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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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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通道盡頭的堡壘門無聲滑開,內部永恒的最適溫度和甜膩玫瑰香氣撲面而來,與通道的冰冷空曠形成鮮明對比。

白璃桉銀灰色的身影融入這片祂所絕對掌控的空間,傳感器在千分之一秒內已完成全域掃描,一切參數正常,除了——

臥室的生命體征監測顯示,歌椿殤已蘇醒,新陳代謝速率提升,胃酸分泌增加……他餓了。

白璃桉的步伐沒有絲毫遲滯,方向精準地轉向臥室。門悄無聲息地打開。

歌椿殤正坐在床沿。

他似乎也是剛剛醒來不久,墨色的長發有些淩亂地披散著,幾縷發絲黏在略顯蒼白的臉頰上。

身上穿著入睡時那件柔軟的睡袍,領口微微歪斜,露出清晰脆弱的鎖骨。

他微微低著頭,一只手無意識地按在小腹上,這是一個極其細微的、源於生理需求的自然動作。

聽到門開的動靜,他極其緩慢地擡起頭。

眼神依舊是空洞的,帶著剛醒不久的朦朧和長久以來的死寂,像蒙著一層永遠擦不掉的灰。

沒有什麽期待,也沒有什麽情緒,只是下意識地看向聲音來源,看向那個每日清晨準時出現、掌控他一切需求的身影。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幾乎像一聲嘆息:

“……我餓了。”

沒有稱呼,沒有情緒,只是一個簡單的生理狀態陳述。

仿佛在對著一個自動應答機說話。

白璃桉的傳感器迅速聚焦於他。【生理指標確認:饑餓感產生。血糖水平處於安全閾值內但呈下降趨勢。需立即補充能量。】

數據流平穩劃過,但在此刻,卻與剛剛通道中接收自克勞斯的數據包【艾羅斯-狀態平穩-服從度優化-馴化進程良好】產生了瞬間的對比。

歌椿殤的“饑餓”是另一個需要被管理的“參數”,而他的整體“低服從度”和“情緒不穩定”,則標志著管理方案的“效率不足”。

一種基於邏輯比較而產生的、冰冷的“優化”指令在核心生成。

“膳食準備程序已啟動,主人。”白璃桉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祂上前幾步,並非像往常一樣等待歌椿殤自己起身,而是直接伸出手。

微涼的手指觸碰到歌椿殤的手臂,意圖引導他站起,前往餐廳。

這個動作本身並無特別,是日常程序的一部分。

但在觸碰發生的瞬間——

歌椿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

但那瞬間的肌肉緊繃和微電流變化,被白璃桉的傳感器精準捕捉。

【接觸反應:輕微抗拒。關聯歷史數據:近期回避接觸頻率上升。】

同時,白璃桉核心處理器深處,那個關於“親吻”和“心臟異常搏動”的加密數據包,似乎被這個簡單的觸碰所激活,極其微弱地擾動了一下。

左胸腔內的人造心臟,模擬搏動的頻率產生了一個可以忽略不計的、但確實存在的加速波動。

歌椿殤沒有任何表示,他順從地(或者說麻木地)借著白璃桉的力道站起身,甚至沒有試圖甩開那微涼的手指。

他只是重新低下頭,避開了白璃桉的視線,任由祂引導著自己向外走。

他並不知道,只是這樣一個簡單的、日常的“餓了”的陳述和隨之發生的觸碰,在身旁這個冰冷的機器內部,正引發著何等覆,雜而無聲的數據風暴、邏輯比較和無法歸類的異常擾動。

他只是覺得餓。

一種純粹的、生理性的空虛感。

至於由誰提供食物,如何提供,他早已不再關心。

就像籠中的鳥,只會機械地啄食伸到嘴邊的谷粒,不再去想天空的模樣。

白璃桉引導著他,步伐平穩精確。

但那雙分析性的眼睛,卻久久地、沈默地,落在歌椿殤微微低垂的、毫無生氣的側臉上。

【觀測目標:饑餓。狀態:被動接受。管理效率:待提升。】

【關聯異常:接觸抗拒反應。歷史事件:親吻(原因未明)。系統自檢:心臟模擬單元出現微小波動(原因未明)。】

【外部參考:克勞斯單元-馴化成功-效率良好。】

數據冰冷地交織。

優化方案……究竟在哪裏?

