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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恩怨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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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恩怨分明

賀君旭出獄,賀府自然闔家歡喜,不等白小公爺請客賠罪,先為賀君旭擺了一桌洗塵宴,柚子葉熬成的水,紅紅火火的鞭炮,燒得滾燙的火盆,還有一桌接一桌的好菜。

楚頤勞累了一天,沒興致去再應酬,只托病躲在房中,懶懶地看了一晚上山水游記。

及至半夜,臥室靠床邊的墻角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俄而傳來一陣機括運轉的聲音,那條連通了他和賀君旭寢室的密道口乍然開啟,從裏面緩緩走出一道魁偉的身影來。

洗塵宴散席後,賀君旭便回院子裏沐浴濯發,如今那三千煩惱絲半幹不濕,因而沒有束成冠,只用墨色發帶松松地挽在身後,倒添了幾分風流氣。

楚頤支著下頜,擡眼瞥了他幾下,臉上的表情嫌厭起來:“你不在洗塵宴裏跨一夜的火盆,又來這作什麽?”

賀君旭不答反問:“你好端端的又稱病作什麽?祖母說你是救我的功臣,硬要我明日來給你請安。”

功臣?明日楚顥入獄的消息一傳出,恐怕賀茹意又不知要怎樣說他包藏禍心了。楚頤冷笑了一聲,嘲道:“我的長兄是‘真兇’,你差點成了他的‘替罪羊’,我乃罪人之弟,何必去你的洗塵宴給你徒添晦氣?”

說起這個,才是賀君旭今夜而來的目的。他目光緊鎖楚頤,問道:“究竟誰才是那個陷害我的真兇,你現在知道了嗎?”

“蔡蓀不是已經定案說是我長兄了麽?”楚頤一哂。

“如果真是楚顥,你巴不得我被陷害當成替罪羊,怎會暗中助我?”賀君旭白他一眼,“我又不是傻子。”

楚頤臉色稍緩,算這武夫明事理。

“究竟是誰侵襲了雪裏蕻,我也不知。”楚頤沒再陰陽怪氣,冷靜解釋道,“但此事確實是光王的黨羽設局要害你。”

此案依舊疑點重重……賀君旭沈吟片刻,推測道:“蔡蓀能拿出那件帶有真兇氣味的衣裳來陷害我,他必然知道真兇是誰,你兄長和他都是光王一派的,卻被他用來頂罪,恐怕要保全的真兇是號大人物。”

楚頤放下手中的書,神色訝異:“你竟真的沒全傻。”

賀君旭:“……”這賤人。

楚頤見他惱怒,臉上露出一點刻薄的得意神色,賀君旭正要發作,他卻又將話題轉回了正事上:“你要查出罪魁禍首,我有一計。”

賀君旭的註意力果然被轉移了:“什麽計?”

“賀將軍,在戰場有戰場的規矩,在京城有京城的門路。”楚頤微微一笑,“戰場是生死搏殺,自然是能者上弱者下;京城在天子腳下,自然唯權貴馬首是瞻。天下極權極貴的是皇帝,皇帝之下,便是東宮。一家太子去過的酒肆,就算酒酸菜淡,也能門庭若市,水漲船高。”

他說的與計策絲毫無關,賀君旭卻聽出了弦外之意。雪裏蕻和光王無怨無仇,無論是誰,本質上要加害的不是雪裏蕻本人,而是“被莊貴妃看中的太子妃人選”,侵占他,便是侵占了儲君的心頭物。

如若太子經此事之後仍舊對雪裏蕻念念不忘,倍加關切,雪裏蕻便仍是太子的心頭朱砂,得到雪裏蕻,便是得到了就連太子也不能得到的事物。唯有這樣,那幕後兇手才會鋌而走險現身,去繼續侵占羞辱雪裏蕻。只是這樣做,對雪裏蕻未免……

“你倒是會心疼他,”楚頤看穿了他的心思,不由冷笑挖苦,“雪裏蕻中了蠱,就是要靠那人的元精才能活命的。你舍不得他,他恐怕卻樂在其中呢。”

這冷血的一番話令賀君旭皺了眉,一向義薄雲天的大將軍頓時沒好氣地斥道:“你也是象蛇,等你中了那蠱天天被人操時,看你還能不能樂在其中!”

楚頤剜他一眼,久久沒說話。賀君旭只道是自己將這象蛇懟得啞口無言了,殊不知……楚頤竟是被方才那句粗野的葷話激得起了反應。

楚頤待在賀君旭身旁,雖則沒有肌膚之親,但那灼熱的雄性氣息仍從空中一絲絲地侵入楚頤的五感,一股麻意從尾椎骨一路鉆上後腦,令他心神躁癢,血熱耳燙。

那罄竹難書的惡毒蠱蟲,已寄生在他體內七年有餘的蠱蟲,此刻動情、動搖、動亂。

楚頤深吸口氣,臉上仍是若無其事的冷,心裏卻是亂作一團的熱。正冷熱交纏間,忽然聽見離自己寸步之遙的賀君旭也在深深吸氣,炙熱而低沈的聲音幽幽響起:“你這裏好熱……”

聽著這意味不明的話,楚頤腦中無法自控地浮現出以往賀君旭強迫自己的畫面,瞬時半側身都軟了,唯有嘴是硬的:“下流坯子,你自己心邪,反賴我……”

話剛說一半,賀君旭已經起身大步走到屏風旁,指著後面的暖爐驚訝道:“才入九月,你就生起爐子了?”

