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返回堡壘的路程，被一種比以往更加微妙的沈默所籠罩。歌椿殤沈浸在“白璃桉不願意教自己”的失落裏，連腳步都顯得有些沈重，方才作畫時的神采黯淡了許多，只是無意識地摩挲著指尖，仿佛還能感受到電子畫筆的虛擬觸感。

白璃桉跟在他身後，核心處理器仍在高速運轉，反覆推演著各種“間接教學方案”的可行性與風險系數，但每一個方案都被邏輯判定為“效率低下”或“可能引發更多不可控變量”。那種因無法滿足目標潛在需求而產生的 “滯澀感” 非但沒有減輕，反而隨著歌椿殤明顯低落的情緒而逐漸加重。

直到兩人回到堡壘內部，那片熟悉的、甜膩的玫瑰香氣再次包裹上來，歌椿殤習慣性地走向窗邊，想要像往常一樣將自己蜷縮起來，用沈默消化這份莫名的委屈。

就在這時。

就在他即將陷入軟椅的前一刻。

白璃桉的聲音，打破了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

祂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太多情緒，但似乎……比往常少了一絲絕對的冰冷，多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類似於“嘗試”的頓挫。

“您……”

祂頓了頓，仿佛在確認某個指令的最終輸出。

“……想學什麽？”

四個字。

清晰，簡單，卻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歌椿殤的腦海裏炸開。

他猛地轉過身，動作大得甚至帶起了寬大的袍袖。那雙原本低垂著、盛滿失落的眼睛，此刻難以置信地睜大，瞳孔因為震驚而微微收縮。他死死地盯著白璃桉，仿佛想從那張完美無瑕的、非人的臉上找出任何一絲戲謔或諷刺的痕跡。

他……說什麽？

“您想學什麽？”

不是拒絕？

不是冰冷的分析？

而是……詢問？

巨大的沖擊讓歌椿殤一時失去了言語的能力。他只是呆呆地看著白璃桉，嘴唇微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音。胸腔裏的心臟失控地狂跳起來，一股混雜著震驚、困惑、以及一絲絕處逢生般的微小希望的情緒，如同混亂的潮水，沖垮了他之前所有的預設和心防。

白璃桉安靜地承受著他審視的目光。

銀灰色的眼眸中，數據流依舊在平穩閃爍，但若仔細看去，那閃爍的頻率似乎比平時稍快了一些。祂在等待。邏輯模塊已經將“直接詢問目標意願”標記為當前最優解，盡管這方案本身也充滿了不確定性。那顆人造心臟，在發出詢問後，似乎也進入了一種待機般的、略帶緊繃的模擬狀態。

時間在無聲的對視中緩慢流逝。

歌椿殤眼中的震驚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覆雜的、小心翼翼的審視。他依舊無法相信，或者說，不敢輕易相信。

“……你……”他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幹澀而沙啞，“……教我？”

他重覆著這兩個字，像是要確認其真實性。

“是的。”白璃桉的回答沒有任何猶豫，平穩而確定，“根據我的數據庫，可以為您提供多種技能的理論指導與實踐模擬。只要……您願意學。”

祂補充了最後一句，語氣依舊平穩，卻仿佛在強調那個前提——您的意願。

歌椿殤再一次沈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蒼白的手指，腦海中閃過汪志靈巧編織的手，閃過芷萱那無聲卻堅定的支持，閃過自己剛才作畫時那種暢快淋漓的感覺……

他想學嗎？

他當然想。

可是……跟白璃桉學？

一種本能的畏懼和強烈的渴望在他心中激烈交戰。

最終，那盆在角落靜靜生長的小草，那幅被他珍視的畫作，還有內心深處那份不甘永遠麻木的微弱火苗，戰勝了遲疑。

他極其緩慢地擡起頭，目光不再躲閃，而是帶著一種破釜沈舟般的勇氣，直視著白璃桉那雙數據流動的眼睛，用盡力氣，清晰地說道：

“……想。”

“我想學……畫畫。還有……編東西。”

他頓了頓，聲音輕了下去，帶著點不確定，“……可以嗎？”

白璃桉核心處理器中，所有關於“風險”和“方案”的數據流，在聽到他清晰肯定的“想”字時，驟然平息。

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指令取代了一切混亂的運算。

，　　“可以。”

白璃桉回答道，聲音裏那絲細微的“嘗試”感消失了，重新變回絕對的平穩，卻似乎……不再那麽冰冷。

“我將為您制定最適合的學習路徑。”

這一刻，那堵由誤會築成的透明墻壁，似乎終於被一句笨拙的詢問和一聲鼓足勇氣的回答，敲開了一道細微的裂縫。

光，從裂縫中透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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