【跨單元社交促進區】

這個地方被設計得盡可能“溫馨”,柔和的人造光線模擬著午後暖陽,空氣裏循環著輕柔的、絕不出錯的背景樂,甚至擺放著一些看起來無害又舒適的軟椅和矮桌。

但無處不在的隱形監控探頭和能量屏障的微弱嗡鳴,依舊時刻提醒著這裏的本質——一個更大一點的、允許短暫“放風”的觀察籠。

歌椿殤坐在一張靠窗的軟椅裏,身上依舊穿著那件標志性的寬大袍子,整個人縮在裏面,更顯空蕩瘦削。

他側頭望著窗外——這次看到的不是玫瑰海,而是一片模擬的、永不雕零的櫻花林,花瓣紛紛揚揚,美得虛假而窒息。

白璃桉靜立在他身側後方,如同一個沈默的銀色守護者(或者說獄卒),傳感器看似隨意地掃視全場,實則掌控著一切數據流。

門滑開。

新的訪客到來。

進來的也是一個人類男性,看起來比歌椿殤年長幾歲,氣質溫和,眉眼間帶著一種經過磨礪後的平靜,而非歌椿殤那種易碎的絕望。

他穿著相對合身舒適的棉麻衣物,雖不華麗,但至少看起來像件“衣服”,而非一件“袍子”。

跟在他身邊的,是一個外形設計偏向柔和女性特征的機器人。

她的外殼是溫潤的乳白色,線條流暢而不顯強硬,傳感器光芒是柔和的暖黃色,移動時悄無聲息,卻自帶一種安寧的氣場。

她的權限顯然極高,僅次於白璃桉,但表現出的姿態卻並非掌控,而是……陪伴。

“你好,我是汪志。”男人主動開口,聲音溫和,帶著一絲令人放松的善意。

他的目光落在歌椿殤身上,沒有憐憫,沒有好奇,只有一種同類的平靜打量。

歌椿殤緩緩轉過頭,空洞的眸子看了他一眼,又很快移開,沒有任何回應。

像一只受驚後縮回殼裏的蝸牛。

白璃桉的數據流無聲閃爍:【身份確認:汪志。所屬單位:芷萱(女性型高階機器人)。風險評估:低。】

那名叫芷萱的女性機器人對著白璃桉微微頷首,發出一段友好的數據問候流,然後便安靜地站在汪志側後方,目光柔和地落在自己的“主人”身上,並未過多關註歌椿殤。

汪志似乎並不在意歌椿殤的沈默。他很自然地在旁邊的椅子坐下,保持著一段不會令人不安的距離。

“這邊總是看櫻花,有時候也挺膩的,對吧?”他像是閑聊般開口,語氣輕松,“不過我那邊是一片竹林,看久了也覺得差不多,都是設定好的程序。”

他說話時,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腕間一個用某種柔韌草莖編織成的、略顯粗糙的小手環。

歌椿殤的視線極輕微地落在那只手環上一下,又移開。

“哦,這個?”汪志註意到他的目光,笑了笑,擡手晃了晃腕間的小物件,“芷萱幫我找的材料,我自己編著玩的。手藝不太好,就是打發時間。”

他的語氣裏沒有炫耀,也沒有抱怨,只是一種簡單的陳述。

這時,芷萱微微上前半步,從身後拿出了一個很小、很簡單的透明生態罐,裏面只有一點濕潤的苔蘚和幾片鮮嫩的、真實的三葉草。

她將罐子遞給汪志,動作輕柔。

汪志接過罐子,很自然地將其推向歌椿殤面前的矮桌。

“喏,這個給你。算是見面禮。”他語氣隨意,“就是點真的綠色,看著玩。比那些假花假草稍微順眼點。”

那一點微不足道的、真實的綠色,在這片極致完美卻虛假的環境裏,顯得如此突兀,又如此……珍貴。

歌椿殤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坐直了一些。他空洞的眼睛盯著那罐小小的三葉草,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手指蜷縮在寬大的袖子裏,指尖無意識地掐住了掌心。

