惡習,也得你自己真的自甘墮落啊。何況你們都是楚家人,他好端端的為什麽害你?”

“為什麽?”楚顥抓狂地指著楚頤叫罵道,“自然是因為他小肚雞腸、睚眥必報!是,當初我是為了賀家的聘金騙他嫁進賀家沖喜,可是……他嫁進賀家也沒吃虧啊,錦衣玉食,富貴逼人,這還有什麽不滿意的!為什麽還要報覆我!”

話音落地的同一時刻,賀君旭震驚中又夾雜著覆雜情緒的目光便投在了楚頤身上,楚頤假裝不見,只微微擡了擡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牢裏的兄長:“錯了……不是報覆你,或者說,不只是單單報覆你。”

他說得很慢,似乎有些享受這其中殘忍的美好:“父親很快也會來陪你的,我確實是睚眥必報,所有害過我的人……一個都逃不了。”

楚顥瞪著楚頤的眼神因眼前這冷血至極的話而空白了片刻,他的臉龐閃過驚異,駭然,憤恨,太多的戾氣情緒使他看起來有些癲狂,他齒關戰栗著笑了兩聲:“楚頤,你們象蛇果真是不顧人倫的怪物……但是,哈哈,就算你把我們都害死洩恨又如何?你還是要一輩子囚在賀府後院裏守寡,你會看著賀君旭娶妻生子,兒孫滿堂。你就算死了,也只能跟他父親合葬,哈哈哈哈!”

楚頤面色不改,楚顥又放聲對賀君旭說道:“賀將軍,當初我和我爹是怎麽騙他答應為你父親沖喜的,你不知道吧?這下賤的象蛇,我們騙他說要娶妻的是你,他忙不疊就答應了,還立即剪下一縷頭發放到香囊裏,給媒人拿去當信物呢,呵呵,真是不知廉恥!”

越說,楚顥的眼便越亮,一個惡毒的反擊在他心中形成,他舔了舔幹涸的嘴唇,竟然有些興奮起來:“說到這些舊事,我倒想起來了,當時這象蛇疑心重,要看到你的信物才願嫁,還好你們賀府送來了你當時的令牌給我,才騙過了他。賀君旭,你方才也聽見了,這象蛇說所有害過他的人一個都逃不了,其中……自然也包括你們賀家!”

“楚頤,我好像從未告訴過你,和我們合夥騙你嫁給老侯爺沖喜的人是誰——正是老侯爺的娘,也是整個賀府對你最好的賀太夫人!你不是要去覆仇麽,你去吧!哈哈,你去吧,哈哈!”

直至賀君旭與楚頤出了牢獄,楚顥那瘋狂的笑聲仍仿佛在他耳邊回蕩。

二人一直默然無話,直到楚頤上了轎子,他揮退了轎夫,回身平靜地看賀君旭一眼:“你有話要問我。”

賀君旭的確有話要說:“像他這樣的將死之人,為了能扯上別人陪葬,什麽胡話說不出來?無證無據,我不相信。”

他嘴上說著不信,一路上的眼神卻緊緊黏在楚頤身上。在他密不透風的眼神下,楚頤解開氅衣的扣子,從裏衣中貼著胸口處的暗袋裏拿出一塊物件。

在他手上,賀君旭看見了自己七年前丟失的令牌。

由黑青玉制成,刻著“平安侯府 世子靖和”,是他年少時一直佩戴的信物。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他的令牌落到了楚頤手上,而楚頤因這令牌而上了花轎,成了他父親的寡婦。

此時此刻,賀君旭說不出自己是什麽心情,只覺左側胸膛之內,跳動著的心臟仿佛被一只手緊緊攥著,不住地發顫發軟。

“但你不必自作多情,”楚頤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聲音也是淡淡,“我先前又不認識你,只是貪圖你的無量前途,想做將軍夫人罷了。”

賀君旭點點頭,他躑躅了一瞬,便堅定道:“其實命人送令牌過去騙你的是我。”

楚頤聞言便笑了,他的臉因病而蒼白,一笑起來便好似拂曉時分的梅徑殘雪。只消等到朝陽初升,雪便會化為虛無。

“我過去也以為是你,最近才知道,其實你不擅長騙人。”楚頤嘴角掛著笑,這笑帶著釋然和自嘲,“我倒一直擅長騙人,甜言蜜語,賣乖討巧。我以為我得寵是因為我會哄她,原來一直是她在哄我……果然騙人者,人恒騙之。”

楚頤笑著笑著,忽然吐出一大口鮮血。

他後知後覺地咽了咽,嘗到滿口猩甜。

原來血的味道是微甜的,像暖爐上烤爛了的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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