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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中隱於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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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中隱於市

自河東災區一路往北,蕭條逐漸減褪,及至龍氣匯聚的京畿一帶,便又回到紙醉金迷的另一個世界。王侯將相的瓊樓玉闕,富商豪紳的朱門紫院,依舊是梅花吹雪雨帶香,依舊是烹龍炮鳳酒酣濃。

有生意的地方就有商人,就在河東人人煮樹根、咽糟糠之時,源源不斷的商隊正扛著一箱箱一篋篋的貨物運往京師。珍珠米、玫瑰鹽,熊掌鹿筋,雪蓮古參,種種連夢也夢不到的珍饈絡繹穿行於海岱門。

作為商貨進出京師必經的城門,海岱門永遠車水馬龍,永遠人聲鼎沸。還未到城門開啟的辰時,護城河岸就已經熙熙攘攘。賀君旭換了微服,買了架馬車裝著孱弱的繼母,趕在晨光熹微之前抵達了城門。

城門尚未開啟,賀君旭便四處轉了轉,他雖然高頭大馬,但混跡於商隊的西域客、昆侖奴之間,倒並不引人註目。

護城河畔,聚滿了歇腳的商人,某根護欄上掛著半截魚紋布帶,破破舊舊的,誰都沒在意。

賀君旭掃了兩眼,回身拂起車廂帷幔,對裏頭的楚頤說道:“京城到了,下車。”

帷幔罅隙漏入的光令昏昏欲睡的象蛇半瞇起眼,眸色迷離:“到賀府了?”

賀君旭道:“為免惹人閑話,我們分開進城。”

楚頤軟若無骨的身子倚著車壁,單手撐著腮,似笑非笑道:“你是沒人閑話了,我一個守寡郎君被‘山賊’劫走兩日,還不知要被編排什麽風流秘聞。”

“跟著景通侯,你在京城的風流秘聞還少嗎?”賀君旭不客氣地回道。

二人說話間,不覺已到了辰時。城門如期開啟,早已等候多時的商賈隊伍立時擠作一團,紛紛趕著進京卸貨。

“站住!把貨箱都打開!”就在商隊趕著進城之時,駐守城門的士兵高聲喝住了他們。今日守值的官兵比往時多了一番,聲色俱厲地攔下商隊,要逐一查檢貨物。

一個商人亮出通行批文:“放我進去,我有商貨出入憑證!”

官兵審視一眼:“蔡大人說了,有批文也得搜!”

當下商賈們的臉色紛紛一變,平日裏只要有出入憑證,貨物都是通行無阻的,因而他們偶爾會往貨箱裏捎帶一些旁的東西。有些是朝廷明令禁止販售的藥散,有些是來路不明的禁書,有些是為了避稅的商貨……可不興見光啊。

人群中一個善察言觀色的茶商暗中將一錠碎銀塞到相熟的官兵手中,賠著笑問道:“官爺,今兒是怎麽回事啊?”

士兵拿衣袖遮著收下了碎銀,臉色稍緩:“我們京兆尹蔡大人下了令,要徹查進出京城的可疑人物,為防止有逃犯藏在貨箱中蒙混進城,所有大貨箱都要打開檢查。”

“大人斷案,咱們小的本該支持,”茶商面露難色,不停用衣袖抹汗,“可我這一大箱都是極品的安溪馬騮搣,此茶最是嬌貴,必須得密封保存,若是現在打開查驗,茶葉被清晨的霜露潮化陳化,這價比千金的寶貝可就廢了呀!”

官兵橫眉冷目:“茶葉我不懂,我只知道奉命行事。”

茶商咬了咬牙,忍痛從懷裏掏出一張銀票,一邊作揖一邊道:“官爺,你我相識多年,知根知底,我怎麽會窩藏罪犯呢!能不能……通融一下?”

那銀票的數額令官兵眼睛都看直了,終於相信他的茶葉價值千金。趁四處亂哄哄的,官兵低聲對茶商道:“好吧,快叫你的車隊過來我這邊……啊,大人!”

他的話戛然而止,茶商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城內大道處,八個轎夫擡著一頂官轎緩緩行至。

“蔡大人竟然親自來海岱門監工……”官兵不禁咋舌,“兄弟,這回我是愛莫能助了。”

蔡蓀親自前來,自然不是無的放矢。

自從河東傳來丁磊逃亡、賀君旭倒臺的消息,光王黨就一片歡歌,景通侯那群謝氏族人更是得意忘形,紛紛向光王邀功。蔡蓀卻並沒有放松下來,雪裏蕻一案時,他就領教過賀君旭以及他那個發小嚴燚的厲害,因此不敢輕敵。

丁磊逼死雍州府尹韓淵一案,皇上交給了大理寺審斷,嚴燚正是大理寺少卿,因此蔡蓀提議在押送丁磊途中將他殺人滅口,再安上一個畏罪自殺的名頭,不讓嚴燚有翻案的機會。

結果人沒殺成,反而失了蹤。若丁磊真是畏罪潛逃還好,一旦他暗中偷跑回京尋求太子黨的幫助,到時恐怕又要後患無窮……

因此,他在各個城門都設了搜查關卡,就算丁磊真的偷回京城,他也可以第一時間將其扣押回自己京兆府的牢獄裏,將主動權握在手中。

眾城門之中,海岱門是商貨進出之地,最為魚龍混雜,他今日親臨現場監督,就是為了滴水不漏。

蔡蓀在城門口盯著,誰也不敢做小動作,進城的商賈只得自認倒黴,紛紛打開箱篋任人檢查。

茶商看看他,又看看馬上的大木箱,不住地抓耳撓腮。

“大人。”

蔡蓀正指揮著手下,忽地聽見一道溫潤陰柔的聲音在背後喊自己,他轉身一看,不禁訝然:“楚夫人?”

