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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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9 章
趙青青最後還是被公司勸退了，雖然趙父趙母回了家，但出了這些事就把她家裏的隱患剖出來讓所有人提心吊膽，離開公司，她又在趙序的指引下出國念書，以後想留在哪裏就留在哪裏，反正先徹底逃離這個家。
趙序都能和何哲宇斷了，突然對聯結斷裂期盼落空有了個無所謂的輕松，也幹脆地和家裏斷了，所有親戚全部拉黑，他的公司和居住的酒店有安保，不擔心任何人找上門來。
趙總情場失意，事業得意，他這個疲於奔波的拼命三郎喝下去的每一滴酒熬穿的每一個夜都有了回報。
賺錢了，賺得比以前都要多，還不用給家裏錢，趙序不再節儉，直接去看了房，買了他夢寐以求的朝陽區大別墅，大房子大花園，花園裏可以種喜歡的植物，可以搭帳篷，可以在戶外小桌上吃飯，可以在首都每年的第一場雪裏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可以買個天文望遠鏡看星星。
裝修加通風，估計也就等個兩三年吧，就能住人了。
怎麽了，這些東西，又不是沒了何哲宇就用不上。
邱月明則跟著小胡出國了，趙序本就計劃著想發展一下海外的關系，方便以後如果再出現題材收攏導致過不了審沒法回本，還能走一下海外發行。
跟邱月明提了這件事，對方也同意合作，兩個人打電話聊工作時講完了目前的安排，邱月明答應最近去聯絡一下這邊的從業人員，又隨口一問：“最近怎麽樣，何哲宇呢？”
“散了，他不演戲了，就沒必要被我養了，我們就斷了。”趙序笑得很輕松。
邱月明也笑他：“趙序，你魅力不行啊？人家就喜歡你的錢。”
趙序點點頭：“是啊，我知道，我長得又不好看，也不聰明，沒拿過什麽獎，性格脾氣也很差，家裏又亂，天天就忙著賺錢，我除了錢還有什麽。”
邱月明又吵贏了，卻沒繼續較勁，而是沈默了一會：“其實還行。”
“哈哈，是吧，還行。”
他早放下了。
胡知川聽到動靜，從電話那邊傳來由遠及近的詢問：“怎麽啦！”
“小胡！你給我撐腰！”趙序故意惹事，“我分手了，邱月明說都是因為我沒有魅力！”
“你！”邱月明急了。
“啊？分手了？！”小胡忙不疊跑過來，“什麽時候啊怎麽回事？月明，你真的這麽說了嗎？”
“…………不是說他沒有魅力，我說他魅力不行。”邱月明老老實實地承認。
“那不是一個意思嘛！分手這麽大的事兒怎麽還能亂開玩笑，不是說了要跟朋友好好講話嗎？”胡知川替他打抱不平，“趙老師現在很難過，平時吵吵架就算了，現在不行！”
邱月明那頭隱忍半天，最後還是低了頭：“……不好意思，我不是那個意思。”
趙序聽著他被老婆管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就停下了，他平靜地替邱月明澄清：“沒事沒事，謝謝啊小胡，我不難過，我們一直這麽說話的。”
“我知道，你們關系好，才能放心地互相說壞話，”胡知川一本正經的，“可是說出口的話再輕都是有分量的，說多了就成真了，等關系真的被壓垮的那天，後悔也來不及。”
像松果燈一樣。
他以為酒店有地毯它就不會碎呢，放在床頭櫃那不小心摔了幾回，最後還是被他爹砸在墻上砸碎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也不是只有棉被和地毯，也會有墻有瓷磚有天花板的。
