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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蛇鼠一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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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蛇鼠一窩

嚴燚和白公爺聯名舉薦賀君旭負責賑災事宜之後,還不等太子黨和光王黨表態,慶元帝便一反先前舉棋不定的態度,直接笑道:“你們不提,我都忘了。這小子做了都督之後,仗著日子太平就游手好閑,可不能讓這小子白拿朕那麽高的俸祿,賑災這活累,就讓他去!”

這話明貶實褒,君王的偏袒已經不言而喻。

有心爭取賑災這份香餑餑的人,迫於慶元帝的口諭和賀君旭的威望,也只能望洋興嘆。

太子黨倒還沒什麽,賀君旭是太子表親,又剛剛才被光王黨誣陷入獄,他得勢,就是太子黨得勢。而光王黨就不同了,除了白公爺等幾個與賀君旭有舊的武將,其餘都是牢騷滿腹,苦大仇深。

“他游手好閑?他一上坐上都督位置就弄那什麽破軍改,把我們謝家好幾個兄弟都改下放了!他不過是打贏了幾場仗,算得了什麽,我叔父鎮國公如今在漠北守邊境呢,皇上憑什麽只偏心他不偏心我們謝家?”

說話的男子身著華服,面露不豫,正是與賀君旭早有齟齬的光王黨羽景通侯。

楚顥討好地站起來為他倒了杯酒,寬慰道:“侯爺別氣,今日是為賞菊而來,別為那個煞星掃了雅興。”

景通侯府邸的菊園內,滿目黃金之色,蟹爪一般的花瓣飽滿澄亮,然而賞花者卻沒有了東籬之意。

景通侯心情不佳,語氣也不客氣:“什麽時候了,你還只知道賞菊!”

楚顥馬屁拍到了馬腿上,訥訥閉上了嘴。其實他也打不起精神來,前些日子楚頤才和他說過賑災一事的生財之道,他為此激動得幾天都睡不好,正摩拳擦掌間,就聽到了美夢破裂的噩耗。

八萬兩啊!賀君旭搶了他的八萬兩!

他越想越委屈,也加入了咒罵賀君旭的行動中:“那個天煞孤星,一出生就克死了娘,出征前又克死了爹,皇上還讓他去賑災,怎麽也不嫌晦氣?”

這話惡毒得沒有道理,簡直罵到了景通侯心裏,景通侯接過話頭道:“聽說他以前才定親就克死了未過門的妻子,如今快三十了還打著光棍,這種煞星,八字就註定了他命中妻亡子歿,家破嗣絕!”

楚頤淡淡地聽著他們喝酒咒人,他今日披了一件素白的鶴氅披風,蒼白的臉上病色懨懨。等景通侯和楚顥發洩了一通,他才開口:“皇上選賀君旭督運賑災糧,不過是看中他嚴厲剛強,可以震懾地方官吏。但水至清則無魚,清廉強硬是優點,也能成為弱點。”

景通侯飲酒的動作一頓,扭頭定定地盯著他:“你有辦法?”

楚頤迎上他的視線,微微一笑,沒有否認。

庭院風大,將他眼尾和嘴唇都吹得紅通通的,仿佛塗了胭脂一般。

景通侯握著酒杯的手指摩挲了一下,“好極了,如若真能將賑災一職奪來,本侯就將這差事交由你們楚家兄弟發辦。不過……”

他將手上的酒杯直直遞到楚頤唇邊,喉結滾動了一下:“楚夫人鼻子都凍紅了,怎麽不陪本侯喝一杯驅驅寒?”

一股屈辱和反胃在楚頤體內湧起,好在這種應酬他早已熟能生巧,臉上露出善於逢迎的笑:“怕將病氣過給侯爺,楚頤用自己的杯子敬侯爺一盅。”

話畢,楚頤拿起自己的酒杯斟滿了酒,幹脆利落一飲而盡。

他酒量一直不佳,又苦又辣的純釀一入喉,楚頤兩腮很快泛起酡紅,腦袋也發痛起來。

楚頤在景通侯府密謀如何算計賀君旭之時,毫不知情的賀君旭正在東宮內賞雪。

今年的秋雪來得早,銀色六出花紛紛揚揚自空中飄落,雖然不多,卻也帶來凜冬將至的信兆。

賀君旭與太子二人圍坐在陶制火爐前煮茶,茶壺裏咕嚕咕嚕冒著熱氣,烤得微焦的橘子皮散發著酸澀的清香,將這異常寒冷的深秋點綴出幾分暖融。

“表哥,賑災一事由你去辦,我很放心。”太子趙熠穿著便服,抱著熱乎乎的茶盅,臉上流露出一絲羞愧,“坦白說,幸好是你,若真由我去,我還怕我治不住地方的豪紳惡霸……不說那些了,賑災一事繁瑣,今日我為你介紹幾人,若有用得著的地方,盡管差遣。”

