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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回頭無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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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回頭無岸

慶元十年的第一場雪下得不早不晚,一夜飛絮過後,東宮的海棠樹上就綴滿了將融未融的瓊華,在千枝萬條中幻化出朵朵白花。

“母妃,我……咳咳,咳咳咳……”

東宮殿內,母子二人相對而坐。

太子趙熠裹著錦裘,唇色發白,面呈菜色:“母妃,兒臣病了,河東一行就免了罷?”

莊貴妃端坐在寶座上,雍容清貴的臉上並無一絲動容:“微服私訪一事早已定下,你父皇因此亦誇讚你仁厚,你身為太子,豈能言而無信?”

趙熠低了低頭,支支吾吾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賑災一事已交給表哥去做,還有什麽不放心的?”

莊貴妃搖搖頭,慈祥但堅定地勸誡道:“君旭是本宮的親外甥,本宮對他自然放心。但是我兒,你若事事都交給親信代勞,自己卻安坐暖閣,一問三不知,這如何服眾?”

聽了她的話,趙熠聲如蚊吶:“若眾人都覺得我難堪大任,正好……正好能卸了這東宮之位……”

話還沒說完,就被莊貴妃厲聲打斷:“事到如今,你竟還存著這樣的心?熠兒,你太讓母妃失望了。”

她眉目生得柔和,眼中的氣勢卻是不容置喙的凜然:“你幼時感染時疾落下病根,從此身子不好,性情亦怯懦。一直以來,母妃從未逼你去出過風頭,只想你當個富貴閑人平平安安過完一生。誰知你竟陰差陽錯登上了東宮之位,熠兒,你如今已是騎虎難下了,你以為還有回頭路麽?”

趙熠皺著臉說道:“封誰當太子雖然是父皇的旨意,輪不到我拒絕,但是等……等父皇知道我不堪大任,或許便會免去我的東宮之位了。三哥想當太子,那就讓他去當。”

莊貴妃嘆了口氣,苦笑道:“你是皇上定的太子,若你不堪大任,豈不是說皇上識人不清?你讓皇上被人恥笑,你又怎麽能全身而退呢?”

趙熠啞言。

“何況,光王會相信你無奪嫡之意麽?你還叫他三哥,他恐怕已經將你當為死敵了。”莊貴妃握緊了手中的絹帛,擲地有聲道,“想想你前頭那兩位太子哥哥,東宮這條路,要麽繼承大統,要麽命喪黃泉!”

趙熠的臉一寸寸灰敗下去,如母妃所言,他已是慶元帝的第三個太子。

慶元帝在地方稱帝時,封當時的正妻為皇後,而皇後於十多年前薨歿時膝下無子,於是慶元帝一統江山後,權衡定下了後妃所生的大皇子為太子。

然而大皇子不過在東宮之位上坐了兩年,便在南巡途中暴病而亡。

慶元帝傷感得一夜白了頭,東宮之位一直懸置了足足三年,才定下了體壯力健的四皇子繼任。

四皇子身體康健,迄今仍在宗人府活得好好的。他被免去太子之位的原因是圖謀篡位,遂削為平民,餘生囚禁於宗人府。

然後,便是他趙熠。

短短十年, 太子之位已經三度易位。大皇子到底是不是因病暴斃,四皇子明明已經當上太子又為何急著篡位,個中有太多疑點,但誰也查不出來。

趙熠最終還是拖著病軀從水路出發往河東災區,微服體察民情。

一葉扁舟被風拉扯著前行,在煙波浩渺的江水中仿佛永遠看不見岸頭。

而趙熠坐在船頭,一動不動地眺望遠方。

身後傳來很輕的腳步聲:“少爺,船家說快到了。”

來人是從小伺候他的太監涅公公,為了低調行事,趙熠所帶的隨從都只喚他“少爺”。

果不其然,又過了約一盞茶的時間,渡口便在遠方若隱若現,來往船只也逐漸多了起來,弄潮兒唱著船歌,漁家女哼著小調,商船傳來吆喝,一切皆是肅靜宮闕中從沒有的人間喧囂。

“少爺,您看!”涅公公伸手指向岸邊,指尖正對著一名長身玉立的素衣青年。

趙熠倏地站起來,不禁朝渡口揮起了手:“木先生!”