“好了好了，我們好好說話，謝謝啊。”他給小胡面子。
“我還得忙，掛了，拜拜拜拜，你倆好好的，別放在心上。”
……
他嗎的，好嫉妒。
發語音就能解決的事他非要偷懶打電話幹什麽，現在好了吧只有他不開心了。
工作稍稍穩定之後趙序的時間變多了，一個人偷閑的時候，他快要把《一劍封喉》盤包漿。
趙序因為家裏拆遷有了點錢，發誓做大明星後一定好好對家裏人，從此獲得了一個15歲學藝術的機會。
他18歲開始演戲沒演出什麽水花，倒是許諾分紅後靠同學的關系擠進行業上層做制片人，再一步步做到資本，等他21歲就能靠做資本來讓自己演男主，一年一部演到26歲，最後一部就是《一劍封喉》。
還好他是出品方，公司搬出來一堆當時沒剪進去的廢鏡頭，除了他們項目組誰也沒見過，他盯著屏幕裏的他們三人，那是他最後一次演戲了，和他最好的朋友。
不管邱月明和鄭觀雪認不認，起碼是他心中的。
《一劍封喉》是一個門派真假繼承人的故事，他這個男主是假繼承人，因為女主得知天下大變要保男二，設計推他坐上了真繼承人之位，而他也為了利益美滋滋接受，等到平定下來才被男二這個血統純正真繼承人找上門來。
然而最後經過一系列紛爭糾纏，掌門人之位還是被證實更適合他來坐。
他偶爾會覺得好像他們仨人也這樣，是他說想做電影、想開公司想賺錢，可自己擁有的一切都是趨炎附勢偷來的，他的友情是錯的愛情是錯的親情是錯的，連事業的開啟都是錯的是不光彩的。
趙序一直以為權力的歸屬理所應當是家世事業最最顯赫亮眼、又在初期為他打通一切關系的邱月明，邱月明不想要，那高中就全憑自己拼到今天的鄭觀雪也遠勝他一籌。
然而鄭觀雪只愛演戲不懂任何人情世故，邱月明對萬事萬物都沒興致，這倆人誰也不會來和他爭搶，以前他害怕自己不往前跑就被二人甩開，實際上是只有他在方方面面都跑得最拼命，最後硬是跑到圍繞他而前行。
那時在片場，邱月明和鄭觀雪拍武打戲拍得不亦樂乎，趙序力氣一直比他倆小，但參與其中，不論是拍戲還是私下裏打著玩，他並不落後。
他想起上大學的時候，表演課兩兩分組，他直接提著劍竄去找邱月明，邱月明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跟我練？”
“對，”趙序理直氣壯，“你是第一名啊，我當然找你練。”
邱月明沒說話，但是開始練習之後三兩下就把他的劍打飛了，趙序和他打了幾個來回都是這樣收場，氣得咬牙切齒：“這他嗎是表演！你學擊劍啊！”
“換人。”邱月明直接掠過他，去找其他同學。
後來，他可以和邱月明練習了，而且劍再也不會被打掉。
再後來他才知道，在片場，是不用拿這種動真格的架勢來拍戲的。
但是他有勁了，拍出來的動作才漂亮，人沒有真實的力氣，在虛假的鏡頭裏也演不出有力的模樣，人不能理解自己的認知之外，也演不出自己的空缺。
他一邊開了瓶酒，一邊給他們三人的小群裏發消息：“我想《一劍封喉》了。”
好想……好想演戲啊。
可趙序覺得他已經演不出來了，他沒有力氣，沒有靈魂了，鏡子裏他的臉也不如以往亮眼，總是很憔悴，或許是他歲數上來了，真正想老的鄭觀雪卻一點也沒老，人活著果然不能事事順心。
趙序借著酒勁一鼓作氣繼續發點平時不好意思說的真心話：雖然因為搶邱月明角色被他粉絲罵了，但那部戲是我最開心的一部，只有我們仨是主角，出品人是我，我們自己做自己拍的，沒人能對我們指手畫腳。
邱月明卻突然平靜地把舊事翻出來說：“趙序，其他男主是我不想要，但《一劍封喉》的男主本來就該是你的。”
