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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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你認識他?!!!”

趙序突然在飯桌上一聲大叫,全場都靜下來盯著他看。

“……不好意思啊,”趙序尬笑,“你們吃你們吃,我跟薛少說點我倆的悄悄話。”

薛瑞寒:“……別禍害我名聲。”

等其他人各自低頭吃飯聊天之後,趙序壓下嗓門,又問薛瑞寒:“你們認識嗎?黃爭鳴,飛鳥的那個?”

“認識啊,同行同城同齡,富二代不都一起玩的,你沒幾個認識的嗎?”薛瑞寒納悶,“不過我們也不怎麽熟,朋友圈之交而已。”

“……我忙啊,小闊少,”趙序求人嘴短,努力忍住不罵他,“他現在還會問你關於何哲宇的事情?”

薛瑞寒:“不太問,就是上次何哲宇來綜藝的事情我跟他說了,我說他知道當年的事情是誤會了,黃爭鳴就問我他現在怎麽樣,就挺好的唄。”

趙序:“當年的事情,你們都知道?”

薛瑞寒:“知道啊,喝酒的時候他說的,然後大家都跟他說理那人幹嘛,娛樂圈嘛就算真搶人家工作不也是合理競爭,資源就這麽多。”

趙序又問:“……那他,現在在做什麽?”

“他啊,他們家做酒店的,繼承家業回老家了,”薛瑞寒道,“反正他糊得很,沒必要繼續在娛樂圈玩。”

……也是,都說了,人家是富二代,出來玩幾年而已。

趙序努力想說點什麽:“回老家,近嗎?”

“不太近,他是外國籍,老家在歐洲。”薛瑞寒搖搖頭。

“……”

真他嗎受不了這個飛鳥傳媒了,老板是山裏走出的柏林影帝,完了在簽經紀約上就從山裏的中專生簽到富二代老外,你們公司業務範圍到底有多廣?要賣種地網課雙語版走海外發行嗎?

見趙序又沈默了,薛瑞寒無語了:“你有話直說唄,你想讓他倆見個面聊聊天?重歸於好還是什麽?但是過去的已經過去了,那麽多年了他們倆自己都沒爭取過,你替他們爭取什麽呢?又不是誤會解除了一切就如初了,這麽大的人不知道嗎?”

“沒可能了嗎?”趙序的手在椅子上攥了攥,“之前跟宋恩恩……他們之前的經紀人,談何哲宇的事情,宋小姐說,他們以前是最好的朋友。”

“以前是以前,你去拍賣行拍個幾千萬的花瓶,那碎了也是碎了,就算粘起來,既不能觀賞也不能裝水,看著難看灌水漏水,這幾千萬對結果有任何矯正作用嗎?”薛瑞寒語氣平平。

趙序不吭聲了,低頭吃菜。

很快,鄭觀雪問他一個劇本大概什麽時候能開機,她很感興趣,於是,話題又回歸正軌。

只是,散場的時候,走到門口,看其餘幾人上了車,趙序鬼鬼祟祟地跟蹤到那輛911後面。

“你都開邁凱倫了還盯著別人的保時捷?”薛瑞寒斜他一眼。

“……你能不能把黃爭鳴的微信推給我。”趙序握著拳頭。

“……

唉。”

薛瑞寒嘆了口氣,把名片推給他,然後擺擺手:“請回吧趙總。”

“謝謝!”趙序喊了一嗓子,忙不疊跑回自己車上了。

他看著薛瑞寒推過來的微信,英文名,頭像是陽光燦爛的藍天白雲一棵樹,猶豫再三,最後,還是點上了那個添加好友。

何哲宇對即將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他繼續著在劇組的規律生活,學戲拍戲,空閑時跟趙序聊聊天,晚上都有時間就打視頻,沒什麽事情可做。

趙序教了他許多在劇組跟別人打交道的方式,散散煙聊聊天,學著一塊抽,要和氣大方不落人口舌,也要有距離感和脾氣,有糾紛的時候讓執行去溝通,自己別去,給他掰著講了許多,他就有樣學樣。

第一次散煙的時候是制片和執行導演在外頭聊天,他走到附近學著趙序的樣子叼了一根,然後自來熟地上去喊兩位老師好,問:“來一根?”