賀君旭不動聲色地握著茶碗,知道趙熠這是要派自己的心腹襄助自己行事了。

老實說,趙熠是他的表弟,小時候二人還是挺親近的,他這表弟雖然自幼就羞赧內向,可是純良謙虛,是可造之材。而光王……從他用雪裏蕻失身一事誣陷自己,足可見其人品。

賀君旭不喜歡黨爭,可如果不得不被卷入這場內耗的漩渦,於情於理,他寧願選擇趙熠。

須臾,幾個文官便如約好一般加入了茶席,太子為他們一一作了介紹。

馮太傅,年七十四,賀君旭認識他,這是慶元帝少年時的私塾先生,慶元帝起兵征戰時,他曾經在軍營中教士兵的子女識字讀書,沒少打賀君旭手板,是個頑固古板的老爺子。

木崢嶸,年二十四,去年科舉的探花,如今在翰林院任職,兼太子講官。雪裏蕻之案開審時,受趙熠之命旁聽的木翰林就是他。

此外還有:陳國公,年六十一,曾為慶元帝試毒而雙目失明;袁壺,他從前的小軍醫,如今在太醫院給宮女太監看病;李巡檢,前年的科舉的進士……

總而言之,往好處說可以用八個字概括:德高望重,後起之秀。

往壞處說,也可以用八個字概括:老弱病殘,人微言輕。

在這裏面,賀君旭可以說是實權最大的人,怪不得光王黨行事如此囂張,又如此迫切地想將他除之而後快。

但也可以理解,畢竟趙熠是今年才被冊封的,勢力自然不如光王根深蒂固。何況,無論太子勢力如何微弱,太子也是得到皇上親自選定的太子。只要不被光王黨抓住痛處,守好東宮之位,不愁不能發展壯大。

幾人寒暄了一盞茶的時間,而後木崢嶸便率先說起了正事:“此次賑災糧共白米五萬石,小麥五萬石,按往年慣例,多發放至當地縣衙制成熱粥和饅頭饢餅,施贈饑民。賀將軍認為如何?”

賀君旭沒有立即回答,他眉宇淩厲,思考的時候便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片刻之後,他緩緩說道:

“我行軍打仗時,押運糧草是個苦活,外防敵人搶奪,內放斤兩缺失,稍有差池,便要軍法處置。而我近來卻聽說押運賑災糧是個肥差,可見各級官吏層層克扣貪汙賑災物資,恐怕是屢見不鮮。要賑災,先要確保糧食秋毫無犯。”

賀君旭有意釋放威嚴,為的是表明自己的態度。太子黨羽翼未豐,正是需要人才錢財之時,難保其中有人以為賀君旭站在趙熠這邊,就可以借賑災渾水摸魚,還是先說清楚為好。

誰知這群人聽了賀君旭這番話,都慷慨激昂起來,痛陳歷年賑災目睹之怪狀,討論如何應對糧草克扣之法,這激烈的氛圍,簡直比爐裏燃燒的石炭還熱。

馮太傅氣呼呼道:“應該讓參與賑災的官吏全部抄十遍《論語》《孟子》,讀聖人之作,要他們羞愧而死,速速改邪歸正!”

陳國公是個激進派:“不不不,應該嚴刑震懾,賑災前先全部打十鞭,後續每貪一鬥米者,再處十鞭!”

木崢嶸道:“數目分明是正道。每次清點好糧食斤兩,做好記賬,誰令糧食缺漏,誰擔責補足。”

李巡檢道:“應到民間微服巡檢,聽聽饑民疾苦,才能發現更多問題。”

趙熠說道:“木先生說得對。”

禦醫袁壺在他們七嘴八舌中艱難插話:“饑荒時多會伴隨浮腫病和瘋牛病,還應該組織當地醫館在施粥棚旁邊義診……”

似乎,太子黨由這群古板頑固的老臣和年少氣盛的書生組成,也有個好處——他們個頂個都是寧要氣節風骨不要金谷銀谷的犟驢,和賀君旭也算氣味相投了。

幾人商議一晝,最後決定由賀君旭押運糧草,木崢嶸記錄發放各地糧草數目,李巡檢一路到災區暗訪,馮太傅和陳國公……家有二老,如有二寶,留京當吉祥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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