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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家長裏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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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家長裏短

“賤人!”

景通侯一腳將楚顥踢倒在地,目光恨不得將他生啖其肉,“若非你當初一直說要趁高價賣,本侯何至於不留後路把六萬石白米都賣掉?何至於被賀君旭那煞星捏住了把柄?”

楚顥挨了窩心腳,抱著心口半天也爬不起來,他一聲疼也不敢吭,低垂著頭掩蓋了不甘的眼神。

白米價錢高至二兩銀子一石,是近幾年最高的價錢,他才一下子冒進了點。何況當初景通侯調用他的商隊賣米時比他還殷切,如今又把所有責任都賴在自己身上……

但楚顥不敢頂撞他,雖然賀君旭答應補回六萬石白米就不再追究,但憑他一人是不可能湊出這麽多糧食的,只能仰仗景通侯出手襄助。

他卑微地弓著背,可憐兮兮地問:“侯爺,小人知道錯了,如今可怎麽辦?”

“如今只能咬牙把這個窟窿填上,你立即帶商隊去各家各戶收購糧食。”景通侯此時倒也決斷,“先前賣米賺的銀子,就當是一場夢吧。”

賑災一職,是皇上交給了光王負責,光王又托付給了自己,如今捅出了簍子,他不怕皇上怪罪自己,但絕不能連累光王在皇上面前受罰!

景通侯想將那六萬石白米當作一場夢,夢卻成了夢魘。要補回那賣掉的糧食,說得輕巧,做起來的難度卻遠遠超出了想象。

大米在饑荒之年向來是有價無市,他們先前之所以賣二兩,是因為百姓口袋裏只能湊出二兩銀子。但手上有糧的散戶,卻絕對不會為了二兩銀而將米賣出去。畢竟糧食是成為商品之前更是維生之物,一旦餓死了,要銀兩來做什麽呢?

當時那六萬石白米他們一下就賣光了,得了十二萬兩白銀,一個月後,他們跑了河西河南河北各地,足足花了二十五萬兩才籌到五萬石碎米,餘下的一萬石實在湊不出來,只得通過三石雜糧代替一石白米的方式,加了三萬石雜糧充數。

賀君旭看著他們呈上來的賬簿,為今年的賑災一事算了一筆總賬。

他在職時用去了一萬石白米,景通侯他們換來的九萬石糟糠,補來的五萬石白米和三萬石雜糧,丁磊在河東各地抄檢到一萬石糧食,京城各戶王公侯伯捐贈了一萬石邑食……

林林總總加起來,正正是二十萬石糧食。

雖然糧食種類參差不齊,但數量卻足夠了,糟糠等谷物雖然難以下咽,總可以用於飼養牲畜。

無論如何,河東百姓算是能度過這個即將來臨的冬天了。

如果賀君旭記性足夠好,或許他會想起在他初任賑災之職後的一個夜裏,有位象蛇曾在床笫之間和他談笑一般說過:

“你若聽我的,這十萬石糧食,可以變成二十萬糧食……是信口開河罷了,不犯法吧?”

賀君旭整頓好河東各項事務後,立即快馬加鞭回京覆命,但盡管如此,最終還是錯過了賀太夫人的壽辰。

“今年不行就明年唄,橫豎我這身子還硬朗,再做三五年壽星不是問題。”賀君旭去給賀太夫人賠罪,老太太倒是看得開,還反過來揶揄道,“再說了,我現在天天見著你,都膩了,你明年若是帶著妻子和玄孫來給我祝壽,那時我才說你孝順!”

此時正值賀府眾人來給賀太夫人請安,一屋子人全哄笑起來。

懷兒正坐在賀太夫人的懷裏吃點心,在一片笑聲中懵懂地問:“祖母,玄孫是什麽意思呀?”

“玄孫就是孫兒的子女,”賀太夫人摸摸懷兒的頭,“原本你大哥哥七年前也定了門親,可惜那家的小姐忽然染了重病,不然你大哥哥的孩子如今就能和你作玩伴啦。”

賀君旭臉色一言難盡,生硬地轉移話題道:“怎麽只有懷兒來請安,那人又病了?”