趙序很無語：“你放屁呢？那個妝造你睜眼看看誰穿更好看？我都挨過罵了你開始說是我的了！又不是不肯承認你紅你長得帥，男主給你票房肯定能再翻一倍。”
邱月明：“因為那身衣服是給電影裏的我準備的，你的角色本來就不應該合適。”
趙序楞住了。
“我說了，那個角色就是你的。”
時隔多年，趙序終於又去演戲了。
進組的日子很快，他又活了，從趙總變成趙老師，變成趙序，往片場一站對著鏡頭一笑他又能做自己了。
多好笑，別人都是私下裏做自己，鏡頭前做角色，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只有劇本上明明白白寫了他的身份信息，他才能去學去演，去做劇組裏的他自己。
他給自己要了個戲份不多的配角，不耽誤工作，劇組把他的靈魂都吊出來，趙序堅信不疑，他可是趙序，他離了何哲宇還能活不了？他有事業有能力活得高高在上應有盡有順風順水，離了任何人都能好好過下去。
然後，一回房間，他的心氣散了，又站不住了，動不了，哪也不想去什麽都不想做，只想看著天花板到永遠。
原來他才是那個氣球，在迪士尼買來的氣球，來到一個沒有車只能坐地鐵的世界，他只能在樂園裏充盈飛翔，一上地鐵就被攔下，抽幹才能離開。
他到底是愛身體、臉蛋，愛何哲宇照顧他事事周到妥帖聽話順從，愛這些與何哲宇本人無關、僅僅利他的東西，還是愛自己被傾聽被接納被托底，愛自己二十一歲多出每秒三十下的心跳？
一樁樁一件件，聽起來都只是在愛趙序自己，他整日說自己的老同學是自戀狂，如此看來他才是真正的自戀狂。
可他就是想何哲宇。
為什麽？
趙序現在覺得自己是一只蠢鵜鶘，長了那麽一張大嘴吞吃天地，他非要逮著何哲宇這只咽不下去的長蛇死磕。
如果非要有性才能活下去，他明明大手一揮能在這世上找出五百個何哲宇這個類型的男人，臉帥個高肌肉大話少乖順服務好，刨除有錢的不愛錢的極端恐同的至少能剩四百人，四百個人總能篩出一個低配何哲宇吧，可他好像突然對男色祛魅了。
不喜歡觸碰不喜歡擁抱，懶得嘴上調戲兩句，他不喜歡自己的副駕上坐什麽不認識的男人，更別說睡，連工作都不想聽男員工匯報，還好他們公司女人多。
這麽看，他恐同了。
手腕上的滿鉆手鐲設計靈感源於貞操帶，他自己擰不了老款鐲子上的螺絲釘，在廠裏擰完螺絲又來給他擰螺絲的何哲宇替他摘摘戴戴，從此把他的心徹底鎖上了。
世界上的一切東西進入正軌，事業、友情、親情，趙序應有盡有，按理來說，沒了愛情也沒什麽大不了。
趙青青在國外的學業順利，她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只是放了假，回國來開開心心地找哥哥玩。
趙序裝出他的好哥哥笑容，帶著趙青青一塊玩樂高看電視，電視裏卻突然出現了《大地之歌》，何哲宇的臉又浮現出來，趙序看著電視屏幕，有點楞。
趙青青察覺到這個表情，又想起很久沒見到何哲宇了，她想切頻道，一下子沒找到遙控器，又被趙序摁住了。
青青：“……哥哥，你們分手了嗎？”
分手嗎，他們那叫包養，從來就沒在一起過。
趙序點點頭：“算是吧。”
趙青青有點打抱不平：“我之前就不喜歡他！他是我對家，哥哥你喜歡他我才喜歡他的。”
喜歡。
趙序的眼淚突然滴了下來。
他不想聽這個詞，這個詞把他的心攪得很亂，明明他本人把堂食的自己收拾完好，擺盤精美到能拍照打卡發小○書【不宣傳這個你糊塗啊】，心卻被單獨揣兜裏打包帶走扔進滾筒洗衣機裏了，嗡嗡嗡瘋狂打轉，轉得他頭暈眼花，突然有力氣坦誠。
喜歡誰，喜歡何哲宇，喜歡嗎？