他不太聰明,學人情世故課本知識都有點慢,但是個好演員,趙序什麽樣,他就能學成什麽樣。

趙序說過,煙呢,最重要的功能是社交,何哲宇平時不要抽,但是在劇組得抽。

對方也老練地說著“謝謝何老師啊”接過煙,自然地把他拉進他們正在聊的話題中,只是點煙的時候提了一句:“大觀園?很少見男生抽啊,何老師不怎麽抽煙吧。”

“是,我抽得少。”何哲宇笑了。

剛過元旦,村裏樹少不遮風,冷得嚇人,何哲宇披著外套聽導演跟他開小竈,導演是文青,文青很喜歡他這樣山裏走出來的孩子,許多何哲宇不懂的關於那個年代的知識,導演都掰開了跟他好好講,讓他理解人物情感。

冬天的寒風在墻壁背後呼啦啦地刮著,把場務的聲音都刮沒了,以至於何哲宇還在抽著煙專心聽講,等到導演擡頭,喊了聲“趙老師”,才把何哲宇嚇得一跳,條件反射地把煙丟了,伸腳一踩把證據藏在鞋底。

“幹嘛?我是教導主任啊?你個小高中生。”

趙序站在門口,身上鍍一層背後的陽光,整個人穿得厚厚的,雪白的羊絨圍巾遮了小半下巴,讓他被凍紅的臉看起來像奶油蛋糕上那顆草莓,落滿糖霜,正得意地沖他笑。

導演看著何哲宇的動作也楞了,隨後大笑:“何老師家教這麽嚴?不讓抽?”

“冤枉我啊!我自己都抽,還不讓他抽,”趙序佯怒,“你們忙不,聊完我再來。”

“跟何老師講戲呢,講完這段。”導演指指劇本。

“OK啊,我一會再來哈,從鎮上買了飲料,還熱著,你們講完趕緊去拿。”

趙序揮揮手,就往片場裏頭走去了。

只留導演看著何哲宇迅速紅起來的耳尖調侃:“還方便講戲不?”

“……不好意思,您說。”何哲宇點點頭。

這頭結束,何哲宇連忙和導演一起回去,就看見趙序正和劇組的人熱絡地聊天。

他很受歡迎,不管在哪都游刃有餘,應會盡會,身居高位又總是主動熱情,嘴上把話說得不好聽,實際上還是喜歡順手給他人提供幫助。

何哲宇向那一圈人走去,聲音很小,喊了一聲:“趙總。”

“來了啊,哲宇,”趙序笑著,纖細的手指夾一根纖細的薄荷煙,“被你發現教導主任抽煙了。”

“什麽呀……”何哲宇哭笑不得,“就是,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嗯哼,”趙序跟其他人點點頭,“失陪一下哈,跟何老師說點小話,你們繼續。”

“去吧去吧,不打擾趙老師了。”其他演員跟他揮手。

趙序帶著他進了休息室,空無一人,他手上的煙也快燒到底。

何哲宇註意過,趙序夾煙的位置和別人不一樣,他喜歡卡在靠近指根的那個位置,趙序的瘦很薄,是那種柔韌而非精瘦,小小的骨架軟軟的皮膚把煙卡在指根很方便,何哲宇學他,學得很別扭,但還是改不掉,他這個笨學生不會舉一反三,不懂換一個關節就方便許多。

趙序用靠近指根的位置夾著煙抽了最後一口,細長的手指把小臉蓋了一半,然後又把手拿開,露出遮掩下的五官,隨之而來的是一口輕飄飄的灰煙。

“咳咳!”何哲宇嗆了兩下。

“哎呀,你都會抽煙了,怎麽還是咳嗽。”趙序笑著把煙尾巴滅了。

何哲宇紅著臉,多少帶點不甘心的,他大膽又小心:“……趙總,我,我查到過,說往別人臉上吐煙是,是……”

“是性/暗示,對吧?”趙序仰著頭,又把他的腦袋往下壓了壓,兩個人湊得很近,“我還需要暗示?我都是明示好吧。”

趙序很輕地親了親他的下巴:“第一次見你抽煙呢……如果不算我之前把我的煙塞給你,哈哈,草,好性感,我是真的要明示了。”

早知道何哲宇跟個被抓現行的高中生一樣瞬間把煙踩了他就在門口偷看了,何哲宇跟別人說話的表情很淡,跟他們第一次見面那會一模一樣,冷硬又疏離,星點的火光和淡淡的煙霧把他濃密淩厲的五官都模糊了,要不是這是片場這還有人,他現在就想把對方扒了對人家做點什麽。

