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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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危險,危險,那裏很危險,你別動,很危險啊。”

趙序恐慌地看著他,何哲宇在那扇大落地窗旁的小窗上背對著他坐著,看房的時候他跟中介笑“這窗子留著跳樓啊”,一語成讖。

“何哲宇,下來,下來好不好?我求求你了,你不要動。”

趙序上了學之後頭一回這麽求人,上次還是小時候他爸打他媽,那會他太小了,只能抱著媽媽哇哇大哭求求你不要打了求求你,長到一米六之後他就舉著板凳跟他爸互毆,毆到老東西腦袋上縫了12針,再也沒當他面犯。

“你不要,你別,你要什麽我都給你好不好,我求求你了何哲宇,你能不能放過我?”

何哲宇擋著那扇窗,風沒法全刮進來,等他跳下去他心口那個紙糊的補丁也要被吹爛了,以後所有的風都要灌到這裏頭,他一輩子都要被吹成一塊幹巴的臘腸了。

趙序哭了。

他不敢往前走,只能站在客廳,張著嘴嚎啕大哭,眼淚一股一股往外奔湧,聲音淒厲得好像瀕死的人是他,哭喊聲一陣尖銳一陣嘶啞,他哭著哭著,無力支撐,咣當一聲跌坐在地上,沒法再往窗戶看,只是閉著眼流淚。

遠處傳來輕輕的腳步聲,一步一步,由遠及近,愈發大聲。

一只手撫在了他的頭上。

隨後,有人跪在了他面前,把他抱住了。

“……為什麽,要為了我哭?”

何哲宇的聲音哽咽了。

趙序明明已經不需要他了,他沒有留在這裏的理由了。

“你他嗎下來幹嘛!”趙序重重給了他一拳,對方吃痛抖了一下,但沒抽身。

“你不是放鴿子嗎!你不是要尋死嗎!你不是要跳樓嗎!你他嗎去死啊!你死啊!”趙序邊哭邊罵,邊使出全力揍他,“你一開始就去死啊!為什麽要出現在我面前才去死?為什麽啊!”

何哲宇不說話,只是被他掙紮著毆打,看得他來氣。

趙序覺得不夠痛快,直接把他一把推翻,騎在他身上掐住他的脖子,像是家暴一樣使勁,眼淚大顆大顆砸在何哲宇臉上,砸得他眼睛閉了一瞬。

為什麽要抱我,為什麽要親我。

為什麽要向我投誠,為什麽要對我予取予求。

為什麽要和我表演情愛,為什麽要求我傾訴傾聽,為什麽要與我毫無秘密。

為什麽要和我談,永遠。

趙序一邊流淚一邊怒吼質問:“你去死啊!為什麽你要,你要對我那麽好,你要跟我說過那麽多話,你要在我的世界裏停留那麽久才去死?憑什麽啊!”

何哲宇被他掐得呼吸不暢,他的力氣明明要大他那麽多,卻只是摸著他的手,沒有反抗。

“我……想死……”

何哲宇流出了一行淚水。

“可是,看見你在哭,我覺得……我還是得,先來抱抱你……”

趙序為他又造了最後一次夢。

原來,他的離別,僅僅是快要離開,對方竟也會為他淚流滿面。

“對不起,對不起……”

何哲宇在他的手中命懸一線,卻只會淌著眼淚向他道歉:“對不起,每一次,我都想抱抱你,但是我不敢,你說……明明你說過,你累的時候,抱一下你就好了……”

太蠢了。

何哲宇,太蠢了,只記得這麽一句蜜裏調油的隨口調情,不會看臉色不會看氣氛,到這一刻還在計較這些只有他在意的滿地狼藉。

趙序的手開始發抖,越抖越厲害,像是他的精神病發作最厲害的時候,抖到最後他撒手了,何哲宇從死線上奪回了氧氣,不受控地用力咳了幾下。

“……我恨你。”趙序輕輕地說。

他低下頭,整個人趴在何哲宇身上抱著他,兩張哭花了的臉挨得很近,溫熱又潮濕,但趙序沒有像以前哄他開心哄自己開心一樣親他,他不想演了,演不下去了,再不殺青,他就要一輩子困在這場戲裏出不來了。

過了許久,趙序冷靜下來,工作被他擱置,幹脆徹底不管了,他起身關上窗,又自己點了支煙,開始認真地看起何哲宇最近的輿情。

最初的情況就是何哲宇的父親在網上控訴,視頻裏他坐在一處家徒四壁的破舊屋中,一頭黑白混雜的亂發,低聲下氣地敘述著自己一個殘疾人是如何獨自把何哲宇帶大,現在又如何被他扔在村裏不管。