他為什麽要喜歡何哲宇，何哲宇只是在這個家為他做些簡單家務，為他洗衣做飯照顧他起居，讓他一個大六歲的金主這輩子第一次體驗當兒童，做一些任何人都能用一點小錢買來的工作，沒有任何不可替代性，為什麽？
是因為他們睡了太久嗎？性後頭為什麽都喜歡跟著愛啊，愛也能做出來嗎？愛原來是這麽沒意思的東西？他們同性戀，朋友和愛人之間的區別，好像真的只是能不能睡，是這樣嗎？
但他們已經很久沒有睡了。
他想起何哲宇的時候，想起的也不是那個時候有多舒服，他只是簡單地想起那個人垂下頭來安安靜靜地望著他的模樣，不論趙序剖不剖白自己，露出哪一部分的缺陷或不堪，對方都毫不動搖，只是接納，把他抱得很暖和。
“……可是哥哥喜歡他，青青，我這輩子只喜歡過一個人，我喜歡他。”
趙序終於哭著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他喜歡何哲宇。
何哲宇對他沒有用，不能對他孤立無援的人生起到任何作用。
可是沒有用就不能愛嗎，人被愛的唯一原因是具有某種功能嗎？他憑什麽要求何哲宇重蹈他人生的覆轍？
趙青青慌了，她趕緊抱住趙序，拍著他的背：“對不起哥哥，對不起，我，我很早以前在網上說過他壞話，我知道他是你男朋友之後就沒說過了，我馬上就去刪掉……”
“不怪你，”趙序搖搖頭，“是我錯了，我做錯了，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他不知道這個一開始是哪個一開始，就算重頭再來他也得做一遍同樣的事，重覆同樣的人生，但他只是想在何哲宇笨拙模仿世人戀愛撒嬌一樣向他祈求擁抱的夜晚，放一句軟話，抱抱他，親一下他。
吻醒他的根本就不是真愛之吻，而是十二點的鐘聲，他自大學起就在片場輾轉，從演員做到出品方，淹死的都是會水的，最終還是一念之差拿錯了劇本。
明明他也想要這些東西，他一直都渴望那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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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青青最後還是被公司勸退了，雖然趙父趙母回了家，但出了這些事就把她家裏的隱患剖出來讓所有人提心吊膽，離開公司，她又在趙序的指引下出國念書，以後想留在哪裏就留在哪裏，反正先徹底逃離這個家。
趙序都能和何哲宇斷了，突然對聯結斷裂期盼落空有了個無所謂的輕松，也幹脆地和家裏斷了，所有親戚全部拉黑，他的公司和居住的酒店有安保，不擔心任何人找上門來。
趙總情場失意，事業得意，他這個疲於奔波的拼命三郎喝下去的每一滴酒熬穿的每一個夜都有了回報。
賺錢了，賺得比以前都要多，還不用給家裏錢，趙序不再節儉，直接去看了房，買了他夢寐以求的朝陽區大別墅，大房子大花園，花園裏可以種喜歡的植物，可以搭帳篷，可以在戶外小桌上吃飯，可以在首都每年的第一場雪裏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可以買個天文望遠鏡看星星。
裝修加通風，估計也就等個兩三年吧，就能住人了。
怎麽了，這些東西，又不是沒了何哲宇就用不上。
邱月明則跟著小胡出國了，趙序本就計劃著想發展一下海外的關系，方便以後如果再出現題材收攏導致過不了審沒法回本，還能走一下海外發行。