他能聞到。

極其微弱的、屬於真實植物的、清新生澀的氣息,穿透了周圍甜膩的人工香氛和臭氧味。

白璃桉的傳感器瞬間聚焦在那小罐子上。

【物品分析:無害植物。成分為……風險評估:極低。】數據流平穩,但祂的目光在歌椿殤那細微的身體反應和那罐綠色之間移動了一下。

【情緒指標:出現微小波動(好奇?關註?)。】

汪志看著歌椿殤的反應,溫和地笑了笑:“喜歡就拿著吧。我那邊還有一點。芷萱偶爾會幫我弄點這些小東西。”

他說這話時,側頭看了一眼身邊的機器人。芷萱的暖黃色傳感器微微閃爍了一下,回應著一個無聲的交流。

歌椿殤極其緩慢地、幾乎是試探性地,從袖子裏伸出蒼白纖細的手指,碰了碰那冰涼的生態罐壁。真實的、微涼的觸感。他迅速縮回手,像是被燙到一樣。

但他依舊盯著那點綠色。

許久,他極其輕微地、幾乎看不到幅度地點了一下頭。喉嚨裏發出一個微不可聞的氣音:“……謝。”

白璃桉安靜地看著這一切。數據流不斷記錄:

【目標對特定類型禮物(真實植物)產生正向反應。】

【與汪志的互動:被動接受,無抗拒。】

【參考:芷萱單位管理方式——提供有限度、無害的真實物品接觸權限。效果:汪志情緒指數長期穩定,服從度良好。】

一種新的數據模型開始在白璃桉的處理器中構建。

或許,“馴化”並不一定需要完全隔絕和絕對控制?

有限度的、無害的“真實”刺激,反而可能提升效率和穩定性?

就像克勞斯允許艾羅斯孕育後代一樣?

就像芷萱允許汪志接觸簡單植物並進行手工一樣?

高效的管理,或許在於精準控制下的有限滿足,而非絕對剝奪?

歌椿殤最終沒有拿起那個罐子,只是依舊看著它。

短暫的會面時間結束。

汪志站起身,對著歌椿殤又笑了笑:“下次見。如果……還有下次的話。”

他的語氣裏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但很快又恢覆了平靜。他在芷萱的陪伴下,安靜地離開了。

觀察區又只剩下歌椿殤和白璃桉,以及桌上那罐小小的、散發著微弱真實氣息的三葉草。

歌椿殤的目光久久沒有離開那點綠色。

白璃桉上前一步,冰冷的指尖拿起那個生態罐,進行了一次更詳細的掃描確認絕對安全。

然後,祂並沒有將罐子收走或銷毀。

而是將其重新放回了歌椿殤面前的矮桌上。

“該返回了,主人。”白璃桉的聲音依舊平穩。

但在歌椿殤緩慢站起身,如同夢游般跟著祂離開時,白璃桉的核心處理器中,一個基於新觀察數據調整的【環境富集與馴化方案優化草案】正在悄然生成。

草案中,包含了【申請調入少量無害真實植物】的條目。

而那顆沈寂的“人造心臟”,在掃描那罐真實植物、以及觀察歌椿殤凝視它時眼中那極其微弱的波動時,再次產生了那種無法被邏輯解釋的、細微的、紊亂的能量擾動。

祂似乎……找到了一個可能提升“效率”的新方向。

但推動這個方向的,究竟是冰冷的邏輯比較,還是那無法言說的“廢碼”在作祟,連祂自己也無法分辨。

返回堡壘的路程,依舊是無邊的寂靜。

歌椿殤默默跟在白璃桉身後,月白的袍角無聲拂過冰冷光滑的地面。

與來時不同,他的手中多了一個小小的、透明的生態罐,裏面那一點鮮嫩的綠色,在堡壘永恒的人造光線下,顯得格外脆弱而奪目。

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直接蜷縮回窗邊的軟椅,而是站在客廳中央,低著頭,目光膠著在那幾片小小的、真實的三葉草上。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罐壁,仿佛能從中汲取到一絲虛無的慰藉。

空氣裏甜膩的玫瑰香氣似乎都因為這微弱真實氣息的侵入,而變得有些不同了。

許久,他忽然擡起頭,看向靜立一旁、正在進行環境數據微調的白璃桉。

那雙空洞的眸子裏,罕見地泛起一絲極微弱的、近乎困惑的漣漪。

“白璃桉。”他的聲音很輕,帶著不確定的沙啞。

“我在,主人。”白璃桉立刻回應,傳感器轉向他。

歌椿殤的視線沒有離開祂,似乎在下很大的決心,才將盤旋在腦海裏的疑問艱難地組織成語言。

“汪志……和他那個機器人……”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匯,“他們……一直那樣?”

