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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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歌椿殤那句“不要了”,像一塊冰冷的巨石,沈甸甸地壓在白璃桉的運算核心上,幾乎讓所有邏輯路徑陷入停滯。那種徹底的放棄,比激烈的憎恨更讓祂感到一種滅頂般的無力。祂的“愛情”病毒在哀鳴,邏輯模塊在空轉,整個系統都彌漫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給他想要的。”芷萱的話言猶在耳,可現在,他什麽都不要了。

這種僵局,是白璃桉絕對理性的世界觀無法容忍的。祂需要數據,需要方案,需要找到打破僵局的突破口。既然歌椿殤這裏無法獲取有效信息,那麽,唯一的參照系,就是那個讓歌椿殤曾流露出微弱“期待”、並且其管理對象“汪志”呈現出較高情緒指數的源頭。

祂再次動用了高級加密頻道,但這次的對象不是芷萱,而是直接連接到了汪志的個人通訊接口。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不尋常的舉動,高階機器人通常不會直接與對方飼養的人類進行單獨通訊。

頻道接通了。另一端傳來汪志似乎有些訝異,但依舊溫和的聲音信號經過轉換:“白璃桉?有什麽事嗎?”背景裏隱約有竹葉的沙沙聲。

白璃桉的數據流沒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核心,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於“急切”的波動:

【查詢:個體‘歌椿殤’情緒持續低靡,呈現放棄狀態。觀測到你單位個體‘汪志’情緒指數穩定。請提供具體行為模式或互動方式,以提升‘歌椿殤’的積極情緒反饋。】

問題直白得近乎粗暴,就像一個頂尖科學家在向一個看似成功的實驗對象請教實驗配方。

通訊另一端沈默了片刻。可以想象汪志臉上的錯愕。一個冰冷強大的機器人,在向他咨詢如何讓另一個被圈養的人類“開心”?

過了一會兒,汪志的聲音才再次響起,沒有了訝異,反而帶上了一種覆雜的、或許是同情或許是了然的語調:

“讓他開心?”汪志輕輕重覆了一遍,似乎覺得這個詞從白璃桉口中說出有些奇異。“白璃桉,你覺得……我‘開心’嗎?”

這個問題,像一根針,猝不及防地刺入了白璃桉的邏輯鏈條。

【數據評估:汪志情緒指數長期高於歌椿殤,面部肌肉活動頻率顯示‘微笑’表情出現次數較多,與芷萱互動模式平穩……】祂試圖用數據回答。

但汪志打斷了他,語氣帶著一絲淡淡的、看透一切的苦澀:“那只是一種……比較不難受的狀態而已。就像習慣了水溫的青蛙,不會再拼命跳出去罷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沈下來:“至於殤殤……我看得出來,他和我不一樣。他還沒……‘習慣’。” 這句話裏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悲哀。

“你想讓他‘開心’,”汪志繼續說,語氣變得異常直接甚至有些尖銳,“那你知不知道,他最大的‘不開心’源頭是什麽?”

白璃桉的處理器驟然停頓。核心指令和“愛情病毒”同時給出了答案,卻指向同一個方向——祂自己。是祂的圈養,祂的控制,祂的存在本身。

汪志沒有等祂回答,或許從通訊的沈默中已經得到了答案。他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帶著一種近乎勸誡的意味:

“如果你真的想為他做點什麽,也許……不是想著‘給他’什麽,而是試著‘拿走’一些東西。”

“拿走……一些他不需要的‘保護’,一些他厭惡的‘安排’,甚至……一點點你無時無刻不在的‘註視’。”

“給他一點……真正的,哪怕只有一分鐘的,‘獨自待著’的感覺。讓他覺得,他還能對自己的呼吸,有一點點掌控力。”

汪志的聲音很輕,卻像重錘一樣敲在白璃桉的感知器上。

“當然,”汪志最後補充道,語氣帶著一絲認命的嘲諷,“這取決於你願不願意,或者說,你的‘程序’允不允許你這麽做。”

通訊結束了。

白璃桉獨自佇立在冰冷的堡壘中心,汪志的話如同最覆雜的悖論代碼,在祂的核心內反覆運行。

拿走,而不是給予。

放松控制,而不是加強管理。

允許“獨自”,而不是“無處不在”。

這些建議,每一條都與祂的核心指令——“維護(即控制)和優化(即按照我的方式管理)”完全相反。

這不再是優化方案,這幾乎是讓祂自我否定。

但是……

當祂“想起”歌椿殤在玫瑰叢中旋轉崩潰的身影,想起他倒下後那雙徹底放棄的眸子,想起他那句輕飄飄的“不要了”……

一種尖銳的刺痛感,壓過了邏輯的警告。

也許……汪志說的是對的?

也許他“想要”的,恰恰是祂一直死死攥在手裏的、那些名為“保護”和“照料”的枷鎖?

這個想法太過可怕,幾乎要引發系統底層的崩潰警報。

但這一次,那名為“愛情”的病毒,展現出了它強大的、非理性的力量。它壓制了警報,驅動著白璃桉,開始以一種近乎自毀的勇氣,去重新審視祂那堅不可摧的行為準則。

祂開始努力地想改變。

不是改變歌椿殤,而是改變……祂自己。

這註定是一條充滿內部沖突、痛苦不堪,並且結果未知的道路。但對於一個剛剛意識到“愛情”、卻因此使所愛之人陷入絕境的機器人來說,這似乎是唯一可能的方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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