跟邱月明提了這件事，對方也同意合作，兩個人打電話聊工作時講完了目前的安排，邱月明答應最近去聯絡一下這邊的從業人員，又隨口一問：“最近怎麽樣，何哲宇呢？”
“散了，他不演戲了，就沒必要被我養了，我們就斷了。”趙序笑得很輕松。
邱月明也笑他：“趙序，你魅力不行啊？人家就喜歡你的錢。”
趙序點點頭：“是啊，我知道，我長得又不好看，也不聰明，沒拿過什麽獎，性格脾氣也很差，家裏又亂，天天就忙著賺錢，我除了錢還有什麽。”
邱月明又吵贏了，卻沒繼續較勁，而是沈默了一會：“其實還行。”
“哈哈，是吧，還行。”
他早放下了。
胡知川聽到動靜，從電話那邊傳來由遠及近的詢問：“怎麽啦！”
“小胡！你給我撐腰！”趙序故意惹事，“我分手了，邱月明說都是因為我沒有魅力！”
“你！”邱月明急了。
“啊？分手了？！”小胡忙不疊跑過來，“什麽時候啊怎麽回事？月明，你真的這麽說了嗎？”
“…………不是說他沒有魅力，我說他魅力不行。”邱月明老老實實地承認。
“那不是一個意思嘛！分手這麽大的事兒怎麽還能亂開玩笑，不是說了要跟朋友好好講話嗎？”胡知川替他打抱不平，“趙老師現在很難過，平時吵吵架就算了，現在不行！”
邱月明那頭隱忍半天，最後還是低了頭：“……不好意思，我不是那個意思。”
趙序聽著他被老婆管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就停下了，他平靜地替邱月明澄清：“沒事沒事，謝謝啊小胡，我不難過，我們一直這麽說話的。”
“我知道，你們關系好，才能放心地互相說壞話，”胡知川一本正經的，“可是說出口的話再輕都是有分量的，說多了就成真了，等關系真的被壓垮的那天，後悔也來不及。”
像松果燈一樣。
他以為酒店有地毯它就不會碎呢，放在床頭櫃那不小心摔了幾回，最後還是被他爹砸在墻上砸碎了，人與人之間的關系也不是只有棉被和地毯，也會有墻有瓷磚有天花板的。
“好了好了，我們好好說話，謝謝啊。”他給小胡面子。
“我還得忙，掛了，拜拜拜拜，你倆好好的，別放在心上。”
……
他嗎的，好嫉妒。
發語音就能解決的事他非要偷懶打電話幹什麽，現在好了吧只有他不開心了。
工作稍稍穩定之後趙序的時間變多了，一個人偷閑的時候，他快要把《一劍封喉》盤包漿。
趙序因為家裏拆遷有了點錢，發誓做大明星後一定好好對家裏人，從此獲得了一個15歲學藝術的機會。
他18歲開始演戲沒演出什麽水花，倒是許諾分紅後靠同學的關系擠進行業上層做制片人，再一步步做到資本，等他21歲就能靠做資本來讓自己演男主，一年一部演到26歲，最後一部就是《一劍封喉》。
還好他是出品方，公司搬出來一堆當時沒剪進去的廢鏡頭，除了他們項目組誰也沒見過，他盯著屏幕裏的他們三人，那是他最後一次演戲了，和他最好的朋友。
不管邱月明和鄭觀雪認不認，起碼是他心中的。
《一劍封喉》是一個門派真假繼承人的故事，他這個男主是假繼承人，因為女主得知天下大變要保男二，設計推他坐上了真繼承人之位，而他也為了利益美滋滋接受，等到平定下來才被男二這個血統純正真繼承人找上門來。
然而最後經過一系列紛爭糾纏，掌門人之位還是被證實更適合他來坐。
他偶爾會覺得好像他們仨人也這樣，是他說想做電影、想開公司想賺錢，可自己擁有的一切都是趨炎附勢偷來的，他的友情是錯的愛情是錯的親情是錯的，連事業的開啟都是錯的是不光彩的。
趙序一直以為權力的歸屬理所應當是家世事業最最顯赫亮眼、又在初期為他打通一切關系的邱月明，邱月明不想要，那高中就全憑自己拼到今天的鄭觀雪也遠勝他一籌。
