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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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然而，到飯點了，肚子開始發緊，有點痛，趙序決定不疼他了，他從床上爬起挪到洗手間。
何哲宇很自然地問他今天出不出門，穿哪件衣服，昨天的衣服他已經送去洗了。
“出門，下午去公司一趟，遲點有個拍賣會，去捧個場，”趙序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在家等我？”
家，哪來的家，趙序說出口才覺得這句話奇怪，可能是他一分鐘前剛把何哲宇想象成他的第二個弟弟，順便把酒店房間想象成一個家。
“嗯，好。”何哲宇點點頭，“那穿這件？比較正式。”
“都行。”趙序抹了把臉。
他伸手，讓何哲宇替他換好衣服，一粒粒扣子都扣好，襯衫正裝也撫平。
趙序註意到何哲宇有個動作很好玩，他會疊口袋巾，甚至疊出來很漂亮，但不會打領帶，一般人都是反過來，但凡會系紅領巾就能學會打領帶，口袋巾就只會疊個方塊。
“我自己來吧，”趙序笑了，“怎麽這麽笨。”
他莫名地還想掙紮一下，你跟我去公司不？就像他想去看何哲宇做小零件，他也想何哲宇會不會想看他的電影電視劇，還能聽內行人聊聊工作，然後才想起來何哲宇跟他是同行，這種東西還不是想看就看。
一塊吃了個飯，回房間拿個小手提包放點雜物的時候，何哲宇一邊幫他提包，一邊看了眼透亮的落地窗，他張張嘴：“……今天好像會下雨。”
“是嗎？天氣預報說沒雨，”趙序接過東西，“沒事，基本上不用去戶外。”
“不用帶傘嗎？”何哲宇又問。
“不用！廢話那麽多幹嘛，走了，”趙序接了個電話就往外走，“哎小朱，對對我現在出門了，馬上就能到公司，你先說……”
何哲宇怔怔地看著他出去，門落了，他又轉頭去看天上的雲。
酒店離公司很近，趙序坐在車上，先是跟員工確認了一下今天的會議內容，又跟司機再確認了一遍行程，繼續去開會。
一到公司，熟悉的安全感又回來了，這裏是他說了算，趙序跟前臺小姑娘笑著打了個招呼：“換口紅了？適合你。”
“趙總您真識貨，我好不容易搶到的限量款，”對方也笑，“快上去搶咖啡吧，行政今天點了您最喜歡的牌子。”
“我去，羊毛出在羊身上，羊沖了。”趙序連忙去搶電梯。
到了會議室，他喜歡的口味都被留好了，趙序上去接過咖啡先嘬一口，才跟其他人打招呼，他示意項目組成員：“開始吧。”
他的電影《一劍封喉》剛殺青不久——指的是他自己公司制作，他自己出演的電影，演的還是男主角。
按照公司目前的規模來看，他未來都不會再有空自己演電影了，當時他和自己兩個一塊出演的老同學討論就說，這說不定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上大熒幕。
他們這幾個人從大學時期就一直合作，雖然相識的目的不太單純。
女主鄭觀雪，中傳藝考第一超級大美女，她爹是總行行長媽是名校教授，但這不重要，用不上，因為她學表演家裏不同意。
她是從高中就自己當模特跑龍套賺錢讀的書，看起來性格非常好，人送外號觀雪女神，是近幾年熱度最高的top小花之一。
男二邱月明，他的大學同班同學，頭部跨國金融集團國內董事長的獨生子，豪門還卷高考的腦殘，高考只扣五十分還學表演的神經病。
童星成名，臉美得嚇人，他也相當紅，可惜是個強迫癥，強迫癥覺得自己演不好男主，出道多年歸來仍在演男二。
趙序認識邱月明是在學校，因為人家有錢有名有人脈；認識鄭觀雪是在劇組，因為人家經驗豐富漂亮厲害一看就會紅，但起碼他們仨到現在還是有事沒事就黏一起。
男主角趙序覺得自己是有點阿Q精神在身上的，他一個做什麽都中不溜秋的拆遷戶，按理來說看著這兩人應該覺得人和人的區別比人和狗的還大，但他每次都覺得自己要是活得這麽完美真是想死。
太完美的人就要承載太多期待，一點差池就要被全盤否定，他最怕期待。