一個光鮮亮麗的大明星,出演了一部知青下鄉的電視劇,紅極一時,卻拋棄了自己出身的鄉村,以及辛苦撫養自己的家人,在繁華的首都做人上人,好諷刺。

趙序知道內情,知道何哲宇替父親還了多少賭債,到了走投無路只能賣身,觀眾網友不知道,鋪天蓋地的譏諷和辱罵將何哲宇和他的工作室席卷。

公關團隊解釋了多少,關於其實是他家裏好賭,賭得連何哲宇做明星都還不上,沒有人相信,大眾心中藝人的錢是天上掉下來的,哪怕一個一步步爬上來的二三線演員也該能填上賭博這樣的無底洞。

何哲宇為什麽不還了呢,欠了那麽多嗎,《大地之歌》和一些零零碎碎的商務給了他一大筆錢,趙序又一直在給他打錢。

哦,他想跑了。

何哲宇的牙拔掉了,種了顆新的,他的人生翻天覆地,也該把過往拽著他不讓他挺直腰桿活下去的東西掀翻才對。

趙序沒向他提問,何哲宇卻先開口了:“我見到我媽媽了。”

“誒?”趙序楞了,脫口而出,“你真有?”

……我草啊,什麽鬼問題,他的意思只是他以前一直以為何哲宇是被拐賣的。

何哲宇沒翻臉,只是點點頭:“嗯,她看到了新聞,認出了我爸,也就知道了那是我,她聯系了我工作室的人,也聯系上了我。”

“我們見面了。”

趙序繼續聽:“……她是什麽樣的人?”

“嗯……”何哲宇不知道如何形容,“沒有什麽特別的,比我想得要年輕,很素凈,念過大學,有份體面的工作,過得還不錯。”

趙序聽著聽著覺得不對,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她不是自願遇上我爸的,也不是自願生下我的。”

何哲宇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那雙眼黑得毫無光點,心如死灰。

“……我一直以為,他把我養大,他是個好人的,他怎麽會是那樣的人呢。”

何哲宇的媽媽姓唐,唐女士沒說自己的全名,只說了這個姓,何哲宇也只能客客氣氣地叫她唐女士。

他們坐在包廂裏,其實如果不是何哲宇做了大明星,他們是可以坐在咖啡廳的靠窗位,在陽光下聊完這人生最後一次、也是對何哲宇而言的唯一一次相遇的,可惜,從他本人到他的存在,沒有一件是見得了光的。

唐女士垂著眼簾,平靜地把當年的事情訴說清楚,說完自己,又來說他。

“我以前是很恨你的,恨到許多年後都在想為什麽我跑之前沒把你掐死。

但是看到新聞,我認出他,我知道你是那個孩子之後,我想,你帶著原罪誕生,在山裏孤苦無依地長大,好不容易跑出來有今天、活得那麽好,又被他拽下來,我覺得,你受過懲罰了,我不想恨你、也不想再做關於你們的噩夢了。”

何哲宇怔怔地看著她,眼眶熱乎乎的,只能幹枯地反覆道歉:“對不起……”

“算啦,”對方嘆了口氣,“算了……算了吧。”

哲宇:“我會做個好人的,我不會像他一樣。”

唐:“嗯,希望你說到做到。”

他們沈默了一會,何哲宇小心地向她祈求:“那,我不是你自願生下的,我還可以喊你媽媽嗎?”

唐楞了一下,最後選擇了同意:“僅限今天。”

“媽媽。”他輕輕喊了出來。

“媽媽,”他又反覆琢磨這個他從未喊出口的詞,“媽。”

“哎,哲宇,”對方像是一個尋常母親面對孩子一樣回應他,“怎麽了?”

何哲宇的眼淚流了出來:“……想跟你說很多話,但是這些話都不恰當。”

唐:“你說吧,恰不恰當的,過了今天,我們以後也不會再見面了。”

何哲宇:“我想說謝謝你,但是生下我和沒掐死我都是你的痛苦;我想說我沒有那麽孤苦無依,我遇上了一個很好的老師,一個幫我很多的人,但我過得沒有那麽解恨還是你的痛苦;我想說請相信我,但是我流著的是你最恨的人的血,你不該相信我。

我只能喊一聲媽媽,謝謝你還允許我喊你媽媽,謝謝你讓我見到媽媽,對不起,媽媽。”

唐女士沒什麽波動,平靜地看著這個她恨了很多年的孩子,一件痛苦的證物,沒有長成痛苦的根源,只長出了痛苦。

“……何哲宇,”唐禮尚往來地喊了他,“你的名字,是誰給你取的?”