然而鄭觀雪只愛演戲不懂任何人情世故，邱月明對萬事萬物都沒興致，這倆人誰也不會來和他爭搶，以前他害怕自己不往前跑就被二人甩開，實際上是只有他在方方面面都跑得最拼命，最後硬是跑到圍繞他而前行。
那時在片場，邱月明和鄭觀雪拍武打戲拍得不亦樂乎，趙序力氣一直比他倆小，但參與其中，不論是拍戲還是私下裏打著玩，他並不落後。
他想起上大學的時候，表演課兩兩分組，他直接提著劍竄去找邱月明，邱月明淡淡看了他一眼：“你跟我練？”
“對，”趙序理直氣壯，“你是第一名啊，我當然找你練。”
邱月明沒說話，但是開始練習之後三兩下就把他的劍打飛了，趙序和他打了幾個來回都是這樣收場，氣得咬牙切齒：“這他嗎是表演！你學擊劍啊！”
“換人。”邱月明直接掠過他，去找其他同學。
後來，他可以和邱月明練習了，而且劍再也不會被打掉。
再後來他才知道，在片場，是不用拿這種動真格的架勢來拍戲的。
但是他有勁了，拍出來的動作才漂亮，人沒有真實的力氣，在虛假的鏡頭裏也演不出有力的模樣，人不能理解自己的認知之外，也演不出自己的空缺。
他一邊開了瓶酒，一邊給他們三人的小群裏發消息：“我想《一劍封喉》了。”
好想……好想演戲啊。
可趙序覺得他已經演不出來了，他沒有力氣，沒有靈魂了，鏡子裏他的臉也不如以往亮眼，總是很憔悴，或許是他歲數上來了，真正想老的鄭觀雪卻一點也沒老，人活著果然不能事事順心。
趙序借著酒勁一鼓作氣繼續發點平時不好意思說的真心話：雖然因為搶邱月明角色被他粉絲罵了，但那部戲是我最開心的一部，只有我們仨是主角，出品人是我，我們自己做自己拍的，沒人能對我們指手畫腳。
邱月明卻突然平靜地把舊事翻出來說：“趙序，其他男主是我不想要，但《一劍封喉》的男主本來就該是你的。”
趙序很無語：“你放屁呢？那個妝造你睜眼看看誰穿更好看？我都挨過罵了你開始說是我的了！又不是不肯承認你紅你長得帥，男主給你票房肯定能再翻一倍。”
邱月明：“因為那身衣服是給電影裏的我準備的，你的角色本來就不應該合適。”
趙序楞住了。
“我說了，那個角色就是你的。”
時隔多年，趙序終於又去演戲了。
進組的日子很快，他又活了，從趙總變成趙老師，變成趙序，往片場一站對著鏡頭一笑他又能做自己了。
多好笑，別人都是私下裏做自己，鏡頭前做角色，他不知道自己是誰，只有劇本上明明白白寫了他的身份信息，他才能去學去演，去做劇組裏的他自己。
他給自己要了個戲份不多的配角，不耽誤工作，劇組把他的靈魂都吊出來，趙序堅信不疑，他可是趙序，他離了何哲宇還能活不了？他有事業有能力活得高高在上應有盡有順風順水，離了任何人都能好好過下去。
然後，一回房間，他的心氣散了，又站不住了，動不了，哪也不想去什麽都不想做，只想看著天花板到永遠。
原來他才是那個氣球，在迪士尼買來的氣球，來到一個沒有車只能坐地鐵的世界，他只能在樂園裏充盈飛翔，一上地鐵就被攔下，抽幹才能離開。
他到底是愛身體、臉蛋，愛何哲宇照顧他事事周到妥帖聽話順從，愛這些與何哲宇本人無關、僅僅利他的東西，還是愛自己被傾聽被接納被托底，愛自己二十一歲多出每秒三十下的心跳？
一樁樁一件件，聽起來都只是在愛趙序自己，他整日說自己的老同學是自戀狂，如此看來他才是真正的自戀狂。
可他就是想何哲宇。
為什麽？
趙序現在覺得自己是一只蠢鵜鶘，長了那麽一張大嘴吞吃天地，他非要逮著何哲宇這只咽不下去的長蛇死磕。
如果非要有性才能活下去，他明明大手一揮能在這世上找出五百個何哲宇這個類型的男人，臉帥個高肌肉大話少乖順服務好，刨除有錢的不愛錢的極端恐同的至少能剩四百人，四百個人總能篩出一個低配何哲宇吧，可他好像突然對男色祛魅了。