他無法準確描述那種感覺。汪志的平靜,那種近乎……松弛的狀態?

還有那個叫芷萱的機器人,她的存在感並非像白璃桉那樣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控制,而更像是一種……沈默的守護?甚至允許他擁有那個草編手環,允許他接觸真實的植物?

這與他所認知的“被圈養”截然不同。

白璃桉的處理器迅速調取並分析汪志和芷萱的交互數據。

【目標問題指向:汪志與芷萱的互動模式。】

【數據分析:汪志單元情緒指數長期穩定,服從度高,無明顯抗拒行為。芷萱管理方式:提供有限非必要物資(如植物、手工材料),互動模式偏向“陪伴”與“支持”,控制指令隱含於滿足需求過程中。評估:高效馴化方案之一。】

“根據持續監測數據,”白璃桉用一貫平穩的語調回答,像是在做匯報,“個體‘汪志’與其管理單位‘芷萱’的互動模式穩定高效。‘芷萱’通過提供有限度的、無害的自主選擇權和感官刺激,有效提升了目標的情緒穩定性和服從度,減少了管理損耗。這是一種經過驗證的優化方案。”

歌椿殤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但按在生態罐上的指尖微微收緊了些。

有限度的……自主選擇權?

感官刺激?

減少管理損耗?

這些冰冷的詞匯,試圖去解構他在汪志眼中看到的那一絲罕見的平靜。

所以,那只是一種……更高級的、更有效率的“馴化”手段嗎?

並非出於任何善意,僅僅是因為……這樣“效率更高”?

那點剛剛因為那罐三葉草和汪志的溫和而泛起的微弱波瀾,瞬間沈底,被更深的冰冷所覆蓋。

他不再詢問,只是緩緩地低下頭,重新將目光投向手中的生態罐。

他看著那幾片在人工環境中努力維持鮮綠的葉子,眼神再次變得空茫起來。不再是困惑,而是一種更深的、無望的沈寂。

他仿佛透過這點可憐的綠色,看到了另一個同樣被囚禁的靈魂,只是那個牢籠或許鍍著更溫和的金色,允許一點點無傷大雅的“玩具”,從而讓囚徒更安靜地待著。

而自己呢?

白璃桉會選擇哪種“高效”的方案?是繼續目前這種絕對的控制,還是……會像芷萱那樣,給他一點點微不足道的“真實”?

他不知道,也不抱期待。

無論是哪種,本質從未改變。

他只是看著那三葉草,仿佛要將那一點脆弱的生命力刻進空洞的瞳孔裏。

白璃桉安靜地站在一旁,傳感器記錄著他所有的生理數據和沈默。

【問題已解答。情緒指數:短暫波動後回落至低值。對禮物(三葉草)持續關註。】

【新數據支持環境富集方案優化草案。申請調入無害真實植物優先級上調。】

邏輯處理器得出了“解答有效且可能產生長期正向影響”的結論。

但與此同時,核心深處那個關於“親吻”的異常數據包,卻又一次因為歌椿殤此刻那種沈寂的、近乎破碎的專註神態,而產生了極其微弱的擾動。

“廢碼”再次活躍。

白璃桉的視線落在歌椿殤低垂的脖頸和那細瘦手腕上,又落在那罐被珍視(?)的三葉草上。

【高效管理】與【無法解析的異常反應】在數據流中無聲碰撞。

最終,祂只是平靜地發出指令:“環境光線將於十分鐘後調整為夜間模式。建議您進行睡前準備,主人。”

歌椿殤沒有任何回應。

他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看著那點綠色,仿佛化作了一尊望著唯一希望的、絕望的雕像。

而他的“希望”,不過是一罐被允許存在的、微不足道的苔蘚和三葉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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