“那個很好的老師取的,”何哲宇解釋,“她改過名,所以她也幫我改了名字,讓我多讀書,多看星星。”

“嗯,好,那你要記得,也要記得她,要記得做個好人。”唐點點頭。

“……我會的。”

何哲宇不舍地又看了她一眼:“媽媽,希望你幸福,希望你忘了我們,我們不要再見了。”

何哲宇說故事的時候是不會哭的,他每次都很平淡,像個木頭演員,好像說的是別人的事,這次也靜靜地看著趙序,然後把他的眼淚抹掉,又抱了抱他。

他應該留下來的。

他應該抱一下何哲宇的。

何哲宇那個時候是不是很痛苦?養大他的父親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生下他的母親是帶著一生的傷痛被迫允許他存在,他真的變成了一個孤兒,一個被所有人恨不得置之死地的孤兒,還要被他傷害。

趙序啞著嗓子,剛要向他道個歉,何哲宇就快速進入了下個話題,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其實當年去飛鳥的時候,我去面試的,是經紀人。”

何哲宇輕輕地沖他笑:“你在這個行業,又給了我一份這個行業的臨時工作,我很好奇,所以我去看了看招聘廣告,看到上面寫,經紀人,是尋找並培養明星的工作,我以為工作就是找星星呢。”

“她們看到我說,我就是那個明星,我還奇怪,我怎麽會是星星呢,原來明星是這個意思。

後來,我做了明星,哪怕是剛有起色的時候,我的一筆片酬也相當於在廠裏加一年的班,有了錢,我爸也很高興,對那個時候的我來說,他對我很好,可是也就是從我做明星開始,大家知道我有了錢,於是,有人帶他去賭博了。”

“……啊,拆遷戶也會遇到,”趙序回憶了一下,“我家也遇到了,我爸還去玩了,他跟我說這個很公平,是能賺到錢的,然後我就學了怎麽出老千,他終於信了人家能做局。”

“嗯,你說,有的人是做局出千,有的是賭場抽水,講的是概率學,我不知道我爸遇上的是哪種,他答應我不再賭,但還是把我賺的所有錢都賭完了,又欠得更多更多,更多,他們跟我說我還不上就把他的手也砍掉,可是我真的賺不到,我很笨,不聰明,不時髦,不會說話,我賺不到錢。”

趙序:“……你現在能賺到了。”

何哲宇:“嗯,現在可以,以後呢,賭債都是幾十幾百萬地欠的,我現在能賺到,以後等我老了醜了,我就賺不到了,我清楚。”

趙序攥了攥手心,小心地嘗試開口,他猜何哲宇就是出於這個目的才會陷入如今的處境:“……那,或許,你可以,不幫他還了,你也知道了,他不是什麽好人。”

“我確實是這麽想的,”何哲宇嘆了口氣,“只要不幫他還債,怎麽樣我都能活下去,我不做公眾人物就可以徹底跟他斷掉聯系。”

“你不做演員了?!”趙序懵了,“為什麽?不是,只要澄清他是個賭鬼還做出那種事,那所有人都會站在你這邊啊,你又沒做錯什麽!只要這次扛過去了就沒事了,演員能賺很多錢啊,你的人生都已經翻天覆地了,為什麽要放棄啊?!”

何哲宇張了張嘴,看著趙序的眼睛。

有著充沛的欲望與人性的趙序不懂,趙序的世界分三六九等,只有嫉妒追逐沒有崇拜仰慕,永遠拼命又坦率承認,他因此鮮活生動,真實可愛。

他不得不對趙序真正誠實,久久,他閉上眼。

“因為我只想活下去,不想活得很好,不想做人上人,如果沒有足夠的欲望來支撐,人只會覺得那些璀璨的燈光很燙。”

趙序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謬的言論。

不想活得很好是什麽意思?

燈光很燙又是什麽意思?