木崢嶸聞聲亦舉起手輕輕一揮,雖然離得遠看不清,但嘴角大概也是笑了笑的。

船一擱淺,趙熠就大步跨上岸。看見木崢嶸,他眉宇間的憂郁稍稍減淡:“木先生怎麽在這裏?”

木崢嶸嘴角的笑已經褪去,面目肅然地回稟道:“少爺的母親命我來照顧少爺。”

趙熠心中五味雜陳,母妃終究還是心軟地讓了半步,安排了木崢嶸來陪他。

木崢嶸看出他心中所想,溫言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她對少爺嚴格,也是為了少爺的將來。”

他在宮中就輔佐馮太傅為趙熠講學,今日一開口,幾乎又讓趙熠想起東宮書房裏那些紙墨留香的午後。

趙熠稍稍振作了精神,輕聲道:“木先生,此事你不會明白。不說了,你近來為賑災一事舟車勞碌,頭疾可有發作?”

木崢嶸見他有意轉移話題,也不強求,順著他的話頭道:“少爺放心,我一切康健。我在的這個災區,已在幾個城門處搭起了五個施粥棚,每日卯時和午時將米粥分贈饑民。少爺一路風塵仆仆,我先帶你們到落腳處稍作整頓休息,明日再去看看饑民情況。”

趙熠搖搖頭:“我不累,現在就去吧。既然來了,總也要為先生分擔些。”

聞言,木崢嶸便讓隨從先將趙熠帶來的行李送到驛站,自己帶著趙熠前往城門處。

離午時尚遠,施粥棚的隊伍卻已經長到一望看不見頭,接踵摩肩,戾氣喧天:

“你擠我做什麽!”

“有人插隊!有人插隊!”

“娘,娘,你在哪裏?哇嗚嗚嗚……”

“天天吃粥,嘴巴都沒味覺了。”

“米粥是一天比一天稀了,是不是我們的賑災糧又貪官克扣了?”

人潮如湧,場面幾乎有些混亂,木崢嶸抓著趙熠的手擋在他前方,牽著他在人群中穿行。

來自人浪中數不清的聲音不住地闖入趙熠耳中:

“肯定克扣了,天底下哪有不貪的官?換誰都一樣。”

“聽說了不?有個叫丁磊的,在雍州抄出了兩千石糧食,都是貪官克扣起來的賑災糧。”

“真該死,天下烏鴉一般黑,什麽時候也抄抄我們這裏?”

“來我們這裏賑災的是誰?希望他斷子絕孫!”

穿過人群,木崢嶸將趙熠帶上城門,俯瞰腳下熙熙攘攘的百姓。

不待木崢嶸開口,趙熠就急沖沖地說道:“這裏的賑災糧,是先生你親自盤點,親自押送,親自監督官府派發的,怎麽可能會有克扣?這些人吃著你送來的救命糧,竟然還血口噴人!”

他被擠了一路,原本的月白錦衣已經沾上了灰,木崢嶸用半新不舊的素色衣袖為他擦了擦,全然不覺委屈:“世間有害群之馬,不怪百姓產生猜嫌。加上今年災情嚴重,饑民甚多,糧食確實不足,只能量入為出。”

“丁磊當了英雄,你一個清官卻要被人妄加猜測,這多讓別的清官寒心啊?”趙熠皺了皺眉,隱約覺得不對勁:“還有,施粥現場何以混亂不堪,知府的人呢?”

“人手不夠。”木崢嶸的臉上逐漸變得嚴肅,他深呼一口氣,緩緩道:“我來了才知道,此地的知府確實是個貪官,聽聞丁大人抄了雍州官府之後,連夜帶著家人逃了,衙役也跑了好幾個。”

趙熠與他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出了覆雜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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