怪不得他才來了這麽一會兒,才沐浴完的幹爽身子便又悶得出了汗!

楚頤頓時意識到賀君旭說的熱只是字面意義上的熱,自己卻受蠱蟲影響,發昏想到那些事情去了,薄粉的臉一下變得緋紅。

賀君旭轉身正要找楚頤尋說法,眼睛卻正巧將他面紅耳赤的情態全收入眼內,頓時也明白過來了:“哦……你以為我……”

楚頤顏面掃地,立即惱羞成怒,恨得幾乎咬碎銀牙。往日他只是在床笫上忍不住哼了幾聲,就要被賀君旭說他是騷貨淫娼,今天被賀君旭知道自己竟然主動想了那些事,還不知要被這殺千刀的怎樣嘲笑!

但此事能怪他嗎?這武夫無事不登三寶殿,一來就是對他百般折騰,怎麽能怪他看見這人就胡思亂想……何況都是那破蠱蟲擾亂了他的心神!

殺千刀的賀君旭,殺千刀的尾生蠱,等他設計解除了蠱毒,定要將這一人一蟲挫骨揚灰!

楚頤心裏從窘迫到羞惱,從悲憤到殺意,等心情慢慢平覆,卻仍未等來賀君旭的冷語羞辱,他詫異地擡眼望向面前的仇人,只見賀君旭目光凝聚,不知在思索什麽。

楚頤只疑這混賬又在想法子折辱自己,想到以往那些千奇百怪的道具,不禁背脊一涼。

賀君旭察覺他的視線,便也坦然地回看他,道:“你放心,我不會再為難你。”

那過分淩厲的五官,因碎發而修飾了屬於兇煞的那一部分,留下英朗和凜然。

“七年前你害我成為不倫逆子,今日你助我洗脫失德罪名,我是個恩怨分明的人,你我從此兩清了。”

賀君旭遺下擲地有聲的諾言,便重新隱入那密道之中,直到機關閉合,寢室重歸寂靜,楚頤方回過神來。

自賀君旭回京後,便對楚頤百般掠奪,已將楚頤體內的蠱蟲澆灌得嬌慣。這十幾天因那武夫入獄,蠱蟲失了元精滋養,早已饑乏得緊,因此情欲更來得洶湧。楚頤只覺體內每一寸肌膚都泛著癢意,他孽火燒心,偏偏唯一能滅火的人卻走了,只得癱軟在桌上,喘息著苦熬。

賀君旭這混賬,竟敢大言不慚說他們二人兩清了?

對他楚頤而言,賀君旭欠他的仇債,可遠遠沒有清!

自那夜起,賀君旭果然不再招惹楚頤,甚至偶爾聽從賀太夫人的訓誡,假惺惺地來請安。他裝孝子,楚頤只能裝慈母,每日每夜欲壑難填地受蠱蟲煎熬,人也一天一天蕭索下去。

要他向仇人求歡,不說會不會成功,楚頤寧死也拉不下這臉面。

象蛇師兄的日子過得苦不堪言,象蛇師弟的日子過得也是苦大仇深。

為著有一天能解除蠱毒,雪裏蕻聽從楚頤的囑咐,饒了楚顥一命。

他雖然武功盡失,但遇害前畢竟是名正言順的三品武官,要他嫁給楚顥作妾,傷的是天家的臉面。於是蔡大人最終判決由罪人楚顥出資,為雪裏蕻起一座道觀,雪裏蕻在裏面帶發修行,楚顥則每月前去為他紓解一次“蠱毒”。

說得好聽,實際上那道觀位置偏僻,裏面的人又全是楚顥的人,雪裏蕻到了那裏,便和被軟禁一般,簡直不見天日。所謂的解毒,自然也是不存在的。

雪裏蕻憋屈得要命,偏偏還不能鬧——楚頤吩咐過他,他必須裝成軟柿子,裝成被控制於股掌之中的籠中鳥,這樣幕後真兇才敢肆意妄為,才會浮出水面。為了讓雪裏蕻顯得孤立無援,連楚頤也和他避了嫌,裝成不相熟的樣子,從未來探望過他。

