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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凝脂點絳、第十三章 禮多人怪 第十四章 狐朋狗友 (合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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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凝脂點絳、第十三章 禮多人怪 第十四章 狐朋狗友 (合並)

京城北裏點絳樓,門前玉輦金車絡繹如雲,堂內游蜂戲蝶買笑追歡。朱唇囀清歌,紅袖斟瓊酒,混雜著酒氣的脂粉香穿透樓閣羅幕,飄散在坊市長街的熙熙攘攘中。

為請賀君旭喝酒,嚴燚特意包下了整個點絳樓。

賀君旭進去時,不但嚴燚,其餘發小亦一一到場。他們的父輩當年追隨慶元帝逐鹿中原,他們則自小在軍帳中摔跤玩耍,如今慶元帝平定天下,他們自然也都成了王侯貴胄,個個面帶春風,意氣風發。

嚴燚一見了他,拿著酒杯就猛地站起,粗豪的嗓子高聲喊道:“靖和,你遲到了!閑話休說,先罰一盞!”

賀君旭也不扭捏,接過玉樽,頭一昂便飲盡了。喝完酒,他反問:“四火,你說這頓是為我接風洗塵,我都回京月餘了你才來洗塵,遲到的是誰?”

嚴燚哈哈大笑,當即也自罰一杯。

“這還真不是成心的,”他道,“我先前被聖上派去關中看澇災災情,前幾天才回來呢,這不馬上就請你喝酒來了。”

坐他旁邊的裴小侯爺將兩人拉到座位上,呵呵笑道:“好了好了,都坐下,邊吃喝邊敘舊。”

白小公爺向老鴇揚揚下巴,“老媽媽,上菜。”

老媽媽搖了搖手腕上的銀鈴,便有姣童艷婢魚貫而入,或布菜,或勸酒,或吹簫撫琴,或隔簾起舞,姹紫嫣紅,千嬌百媚。

“你們盡興點,我就不用了啊。”嚴燚直截了當地將走向自己的美人推給了旁邊的裴小侯爺,“本人懼內,諸位都懂。”

賀君旭正忙於吃燴牛蹄和醬肘子,聞言側目:“這天底下居然還有你怕的人?”

“哦對對對,靖和剛回來,他還沒見過嫂子呢。”裴小侯爺滿臉幸災樂禍的笑。

“能不怕麽?”嚴燚苦著臉,“我雖然脾氣暴了點,但終究只是個書生文臣,你嫂子不一樣,她會武功啊!”

白小公爺給賀君旭進一步解釋:“這廝娶了龍將軍的千金,咱嫂子那刀法,一刀能殺兩個嚴四火。”

眾人哈哈大笑,賀君旭也禁不住笑了:“娶了個女中豪傑,便宜你了。”

嚴燚氣結,指著賀君旭對老鴇道:“老媽媽,你也不必給他安排伺候的人!”

“我本來就不用人伺候,”賀君旭理所當然道,他看著被鶯鶯燕燕簇擁著的裴小侯爺和白小公爺很是嫌棄:“你倆有手有腳,怎麽還要人餵啊?”

“靖和,你還是這般不解風情。”白小公爺嘆了口氣,含住了身旁美人送過來的葡萄,順帶也抓住她那蔥蔥玉指親了一口。

裴小侯爺摟著一位嬌小玲瓏的少年,也悠悠笑道:“此乃醉翁之意不在酒也。”

酒過三巡,飯吃得差不多了,老鴇令人收拾了桌上殘羹,又搖鈴喚來一批姿色更艷的女子前來服侍。

她們作西域胡姬打扮,頭戴綴滿珠串的尖頂卷沿渾脫帽,身穿絲帛窄袖短衫,袒露出半截細如柳的小蠻腰。腰側均紋了各不相同的花紋圖樣,有紅狐媚眼,有游魚戲水,有靈蛇吐舌,不一而足。絳色花紋纏繞在白玉凝脂一般的肌膚上,香艷得叫在座不少王孫公子移不開視線。

白小公爺懷裏摟了一美人,他僅是用手輕輕摩挲她腰上紋身,那美人便軟倒在他懷裏,嬌笑著求饒。

嚴燚少來此煙花之地,見狀便好奇了:“這是何物?”

白小公爺輕佻一笑:“你這妻管嚴,連絳紋也不知道?”

嚴賀二人面面相覷。

“這絳紋是娼妓的標記,先雕好圖案模子,再浸泡在一種西域的奇異藥汁中,然後印在人的肌膚上,有催情妙用。”白小公爺講解道,“藥汁要半年才能洗褪,因此點絳樓也是半年評定一次美人的品質,不同的圖案紋路,也對應著不同的身份地位。”

他笑著逗弄了一下懷中女子的腰側圖紋,“像我們蕊娘能歌善舞,就是上品,紋的是狐,中品紋蛇,下品紋魚。”

嚴燚左右張望,指著幾個跪在各人腳邊的人,“那他們呢?”