懷兒奶聲奶氣地回答道:“爹爹回娘家看舅舅了。”

賀茹意將懷兒從賀太夫人懷裏抱起來,給他系好披風的帶子,哄道:“懷兒乖,早飯吃完了,出去堆雪人玩兒吧。”

等下人將懷兒帶了出去,賀茹意才面露不滿地說道:“那楚頤究竟還記不記得自己已經嫁進我們賀家了!親生的孩子像甩手掌櫃似的,君兒平叛回京他也不來看看,就知道拿東西倒貼娘家!”

“他兄長遭遇叛軍九死一生,頤兒之前都憂慮得病了,回去看看有什麽問題?”賀太夫人瞥她一眼,幽幽說道:“茹兒,你也嫁為人婦了,難道你心裏就只管你夫君不管你娘家了?”

“這怎麽一樣,老程是入贅的,我還是賀家人。”賀茹意急急辯解起來,“何況,我向來恩怨分明,娘對我這麽好,君兒又深明大義,我時時記掛著你們是應當的。”

頓了頓,她又撇了撇嘴,哼了一聲:“我平生最看不慣那些拎不清的人,對他好的他不聞不問,對他壞的他巴巴地貼上去。”

“那你可知你娘最看不慣什麽人?”賀太夫人瞪了她一眼,“我最看不慣那些在別人背後饒舌根的人,你是將門之後,何時學了這副小家子氣的作派?”

賀茹意被堵得說不出話,悻悻地閉嘴了。

賀君旭聽出她意有所指,心念微動,卻沒有開口。

從賀太夫人房裏出來,懷兒正在屋外和庾讓堆雪球。還是早冬,雪只有薄薄的一層,一大一小正滿庭院地搜刮著碎雪。

賀君旭頓住腳步,“庾讓,過來一下。”

庾讓將手中好不容易滾大的雪團子塞到懷兒手上,一蹦一蹦地跑到他面前:“來任務了?”

賀君旭搖搖頭,他剛結束河東的差事,正是休沐的日子,“閑著,聽你嚷嚷一會兒。”

庾讓大為感動:“終於有人願意聽我短話長說了,之前在河東真是把我悶壞了,潛伏著的時候十天也說不了一句話,我憋了好多好多話!哥,還是只有你對我最好!”

賀君旭和他在賀府庭院的小徑上踏著雪緩緩行走,銀裝素裹的天地裏,人的視野總是格外開闊,也總是容易看到以往忽視的邊隅。

“說說家裏的事吧,”在如絮飛雪中,賀君旭的面容顯得更冷,氣勢卻是收斂了鋒芒的平和,“我在外的那七年,楚頤入門後發生了什麽,你留守京中,定都清楚。”

庾讓沒想到他竟然會主動問起楚頤,賀君旭平日裏對朝堂黨爭的蠅營狗茍尚且嗤之以鼻,對內宅的是非更是毫無興趣,除了上回涉及私藏逃兵的事情外,賀君旭從未向自己打聽過楚頤的事。

庾讓摸了摸下巴,他只答應為楚頤隱瞞覺月寺的事情,平時,他自然還是賀君旭的侍衛,對賀君旭的問題也自然應該知無不言。

於是他侃侃說道:

“這個啊,真是孩子沒娘,說來話長……”

與主仆二人的閑淡相對,楚頤一到楚家便急急直奔楚顥的院子。

“兄長,”楚頤神色緊張,仔仔細細地打量這剛剛回京的兄長,“你在河東遭遇叛軍,可有受傷?”

楚顥搖搖頭:“逃跑時摔了一下,沒什麽大礙的。”

楚頤輕垂下眼簾,“我想跟著軍隊去河東找你,但賀君旭那混賬阻攔著,還打暈了我……兄長,你受苦了。”

“別說這些傻話,”楚顥連忙拉著他坐下,“弟弟,這回幸好有你給的防身寶物救了我一命,不然我早死在動亂中了。”

楚顥作為楚家的長房嫡子,自幼被萬千寵愛簇擁著,並不是個容易感恩的人,但他這回實在無法不動容。

這防身武器是個能救命的寶物,楚頤將它給了自己,甚至因此途中被山賊擄走,實在是將性命置之度外。更不提楚頤之前救過自己那麽多回,他絕對是跟自己一條心的兄弟,這毋庸置疑。

“對了,你既然回家裏一趟,不若去和爹請個安?”楚顥說道。

楚頤微微一頓,淡聲道:“兄長平安回來是喜事,何必讓我壞了父親的好心情。”

楚頤和父親早年間有些心結,一直互不相見,這是楚家公開的秘密。楚顥早就有心從中斡旋,眼下正是最好的機會,遂說道:“俗話說,無仇不成父子,無怨不成夫妻,爹知道你輔佐我為景通侯做事,還為我們家賺了許多銀子,他早就不氣你了。你和爹只是以前有些誤會,何不趁此機會解開心結?”