雪裏蕻怎樣也沒有想到,這道觀唯一的訪客,卻是太子殿下。

他入住這座道觀時,太子便托人送了不菲的禮。此後更是三五天便帶著木翰林來造訪一次,有時候帶些書卷供他解悶,有時來陪他下棋,有時帶些宮中的精致點心。

雖然雪裏蕻是個不愛看書也不會下棋的粗人,也不喜歡吃甜食,但每每看見太子,他還是能傻樂一整天。太子和木翰林下棋,他就在旁邊一邊圍觀一邊喝酒,有人陪著,哪怕甜膩膩的點心也變得可以下咽了。

太子比他還小幾歲,長得清秀斯文,人也沒有架子,總是靦腆含笑的模樣,見雪裏蕻把酒當水一般灌,舉著棋子的手便停下,勸道:“雪將軍,小酌怡情,豪飲傷身。”

雪裏蕻彼時已經醉了,歪歪斜斜地靠在假山石上,呵呵地笑道:“殿下,見了你,我高興啊。”

太子楞了下,片刻才重新露出慈悲的微笑,說道:“雪將軍高興,我常來就是。”

太子真好啊,這偌大的京城,這只認衣冠不認人的京城,只有太子一人來看我。雪裏蕻心想。

他每次看見太子,便對他越發感激和歡喜,這些正面的情緒底下,又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一絲懊悔。當初莊貴妃娘娘要他作太子妃,他當時心比天高,不願留在宮闈之中,拒絕了。如果再讓他選一次,他仍會拒絕……但如果說的不是太子娶他,而是他娶太子,可能,可能他就答應了。

被誇讚會臉紅的太子殿下,謙遜善良的太子殿下,白海棠一般的太子殿下。

總是來看他的太子殿下,是不是對他還有意思呢?

要是沒發生這些破事,要是他能娶太子殿下,該多好啊。

雪裏蕻確實是喝多了,不然也不敢做這樣膽大包天的夢。等他迷迷瞪瞪地在石頭上醒來,太子和木翰林不知何時已經走了,他掃開身上的落葉,喊仆人扶自己回房休息。

無奈楚顥派來的那群狗眼看人低的東西,他才裝了幾天鵪鶉,這群人對他便輕慢得很了,自顧自吃茶賭錢,任憑雪裏蕻叫啞了嗓子,也沒人過來搭把手。

雪裏蕻打了個噴嚏,他醉得渾身沒有力氣,只得將地上的落葉又撥回身上,蓋著落葉做成的被,墜入酩酊的昏睡中。

一覺睡到翌日清晨,雪裏蕻又冷又餓,好在宿醉雖然叫人頭疼,身體的力勁卻回來了。他哆哆嗦嗦起來去找吃的,在回廊上被一個小道士攔住。

那小道士見他滿身泥葉、衣冠散亂、邋裏邋遢,便喝道:“你是哪兒偷溜進來的地痞流氓?今日光王殿下在此打醮,要是臟了他的眼,仔細你的皮!”

雪裏蕻雖然對官場的彎彎繞繞一竅不通,但對如今朝野上的儲君之爭也有所耳聞,新上位的太子羽翼未豐,根基厚的光王野心勃勃,光王便是太子登基前最大的擋山石。

雪裏蕻心裏偏向了太子,未免就對那僅有一面之緣的光王心生嫌棄,不屑地推攘開那小道士:“你又是哪兒來的?打聽打聽這道觀是誰的!太子都隔三差五來看我,光王看我兩眼是能嚇死怎麽的?”

那小道士眼睛瞪得像見了鬼似的,雪裏蕻以為自己把他唬住了,正得意間,便聽見一道陰鷙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誰在此喧嘩?”

雪裏蕻怒目回眸,但見一男子正站在自己面前不遠處,身後跟了浩浩蕩蕩一大群人,佩寶刀的侍衛,穿長袍的食客,個個派頭十足。

雪裏蕻憑中秋宮宴那僅剩的記憶,認出為首那男子便是光王趙煜,瞬時楞在原地——說他人壞話被他人撞見,就算雪裏蕻向來無知無畏,此刻都忍不住心虛。

趙煜是太子的異母兄,眉目長得相似,但氣質卻迥乎不同。太子是病芙蕖,光王便是紫牡丹,同樣是美麗嬌艷,但前者我見猶憐,後者卻驕奢淩人。雪裏蕻看著這趙煜領著隨從一步一步走近,腳底竟如灌了鉛一般動不了,甚至腿肚打起顫來。

在即將越過雪裏蕻之前,趙煜玩味地打量了一下身側臟兮兮傻楞楞的象蛇,邪裏邪氣地說道:“喲,這就是太子看上的太子妃?”

深秋的風攜著光王身上陰冷的氣息撲面吹來,雪裏蕻渾身一震,定在當場,一雙眼死死瞪著眼前的男子。

是他!

“來人,先送‘太子妃’回房。”趙煜露出一道肆意的笑容,徑自領著隨從越過他。

兩個侍衛領命便來將雪裏蕻擡起,去往的方向卻不是他原本的房間。雪裏蕻竭力掙紮,身體卻因陣陣不正常的熱潮而酸軟無力。

他想破口大罵,張開嘴卻只能洩出急促的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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