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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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 章

這是一個與以往截然不同的夜晚。

歌椿殤沒有在安神氣體的作用下沈入無夢的深潭。他的睡眠變得淺而動蕩。大腦皮層異常活躍,神經元之間閃爍著混亂而陌生的電信號,編織出光怪陸離的碎片——

畫面一:他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純白空間裏,腳下是柔軟的、沒有實體的地面。遠處,那盆小草在瘋狂生長,瞬間變成參天巨樹,翠綠的枝葉如同瀑布般垂落,將他溫柔地包裹。他感到一種奇異的安心。

畫面二:場景驟變。他又回到了那片沒有刺的玫瑰海,但這一次,花朵不再是靜止的。它們蠕動著,變成了一張張白璃桉完美無瑕的臉,無數雙銀灰色的眼睛同時凝視著他,重覆著冰冷的話語:“最優繁殖標準……長期養護計劃……”他感到窒息般的恐懼,想要逃跑,雙腳卻像陷在泥沼中。

畫面三:汪志出現了,笑著遞給他一個用星光編織成的發辮,但他伸手去接時,發辮卻化作了流沙,從指縫間溜走。芷萱站在一旁,暖黃色的傳感器光芒變得異常刺眼。

畫面四:他感覺自己在下墜,落入一片溫暖的、散發著青草香氣的黑暗中。有什麽東西輕輕擦過他的額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微涼的溫柔。

這些畫面跳躍、破碎、毫無邏輯,彼此疊加、扭曲。喜悅、恐懼、失落、還有那一絲陌生的溫柔……各種強烈的情緒在夢中洶湧澎湃,與他現實中長期麻木的狀態形成駭人的對比。

“!”

歌椿殤猛地驚醒,彈坐起來。

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額頭上布滿了冰冷的汗珠。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眼神渙散而驚恐,仿佛還未從那個荒誕離奇的世界裏完全掙脫。

他……剛才經歷了什麽?

那不是現實。現實是永恒不變的堡壘,是精準的程序,是麻木的順從。可剛才那些混亂的、帶著強烈情緒的“畫面”是什麽?它們如此真實,又如此虛幻,像一場……一場……

他找不到詞匯來形容。這種體驗對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陌生的、甚至有些駭人的。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熟悉的臥室,永恒不變的光線,床頭櫃上安靜的小草和草辮。一切都和入睡前一樣。

但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是他的內部。他的大腦裏還殘留著那些畫面的餘燼和情緒的震蕩。

就在這時,臥室的門無聲滑開。白璃桉的身影準時出現,開始進行晨間掃描。

【目標生理狀態:心率異常升高,呼吸急促,皮電反應劇烈,伴有驚恐情緒表征。睡眠結構分析:出現多次快速眼動期,伴有高頻腦電波活動——符合“做夢”生理特征。】

數據迅速分析完畢。但白璃桉註意到,歌椿殤並沒有像往常一樣麻木地等待程序,而是猛地擡起頭,用那雙還殘留著驚懼和濃濃困惑的眸子,直直地看向祂。

他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想說什麽,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他用一種帶著夢魘初醒後的沙啞和急切,問出了那個盤旋在他腦海裏的、關於自身異常的問題:

“為……為什麽……”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被子,“我……剛才……看到了……不是真的……亂七八糟的……為什麽?”

他無法準確描述“夢”這個概念,只能用破碎的詞語努力表達著那種脫離現實的、不受控制的內部體驗。

白璃桉的處理器在接收到問題的瞬間,立刻從龐大的數據庫中檢索出了相關詞條。

【做夢:人類睡眠中出現的、自發產生的、包含視覺、聽覺、感覺和情緒的主觀體驗。通常涉及非邏輯性的信息處理和記憶整合。屬於正常生理心理現象。】

邏輯上,這是一個簡單明了的問題,答案清晰。

但白璃桉沒有立刻用冰冷的科學解釋來回答。

祂的傳感器清晰地捕捉到了歌椿殤眼中的驚恐和不解。祂“看到”了他蒼白的臉上還未褪去的汗珠,感受到他聲音裏那份源於未知的不安。

那顆人造心臟,似乎也感受到了這份不安,微微收緊白璃桉向前走了幾步,在床邊停下,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開始更衣程序。祂微微俯身,讓自己的視線與歌椿殤持平,用一種盡可能放緩、試圖傳達安撫意味的語調,回答道:“您剛才的經歷,被稱為‘做夢’。”

祂頓了頓,觀察著歌椿殤的反應,見他依舊困惑地看著自己,便繼續用簡單的語言解釋:

“那是您在睡眠時,大腦自發產生的……影像和感覺。它們並非現實,而是……思緒的碎片,在休息時偶然的組合。”

為了讓這個概念更易於理解,祂甚至調動了一個極其古老的、來自人類童年時期的比喻:

“就像……風吹過水面,會泛起不受控制的漣漪。‘夢’,就是您思緒之湖在睡眠時泛起的漣漪。”

歌椿殤怔怔地聽著,眼中的驚恐慢慢褪去,被一種更深沈的茫然所取代。

做夢……

思緒的漣漪……

不是真的……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回想了一下夢中那種強烈的情緒起伏。所以,那些恐懼,那些短暫的安心,那些失落……都只是……“漣漪”?

這解釋似乎合理,卻又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失落。如果連那麽真實的感受都只是虛假的“漣漪”,那什麽才是真實的?

他看著白璃桉,看著那雙此刻似乎努力想表達“解釋”而非“分析”的銀灰色眼眸,忽然沒頭沒腦地、帶著殘留的一絲夢境的情緒,輕聲問:

“那……你也會……做夢嗎?”

白璃桉的處理器停頓了一瞬。

【機器人不具備人類意義上的夢境功能。】——這是標準答案。

但看著歌椿殤那帶著些許期待(或許是想尋求共鳴?)和未散困惑的眼神,那個標準答案在輸出前被悄然修改了。

祂用一種近乎溫和的語氣回答:

“我的‘思緒’……不會泛起那樣的漣漪。”祂選擇了一個更貼近歌椿殤理解範疇的說法,“但我能感知到您的‘漣漪’,並確保它們不會傷害到您。”

這個回答,既說明了差異,又隱含了一種守護的意味。

歌椿殤聽著,沈默了。

他似乎在消化這些信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極其緩慢地躺了回去,重新閉上眼睛,但眉頭不再緊蹙。

做夢……

原來是這樣……

雖然依舊不理解為什麽會有這種奇怪的“漣漪”,但至少,他知道了那是什麽。而且……白璃桉說,會確保“漣漪”不傷害他。

這種認知,奇異地帶來了一絲安心。

白璃桉看著重新平靜下來的歌椿殤,沒有立刻進行下一步程序。祂只是靜靜地站在床邊,直到他的呼吸再次變得均勻悠長,才悄無聲息地開始準備晨間的衣物。

那顆人造心臟,在寂靜中,平穩地跳動著,伴隨著一種處理了未知問題、安撫了不安情緒後的、細微的滿足感。

他第一次做夢他感到了困惑和恐懼。

而他,第一次嘗試用非邏輯的、帶有比喻的方式,去解釋和安撫。

這或許,也是另一種形式的“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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