楚顥拉著他便要出門,楚頤拗不過,跟著去了楚父所在的東院。

楚父此時正在房裏,他的如夫人在一旁打點著家務事,一見楚顥帶著楚頤來,頗為意外地挑了挑眉,扯出笑容招呼起來。

楚父擡起眼,先掃了楚顥一眼,目光最後落在他身旁的楚頤身上,沒有說話。

“孩兒給父親請安,”楚顥跪在厚厚的羊毛毯子上,賣乖地道,“孩兒不孝,在河東遇劫受傷,叫父親擔心了。”

說完,又伸起手拉了拉楚頤的衣袖。

楚頤便也跟著徐徐跪下,“給父親請安。”

“都起來吧。”楚父開口道,他看了家中那如夫人一眼,那風韻猶存的婦人識趣地帶著下人退下了。

楚頤扶著楚顥才勉強支起那弱不經風的身軀,楚父看楚頤一眼,又移開視線,“今冬還有犯舊疾嗎?”

目光雖不看楚頤,話卻是問他的。

楚顥用手肘推推他,低聲道:“我就說吧,父親一直很記掛你的。”

楚頤坐在陌生的軟塌上,看著眼前的父兄,緩緩露出了白薔薇一般的淺笑:“謝謝父親關心,比往年好多了。”

“賀家是侯門,你在裏頭錦衣玉食地調理著,自然會好。”楚父板著臉教誨道,“你從前怨我的時候我就說過,總有一天你會感恩我當初的選擇。你能高攀上賀家,還封了誥命,這已經是我們這小門小戶能為你尋的最好出路了。”

楚顥一邊重重點頭一邊討好道:“頤弟,父親真的很疼你,按理外室是絕計不能入族譜的,但父親決定破格將你的生娘以貴妾的身份寫進族譜,這在我們家可是從來沒有過的。”

“你長進,你娘自然沾光。再過幾年你積累了對家族的貢獻,我還會考慮讓她進楚家的祖祠,”楚父看著楚頤,“你兄長是我們楚家的未來,無論是從商還是從政,你都要竭盡所能地幫助他,知道嗎?”

“這是自然,”楚頤低下頭,十足恭敬柔順的模樣,“楚頤一定不負所托,告慰娘親泉下之靈。”

楚父點點頭,“你們涉世未深,為父再叮囑你們一件事。如今儲君之爭愈演愈烈,景通侯和賀君旭各為其主。顥兒現在跟景通侯做事,頤兒你畢竟嫁入了賀家,凡事暗中輔佐即可,切勿自己貪風頭。”

楚顥連忙說道:“父親放心,現在有什麽事情幾乎都是我出面做的,外面的人並不知道頤弟有參與其中。”

“這樣就好,”楚父面露得意之色,“顥兒是景通侯的人,頤兒是賀家的人,屆時無論是光王贏了還是太子贏了,我們楚家都可立於不敗之地。”

楚頤點頭受教:“父親高明。”

說起這個,楚顥想起以往楚頤和賀君旭勢同水火的關系,不禁說道:“頤弟,你在賀家如今雖然有些地位,但賀君旭畢竟是家主,你得放下從前的……恩怨情仇,討好討好他才是。”

談及賀君旭,楚頤的臉冷了幾分,“那種油鹽不進的武夫,再怎麽樣也只是浪費心思。”

楚顥難得見楚頤有解決不了的事情,立即來了精神:“弟弟,論心機算計我不及你,但論結交人緣你可不如為兄了。討好男人嘛,不是錢就是色,錢我們楚家比不了他們侯府,但是還可以從‘色’字入手……”

這套虎狼之辭聽得楚頤都不禁楞了楞,姿色秾艷的面容上泛起一絲怪異。正要將這番不知所謂的話打斷,就聽見楚顥振振有詞地繼續說:

“他至今還未成家,你以繼母的身份為他介紹親事,他定會感謝你的!”

楚頤默然,所謂從“色”字入手,原來是這樣正常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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