來人正是楚頤,他下了賀君旭的馬車後,便獨自走向城門,正巧見到蔡蓀在此坐鎮,總算可以請他幫忙雇頂轎子送自己回府。

蔡蓀古怪地問道:“景通侯不是派了車夫和仆從送你回京麽?怎麽只有你一個,還弄成這副樣子……”

楚頤垂下眼,手護住被扯松了的衣領口,輕聲道:“路上遇到了山賊,我和他們走散了,好不容易才走回京城。”

“山賊?”蔡蓀眼睛放肆地在他身上打量游移,只見這象蛇眼含春水,發冠松垂,慵懶的臉上尚帶潮紅,像吸飽了霜露的熟葡萄。還有那明顯被撕扯過的衣裳和嬌軟虛浮的步姿,蔡蓀可以篤定,楚頤被劫的這幾天,恐怕被整個山寨的山賊都奸透了。

蔡蓀不自覺地磨了磨後槽牙,嘖了一聲。這騷貨一看就是個尤物,他還沒找到機會玩一玩,結果現下也不知道被多少野男人騎過了,真是掃興。

楚頤捂著嘴咳嗽了幾聲,“大人,此處風大,可否借一步說話?”

蔡蓀瞧他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倒也覺得別有一番風情。何況楚頤即使不能狎玩,其才能智謀也可堪一用,蔡蓀樂得賣他個人情,於是便親自扶楚頤上了自己的轎子躲避嚴寒,另吩咐手下去弄套幹凈的衣物回來。

眼見蔡蓀進了轎子,原本滿頭大汗的茶商心思又活絡起來,撞了撞相熟官兵的手肘:“官爺,趁此機會,可否……”

蔡蓀暫時不在,蠢蠢欲動的不止這一個商人,就在眾人紛紛找關系之時,一駕馬車直接越過把守的士兵,往城門飛馳而去。

“停下!我們還沒查你的車廂,快停下……”搜查的士兵嘗試截停,卻被駕馬的人嚇得生生住了口。

賀君旭坐於馬上,目光不怒自威:“本將軍有軍務急報,誰敢阻攔?”

城門下,無一士兵敢攔他。雖然蔡大人下令來者必查,可他們只是小人物,怎麽敢強出頭?

賀君旭正要策馬入城,忽然聽見一道聲音:“賀將軍是被革職回京,能有什麽軍務?假報軍情,不知軍法該如何處置?”

蔡蓀不知何時已從轎子裏出來,好整以暇地說道。

他早猜到這海岱門外魚龍混雜,是以假裝陪楚頤進轎,引蛇出洞,果然被他釣出了大魚。

蔡蓀向手下使了個眼色,原本分散在各處的士兵立即聚集過來,將賀君旭團團圍起。蔡蓀皮笑肉不笑道:“賀將軍,本官正在抓逃犯,勞你配合一下。”

賀君旭瞥了一眼身後緊閉的後廂,冷聲道:“你懷疑我的馬車窩藏罪犯?”

“本官可沒這麽說,不過賀將軍若真的沒有窩藏罪犯,不妨將車廂打開,讓我們看看。”

“車廂裏有機密,不能讓任何人知曉。”賀君旭側身擋在車廂門前,“好狗不擋道,讓開!”

蔡蓀全神貫註地盯著賀君旭的馬車,他敢斷定,那緊閉的車廂裏,就藏著意圖暗度陳倉的丁磊!

蔡蓀厲聲道:“你賑災不力,已是戴罪之身,如今還要硬闖城門,你眼裏還有皇法嗎?你不敢讓我搜,恰恰證明你心裏有鬼,明日上朝,莫怪我向皇上如實稟明!”

聞言,賀君旭嘖了一聲,終於讓開了身。蔡蓀面露興奮,親自上前一把掀開車門的帷幕。

馬車後廂內,趙熠與木崢嶸相對而坐,都冷冷地看著他。

蔡蓀得意地彎成月牙狀的雙眼瞬間瞪圓,“太,太子?怎麽會……”

賀君旭嘲弄地看著他,又嘖嘖兩聲:“你竟然把太子當成逃犯,真是大不敬。”

蔡蓀沒想到自己竟被這武夫耍了,不由氣結:“裏面的人是太子,你有什麽好緊張戒備的,還千般阻撓!”

不等賀君旭回答,趙熠先沈著臉開了口:“木先生隨孤微服私訪時,在汾州遇刺,大夫說他受了傷絕不可再受涼,是以賀將軍才不讓你揭開帷幕。若木先生因你而傷勢加重,孤要你的命!”

京中各人都知道這位第三任太子是和儒雅寬容到近乎軟懦的人,像今日這樣發狠的模樣實在是聞所未聞。蔡蓀雖然是光王一派的人,但眾目睽睽之下也只得向這位儲君低頭,訕訕道:“臣也是職責所系,太子不要見怪。”

車廂帷幕重新放下,賀君旭駕著馬車揚長而去。蔡蓀不甘地籲了口氣,命原本圍住賀君旭馬車的官兵重新回到崗位上,繼續搜查進出的商隊。

只是原本被堵在城門外的商賈,大都趁方才蔡蓀調動全部人馬圍困賀君旭時偷偷溜了進城,此時人數已經少了大半。

國都京城人來人往,誰都沒有留意進城後離海岱門不遠處的木柵欄上,綁著半截和城外護城河欄桿上一模一樣的魚紋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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