不喜歡觸碰不喜歡擁抱，懶得嘴上調戲兩句，他不喜歡自己的副駕上坐什麽不認識的男人，更別說睡，連工作都不想聽男員工匯報，還好他們公司女人多。
這麽看，他恐同了。
手腕上的滿鉆手鐲設計靈感源於貞操帶，他自己擰不了老款鐲子上的螺絲釘，在廠裏擰完螺絲又來給他擰螺絲的何哲宇替他摘摘戴戴，從此把他的心徹底鎖上了。
世界上的一切東西進入正軌，事業、友情、親情，趙序應有盡有，按理來說，沒了愛情也沒什麽大不了。
趙青青在國外的學業順利，她對這一切一無所知，只是放了假，回國來開開心心地找哥哥玩。
趙序裝出他的好哥哥笑容，帶著趙青青一塊玩樂高看電視，電視裏卻突然出現了《大地之歌》，何哲宇的臉又浮現出來，趙序看著電視屏幕，有點楞。
趙青青察覺到這個表情，又想起很久沒見到何哲宇了，她想切頻道，一下子沒找到遙控器，又被趙序摁住了。
青青：“……哥哥，你們分手了嗎？”
分手嗎，他們那叫包養，從來就沒在一起過。
趙序點點頭：“算是吧。”
趙青青有點打抱不平：“我之前就不喜歡他！他是我對家，哥哥你喜歡他我才喜歡他的。”
喜歡。
趙序的眼淚突然滴了下來。
他不想聽這個詞，這個詞把他的心攪得很亂，明明他本人把堂食的自己收拾完好，擺盤精美到能拍照打卡發小○書【不宣傳這個你糊塗啊】，心卻被單獨揣兜裏打包帶走扔進滾筒洗衣機裏了，嗡嗡嗡瘋狂打轉，轉得他頭暈眼花，突然有力氣坦誠。
喜歡誰，喜歡何哲宇，喜歡嗎？
他為什麽要喜歡何哲宇，何哲宇只是在這個家為他做些簡單家務，為他洗衣做飯照顧他起居，讓他一個大六歲的金主這輩子第一次體驗當兒童，做一些任何人都能用一點小錢買來的工作，沒有任何不可替代性，為什麽？
是因為他們睡了太久嗎？性後頭為什麽都喜歡跟著愛啊，愛也能做出來嗎？愛原來是這麽沒意思的東西？他們同性戀，朋友和愛人之間的區別，好像真的只是能不能睡，是這樣嗎？
但他們已經很久沒有睡了。
他想起何哲宇的時候，想起的也不是那個時候有多舒服，他只是簡單地想起那個人垂下頭來安安靜靜地望著他的模樣，不論趙序剖不剖白自己，露出哪一部分的缺陷或不堪，對方都毫不動搖，只是接納，把他抱得很暖和。
“……可是哥哥喜歡他，青青，我這輩子只喜歡過一個人，我喜歡他。”
趙序終於哭著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他喜歡何哲宇。
何哲宇對他沒有用，不能對他孤立無援的人生起到任何作用。
可是沒有用就不能愛嗎，人被愛的唯一原因是具有某種功能嗎？他憑什麽要求何哲宇重蹈他人生的覆轍？
趙青青慌了，她趕緊抱住趙序，拍著他的背：“對不起哥哥，對不起，我，我很早以前在網上說過他壞話，我知道他是你男朋友之後就沒說過了，我馬上就去刪掉……”
“不怪你，”趙序搖搖頭，“是我錯了，我做錯了，從一開始就做錯了。”
他不知道這個一開始是哪個一開始，就算重頭再來他也得做一遍同樣的事，重覆同樣的人生，但他只是想在何哲宇笨拙模仿世人戀愛撒嬌一樣向他祈求擁抱的夜晚，放一句軟話，抱抱他，親一下他。
吻醒他的根本就不是真愛之吻，而是十二點的鐘聲，他自大學起就在片場輾轉，從演員做到出品方，淹死的都是會水的，最終還是一念之差拿錯了劇本。
明明他也想要這些東西，他一直都渴望那個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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