何哲宇這下是真的連脖子都要紅了,跟乙醛脫氫酶匱乏的人喝了酒似的,他面對趙序時總是俯首帖耳,這會也是,眉眼很柔軟,有點哀怨有點被欺負後的委屈,只能小心地親了回去,親在趙序的眼皮上。

“晚上,”他輕輕地說道,“今天沒有夜戲。”

“哦——晚上,”趙序勾了下他的脖子,壞笑著盯他,“你學壞了,又抽煙,又在劇組跟人上/床。”

何哲宇沒說話,只是攬著他的腰,手有些刻意地按了按,力道很像有些時刻讓他擡擡腰,用晦暗的目光把他渾身上下都摸了一遍。。

……真的是學壞了,草。

趙序心裏的癢要變出無數小蟲子來撓自己了,還好他跟黃爭鳴約的時間是明天讓他們打個視頻電話聊兩句,他就知道今天小別重逢,正事要緊,決不允許任何煽情事宜影響他倆。

他們在這裏摸魚偷偷約會的時間不久,很快,執行就給何哲宇發消息,問他在哪呢趕緊來準備,何哲宇戀戀不舍地又親了下趙序的額頭:“我先去拍戲了。”

“我跟你一塊兒。”趙序齜著牙。

“誒?可是片場挺冷的。”何哲宇楞了,這邊是外景,真的很不舒服。

“不冷不冷,我跟導演坐一桌,而且我穿挺厚的,”趙序推他,“我天天看別人演戲,都沒怎麽看過你演戲,讓我看看。”

《不成仙》那段時期他事兒太多,劇組又遠,一直沒怎麽來看過他,這邊好了,就在隔壁,用他們項目經理的話來說:趙總都到河城了,我坐地鐵還沒到家。

何哲宇拗不過他,只能帶著趙序一起回去拍攝,趙序往導演監視器旁邊一坐,笑嘻嘻地給人家兜裏塞了包煙,這次是軟中華了,社交用的:“章導,打擾了啊,我保證不出聲。”

“害,我這沒那麽多規矩,您坐。”導演點點頭。

何哲宇被補了點妝,帶著走了個戲,正要把外套脫給小雲,一轉眼看見坐在小椅子上縮成個小石頭的趙序,哭笑不得,然後走過去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了對方身上。

小石頭變成了小粽子,趙序楞了:“你給我披了個被子啊?你衣服怎麽這麽大?”

“噗,”導演笑噴了,“趙總,您自己挑的演員,人家多高您不知道啊?”

“……切,”趙序下巴一仰,裝傻,“還行吧就,嗯,我看學服表的這麽高的挺多的,還行。”

“嗯,你可以當被子,”何哲宇雙手相扣摩挲幾下,“……別著涼。”

“知道啦!你快去快去,別耍大牌。”趙序趕他。

……搞什麽,他從首都來的,這氣候能差多少啊,還穿倆外套。

想是這麽想,趙序還是把那床被子圍得緊了,連帶自己的半張臉都埋進去,一呼吸就能聞到何哲宇的味道。

何哲宇總是很幹凈,收拾得非常幹凈,冬天的外套沒法天天洗,他就天天擦,撲進鼻子裏的味道清爽溫暖,像是總抱著他時那樣,寬闊又柔軟,從背後抱著或者把他打橫抱著,大大一個的何哲宇一伸手,就能把他整個人圈進去、藏起來,很安全。

場記拍了板,場內的拍攝也就開始了。

要拍一場在暴雨來臨前搶收的戲份,老支書招呼著大家沖去曬谷場幹活。

何哲宇沖在最前,他小時候幹過活,放到現在做這些工作也很老練,一舉一動大開大合,配合他高大有力的體型,在鏡頭前看得非常耀眼,是文青喜歡的底層敘事畫面,野性、自然、生機勃勃。