白小公爺促狹一笑,對腳邊的人道:“你站起來,讓諸位爺看看你紋的是什麽?”

那人擡頭站起來,眾人方看出那是一名清秀瘦弱的男子,他男生女相,作女子打扮亦毫不突兀,反倒有幾分雌雄莫辯的風韻。

至於他腰上紋著的,饒是嚴燚這等孩子都會上房揭瓦了的人,看見了也禁不住臉紅——

那人腰上紋的是一支綺艷的紅蓮,花瓣層層張開,而被包裹著的蓮心嫣紅如血,上面卻流淌著幾滴乳白露水。

“此乃紅蓮啜露圖,”白小公爺眸色漸深,他放開蕊娘,轉而狎弄地捏住那男子的下巴。

“須知像蕊娘這等尤物,平常都是賣藝不賣身,就算可以一親芳澤,她身子嬌弱,叫人怎舍得過分索取?未能盡興時,便需要用他們來洩火了。這種最低賤的倡倌,又叫做……又叫做什麽來著?你自己說。”

那男子低眉順目,沙啞的聲音中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蠱惑:“奴奴是……是公子用雨露澆灌的紅蓮。”

是夜。黑雲隱月,門庭俱寂。

楚頤前幾日被賀君旭折騰得精神不濟,就寢前特意喝了安神藥,如今已沈沈睡去。但在夢中卻不甚安穩,又做起往日的噩夢來。因著藥效,楚頤睜不開眼,只渾身泛起陣陣戰栗,深思昏沈間有點懊惱——何以喝了藥,還會做這種混賬的噩夢?

然而過分真實的顛簸感最終還是令他醒過來,眼前是他的臥房,殘燭光影中,竟與夢中一模一樣!

楚頤睡眼惺忪,唯覺下腹肌膚燥熱難當,垂頭一看,卻見自己肚臍下方竟無端多了一團妖異的花紋!

楚頤心裏隱隱從那露骨的花樣中猜到其用處,臉上難掩驚駭:“你對我做了什麽!”

賀君旭指腹按壓那朵詭艷的紅蓮,聲音低沈:“你猜?”

楚頤瞬間臉紅到了耳根,眼中第一次呈現出狂怒失態之色:“我殺了你!”

聽見他被逼急了的痛罵,賀君旭心裏卻泛起戰栗的快感,他陰沈地笑了一聲,“七年前,我也說過要殺你,可惜未能如願,如今你恐怕也不能。”

楚頤看著自己的身體,終於有些崩潰,賀君旭托著他的頭,逼迫他直視自己:“這絳紋需要半年方可消除,若你不想被人看見了取笑,便跟你的姘頭們斷幹凈,知道嗎?”

他知道楚頤心高氣傲,這半年間,恐怕這象蛇再不敢水性楊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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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弟,頤弟!”

楚頤從楚顥的呼喊中掀起眼皮,扶著太陽穴按了按,“嗯”地應了一聲。

楚顥很少見他失神的模樣,不禁問:“昨夜又睡不好?”

楚頤冷著臉搖搖頭,雖然他衣冠楚楚,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華服錦袍底下,肚臍下方的那抹絳紋正發著熱,昨夜被反覆揉撚的酸楚仍揮之不去,令人神思渙散。

楚頤緊捏著茶盅灌了半杯濃茶,才強撐著應酬道:“兄長剛剛說了什麽?”

說起這茬,楚顥馬上眉飛色舞道:“馥骨枝,我的商隊終於找到馥骨枝了!如你所說,用它的花汁作染料,真的可以使染色鵝毛和翠鳥羽毛一模一樣!我托人做了一批仿制點翠的首飾,我托景通侯拿給司珍房的人看過,那姑姑大加讚許,為其起名‘媯翠’,今後可取代點翠工藝。靠這批花,咱們可發財了!”

楚頤點點頭,臉上波瀾不驚:“甚好。如今聖上禁止捕殺翠鳥,媯翠將大有作為。那些花如此寶貴,可得命人看護好。”

“這是自然,”楚顥面露得意:“這馥骨枝長在崖底,不過百來朵,為免這商機被他人染指,為兄早已命人將它們全部鏟回來移植了。”

楚頤聽罷,默默凝望了他良久:“……那花長在塞外崖底,你全鏟回來,萬一京城氣候不宜養殖呢?”

“呃……”楚顥被問住了,尷尬地轉移了話題:“對了,那一批獲得司珍房讚許的媯翠首飾,為兄今天也帶了過來給你看看,你若有喜歡的,就挑一件。”

說罷,他便取出一個錦盒打開,內裏分為三層十八小格,精致地擺放著各式飾物,均用了馥骨枝染成的翠羽,雪青色的翠毛點綴在金銀制成的各式圖案上,華美到了極點。

楚頤掃了一眼,奇怪地拿起一對耳夾,其上各掛了一片柔薄的翠羽及一個櫻桃大小的鈴鐺,楚頤手指微動,那聽見鈴音清脆。

“我從未見過在耳飾上掛鈴鐺的,”楚頤道,“一動輒響,不吵麽?”