他不明白。

趙序的夢想就是做大明星大老板,他不懂怎麽會有人不喜歡錢,不喜歡萬眾矚目被人愛被人疼,不喜歡賺大錢高人一等,不喜歡權力,怎麽會有人已經嘗到物欲的美好,卻能說出那句“我不想”。

何哲宇笑了,笑得像是和他在人間永別:“趙總,你們公司的資源太好了、太高了,我做了明星,卻夠不著真正的星星,經紀人說我要紅,我要往上爬,等我紅了,我就可以演你的電影,可惜最後我還是選錯了,通過這種難堪的手段才能到你身邊,謝謝你願意留下我,謝謝你讓我活下去。”

“其實我沒想過要那麽多東西,只想有點錢,吃飽穿暖買個房子,能過上普通人的生活,可是走著走著,就到這裏了。

趙序,我的出生從一開始就是錯的,進入這個行業也是錯的,我們的關系也是錯的,我所有的美夢和噩夢都是因為你,現在我想醒了。”

隨後,何哲宇又恢覆了他那張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冷淡、鋒利、性感,恢覆了趙序對他倒黴的一見鐘情,恢覆了他對趙序的拒絕,趙序一次又一次看上他,都源於一次又一次被抗拒,他覺得自己真是賤得慌。

趙序的手有點抖,他終於懂沈默寡言的何哲宇今天為什麽把話說得那麽快又那麽密,不留給他插入話題的機會,因為以後就沒有了,他們不會在一起說那麽久的親密話,不會去探究對方的人生了。

所有的東西都是錯的,關於何哲宇的關於他們的一切,比所謂包養的錯誤還要早得早得多,早到趙序說不出那句“我本可以做個好人”,也沒法幻想所謂當初,他以為他們只是“您已偏航正在為您重新規劃路線”,殊不知起點和終點都沒有一個正確。

久久,他從兜裏掏出一包大觀園,叼起煙盒裏的最後一根,仰著頭問他:“……那你,能再幫我點根煙嗎?”

他終於是趙序,不是趙總了。

以後都見不著了吧,何哲宇說了,他們廠不能隨便進,危險,以後何哲宇就要去做小零件看星星,跟他再沒什麽關系了。

而何哲宇的眉眼卻松動了,他一點也不想看他松動,沾了一層傷心的雙眼直白地看著他的眼睛,不看他嘴上那根煙,像他們還沒有犯錯的第一面,何哲宇最後嘆了口氣,幫他點了火。

趙序無枝可依的人生無法得知該往哪走,他需要一個錨。

小時候這個錨是最頂尖的電影學院,考上之後這個錨變成了高高在上的老同學,踏入名利場之後這個錨變成了無窮無盡出身優渥位高權重的老板高官。

永遠往上爬往上爭,被眾人的吹捧與期待灌得暈飄飄,馬斯克的飛船都解體了,他還以為自己能踩著紅舞鞋登天呢。

可是他怎麽就走不到盡頭呢。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僅僅只是因為,他喜歡和趙青青一塊兒看電影,趙青青指著屏幕說真好看,趙序就指著屏幕說哥哥以後也要去演戲。

何光能改成何哲宇,趙輕輕能改成趙青青,但趙序已經是個明星、是個名人、是個把業務幹得太大收不了場的大老板了,他回不了頭也改不了名,趙序只能是排序的序,以他為開頭向後一溜兒的責任和欲望在追他,如果不拼命跑,就要被拆吃入腹死無全屍,連帶著因他而幸福的人都沒法幸福了。

趙序啃下那顆爆珠,長長地吸了一口,這一口幾乎要把他淹死過去,最後呼啦啦地吐出來,他突然想起了什麽,問他:“……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迪士尼的時候嗎?”

“你在煙花表演的時候,到底說了什麽?”

【不過明年夏天的話……你這部的宣傳期應該在春天,然後夏天是有空的,嗯,反正明年不行就後年,我相信迪士尼不會這麽快倒閉的。】

何哲宇平靜地開口了:“……我說,每一個夏天都是我,可以嗎?”

“對不起,我沒能演那麽久的戲。”

啊,對不起啊。

對不起他幹什麽,他們之間本來就是錢色交易,何哲宇缺錢還債,需要演戲,現在他不還債也不演戲了,不用再演他的情人,松果燈也碎了,光線打的紅線結散了,他們的緣分就斷了。

趙序得到答案,他笑了:“沒事,謝謝你,那再見了。”

那縷煙霧飄上他的眼球,熏得他想落淚,可是再哭的話,何哲宇又要來抱他,永遠都走不了了。

何哲宇,走吧,你還能醒,永遠別來夢裏找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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