“動作快點!烏雲來了!”他大喊,指揮著其他人。

一個小姑娘“哎呀”喊了一聲,她跑得太急,被旁邊的人絆了一跤,沒站穩,連著稻谷一起摔在地上。

何哲宇連忙跟上,一邊扶起人,一邊把對方手裏的分量一起抱進懷裏,什麽話也沒說,繼續往屋內跑。

雨水從天上灌了下來,混合著磅礴的風一起把他的面頰吹得潮濕瑩潤,烏黑的頭發與眉眼被水浸得更深,和皮膚形成更重的對比,何哲宇永遠挺直腰桿,目光堅定。

他這樣野蠻生長出的一個人最適合放在極端天氣中,被陽光普照穿著昂貴服裝時只是一個空洞的帥哥,紮眼,但無趣,他需要沾著白灰的工裝、骯臟的泥土、狂風暴雨閃電大雪,睫毛被雨水打濕卻倔強地睜開雙眼,大風吹得人骨頭冰冷卻永不低頭,壓不垮吹不倒,人格頑固到不像一個活人。

趙序看著監視器,又遠遠看著現實裏的何哲宇,穿著樸素的衣服又刻意做了暗淡的妝造,卻像星星一樣在昏暗的背景裏發光。

“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娛樂圈,喜歡演戲嗎?”

很早很早以前,他曾在閑聊時說過。

何哲宇只搖搖頭:“因為喜歡看電影?”

“嗯——有一部分吧!一半一半,”趙序擺手,“你知道你前公司那個老板吧,朱宇宙,這個名字你肯定很喜歡,有印象吧?”

“嗯,我知道,”何哲宇點點頭,“她是柏林影後。”

“對,她也改過名,哎呀改過名的人真多,”趙序笑了,“她以前也就是周小舟小時候那種名字吧,忘了,反正很難聽,一個窮到洗澡都難的山裏走出來的,初中沒讀完就出來工作了,學歷還不如你呢。”

“那個時候她就跟幾個小姑娘一塊兒住在地下室,去服裝廠幹活,朱宇宙漂亮,還能拍點雜志,她賺得最多,後來,她嘗試去劇組試鏡,被casting當場挑中了,一部爆紅,兩部影後,短短兩年而已。”

“也就是你現在看到的,”趙序彈了彈煙灰,“人家是柏林影後,有自己的公司,她的人生天翻地覆了。”

“這就是我喜歡娛樂圈的原因,不論你是什麽出身,你的人生迄今為止多麽狼狽不堪,只要你能把自己洗得幹幹凈凈、在鏡頭前演好角色,那先前的骯臟都不算你,你可以重頭再來,所有人都有無限的可能性。”

——當然了,也得靠命好。

但是世界上有什麽行業不看命呢,在趙序看來,這裏已經是可能性最多的地方了。

何哲宇聽著他說這些爹裏爹氣的大道理,眼神沒什麽變化,他只是自顧自地看著趙序的眼睛,試圖從他心裏挖一點他天翻地覆的腳印。

趙序才不剖白自己,他只是盯著何哲宇看。

何哲宇就是那個,天生就該活在鏡頭裏、也只能活在鏡頭裏的人。

現實裏的何哲宇就是萬千普通人中活得最差的一類,家境學歷幾乎沒有,面朝黃土背朝天沒學出任何為人處世的本領,腦袋笨學得慢容易被騙,漫無目的地在社會上走啊走走啊走,終於走到了鏡頭前。

無數鏡頭外的幕後工作人員用劇本、用妝造、用燈光,把他的過往都埋起來了,沒人看得出他是個直到初中才學會把自己收拾幹凈的小邋遢鬼,沒人看出他腦袋空空說話寡悶,那一刻,他真正意義上地重生了,變成每一個熒幕中擁有著不同姓名的活人,從何光變成何哲宇。

導演喊了哢,帶頭為演員鼓掌,喊著:“一遍過!很好!休息一下!”

濕淋淋的何哲宇接了毛巾,擦著頭發向他走來,趙序也沒忍住,自己站起來走過去,仰頭看著他的眼睛,脫了鏡頭前的鋒芒畢露,只剩下面對他時的乖順。

趙序取下那件披在他身上的外套,努力擡起手,罩在了何哲宇身上。

很冷。

手能覆蓋到的皮膚很冷很冷,冰冷刺骨,冬天淋了一場大雨失溫後的溫度,如果不是這裏全是人,他有點想抱一下何哲宇。

“……拍得好。”趙序只能這樣誇上一句,然後撤回了自己的手。

冷冰冰的何哲宇得到他的誇獎,楞了一瞬,然後燦爛地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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