楚顥不答話,只覷著他笑。

楚頤問:“你笑什麽?”

楚顥笑得古怪:“二弟,要說名山大川的奇珍異物,為兄的見識不如你;但論到閨閣之物,你就不如為兄了。這夾的……可不是耳朵呢。”

楚頤臉上疑惑一閃而過,繼而馬上臉色鐵青地將手上那對銀夾摔到地上,震怒:“什麽腌臜下流的玩意,竟敢拿到我的面前!”

楚顥沒想到他反應如此憎惡,只好訕訕賠笑:“我是想著,點絳樓的花魁們準對這些首飾有興趣,所以才造了幾個小東西,你別見怪。”

楚頤仍面有慍色,冷笑道:“點翠首飾,從前是宮廷後妃、王侯女眷才配用的,如今你造了一個酷似點翠的‘媯翠’,卻把它賣給娼妓,是準備打誰的臉?”

退一萬步說,就算那些貴婦人能接受,楚頤也不能接受——賀君旭那殺千刀的如今正千方百計羞辱他,在點絳樓看見別的娼妓有絳紋,就給他也印了一個,萬一看見了這對鈴鐺乳夾,又買回來為難他,到時候還了得?

楚顥被罵了一臉灰,卻偏偏反駁不了,負氣道:“你總是對的,你周全,細致,精明,不像我,做什麽生意賠什麽,行了吧?”

楚頤瞥他一眼,見他惱羞成怒,心中微哂,臉上卻虛偽地扯出一抹笑:“兄長,你我是親兄弟,我才有話直說,不是有心開罪你。”

楚顥從鼻子裏悶悶地“嗯”了一聲,臉色稍霽。

“何況,說我比兄長聰明可真是無稽之談,”楚頤繼續給他圓場,“你在賭石方面頗有天賦,聽說之前還拍到了一塊名貴翡翠。”

說起賭石,楚顥確實有滔滔不絕的高見,他四五年前偶爾接觸了這一行,第一次就賭到了一塊玲瓏剔透的上等美玉,從此一發不可收拾,如今已是行家了。

楚頤捧場地仔細聽了片刻他的賭石驚險經歷,見楚顥忘卻了方才的不愉快,方道:“兄長難得來到,還是先把正事說完吧。這一批媯翠首飾一經面世,一定會賣出不菲的價錢,連帶著你手頭上的馥骨枝,也會名滿天下,到時候你有何打算?”

楚顥理所當然道:“如今能找到的馥骨枝都在我手裏了,當然是聘請幾個有名的金匠,再開一家首飾行,讓天下人只能從我這裏買到媯翠首飾,屆時,豈不是財源滾滾來?”

說完,他見楚頤久久不語,便猜到這個二弟又要來潑冷水了。果然,楚頤斟酌片刻後說道:“如果是我,我會在馥骨枝名滿天下之後,第一時間將這批花轉手出去。”

“二弟,你未免太鼠目寸光了。”楚顥皺眉,“把花握在自己手裏,就能錢生錢無窮盡,一次性賣掉,何異於殺雞取卵?”

楚頤看著他,目光清醒沈靜:“馥骨枝是我在書中看見的傳說,長在塞外崖底,少有人見過,更不知曉它的底細。等京城權貴用上馥骨枝染成的媯翠首飾,萬一發現了什麽壞處,我們反而引火燒身。因此,不若在它剛驚鴻出世之時便及早賣掉,用賺來的錢財再另覓商機。”

楚顥緊緊地攥著案幾上的錦盒,蹙眉道:“可……我們做買賣的,豈可膽小如鼠……”

楚頤正色道:“兄長,人心不足蛇吞象。”

楚顥仍是不應,雙眼死死地望著錦盒中那些堪比黃金的首飾。

楚頤忽然寒聲道:“我何時害過你?何以不肯聽人一句勸?這些年來,你虧了錢來找我資助時,滿口‘但憑二弟吩咐’,我出錢為你聘人出關尋找馥骨枝、請人打造首飾,如今還沒賺幾個錢,便半句也不聽我的了。”

楚頤雖平日恃才傲物,但對楚顥卻是言出必應,楚顥沒想到這個好弟弟今日竟突然發難,一時啞了火,支支吾吾地讓步了:“哎……賣就賣吧,但必須得賣個好價錢啊!”

“這是自然。”楚頤這才又露出一抹微笑,淡然得仿佛方才什麽也不曾發生。

楚顥肉痛地抱著錦盒辭別楚頤,走出賀府側門時不巧又遇到了點完卯歸來的賀將軍。

楚顥心想,那幾件原本打算賣給點絳樓的香艷首飾,既然楚頤不允許他賣,那幹脆送人算了。這個賀將軍據說和白小公爺是摯友,那白小公爺是有名的多情浪子,想必賀將軍也是點絳樓的常客。思及此,楚顥便將那對翠羽鈴鐺乳夾送給了賀君旭。

禮多人不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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