他以前沒拍過這個類型，趙序能賺到錢都是因為拍純商業片，那種過年的時候逗得全家上至八十下至八歲直樂的喜劇商業片，以至於明明是老板，他卻在會上有點緊張，不知道成效如何。
為了上座率，他這個人氣最低的男主讓了一半鏡頭出去，順便改了改男主的人設，以邱月明和鄭觀雪為主。
好在編劇水平好，本子把人物塑造得還不錯，改了鏡頭也不空，每個人的故事線都很全。
這個改動非常成功，宣傳策劃又分別提到看片的工作人員一致認可的幾個點。
【鄭老師這次打戲非常強，非常有突破】
可以多放點花絮，鄭老師沒請替身，全是她自己拍的，主要打這個實力派演員的宣傳點出去，反響肯定會很好。
【邱老師這幾個鏡頭太太太美了，很有破碎感，務必營銷】
咱們多請一些短視頻剪輯博主，走0.5倍速再加BGM這個套路，邱月明老師的臉那肯定，沒哪次不出圈。
【這裏節奏有點急了】
有三個人都這麽說，咱們這邊的意思是和導演那邊開個會，能不能打回給後期部門稍微改一下。
趙序往下聽，聽到自己。
【男主這幾段很有笑點】
就是咱們這部電影其實內核是有點沈重的，悲劇底色的喜劇，可以從這個點出發來寫文案……
他如釋重負，笑了出來。
趙序最擅長逗人笑，他媽哭了他哄他妹哭了他哄，上了電影也是演喜劇，誰看了都哈哈大笑，這是他最大的本事，他就喜歡別人說他好笑。
“行！我沒什麽意見了，明天我叫制片跟導演開個會，這幾天討論一下怎麽改，”趙序鼓了鼓掌，“你們倆明天一塊去，沒問題吧？”
會議結束，趙序看了看時間，正好能去拍賣會蹭吃蹭喝，他純粹去混臉熟找人玩，至於那些拍品，說實話，趙序的藝術細菌不夠感染，看不明白，就算參與也是誰家小孩搞創作，他有事求人就把畫拍了，孩子開心大人就好說話。
到了酒店，他吃了兩口茶歇，領了號碼牌就入場了，一進場，看見自己身邊坐著邱月明的拍賣師，他湊上去套近乎：“張姐！好久不見啊。”
邱月明跟他說了他這次會派人來，那人每次都要同一個數字，他坐不到旁邊就有鬼了。
張姐點點頭：“趙總，這次看中什麽了？”
“還沒看中呢，看不懂哈哈，”趙序笑了，“您有何見解？”
對方猶豫了一下，還是翻開宣傳冊跟他講：“……這幾樣是邱先生喜歡的，您如果出於投資的話，這個古玩可能會漲，但是如果只是出於送禮的話，這塊帕拉伊巴很不錯，成色漂亮，又不大，價格很合適。”
趙序每次拍東西都是為了送禮，他盯了盯，點點頭：“明白，我看看到時候價格怎麽樣，合適的話我最近正好要給人送禮。”
陸陸續續來了一些熟人，趙序盯了會他們的位置，盤算一會晚宴之前先找到他們聊幾句，不然到時候被分開坐很麻煩。
拍賣的流程也很無趣，也就是聽聽介紹舉舉牌子，趙序聽那些啰哩吧嗦的年份啊歷史啊聽得昏昏欲睡，白瞎他的藝術專業本科畢業證，一旁的拍賣師倒是全神貫註，為真富豪邱月明隨便買來玩的小東西舉出大幾十上百萬的天價，好像錢不是錢一樣。
終於輪到了他想拿來送禮的帕拉伊巴，趙序舉了幾次牌，幾乎要咬牙切齒了，還好和他競價的人也放棄了，最終花落他手。
……人和人之間出身的區別真是比人和菜的區別還大。
離場前，張姐揶揄他：“趙總，最多再舉兩次，不然憑您和邱先生的交情，我得把您的手摁下來了。”
“天呢，您太客氣了，憑我和他的交情，他要是在場第一個擡我價，”趙序笑了，“多謝您啊，不然我都沒註意到呢。”
吃過飯喝過酒，本來忙完這大半天他該能回家看帥哥了，趙序一看手機，又是電話。
“餵？”趙序接起來。
“趙總，劇組快開機了，資方今天突然說要撤資，他一定要塞一個女演員來做女二，但是其他資方不同意，”制片的聲音聽起來焦灼，“我這邊一直勸不動他，您能聯系一下嗎？”
“行啊，我去聯系，”趙序點頭，“你把推遲的準備也做好，如果不順的話得再拉新的客戶。”
掛了電話，他又從通訊錄裏翻出客戶：“呂總，近來怎麽樣？”
對方料到他會來，閑聊幾句回到正題，最後相約在趙序自己的私人會所裏聊聊。
……順便，他還給何哲宇發了個消息。
“今晚去我會所加個班，遲點回來，你困了直接睡就行。”
何哲宇很快回他：“在哪裏？”
“你問這個幹嗎？”趙序奇怪，“你要來？”
何哲宇：“也不是，記一下位置，之後如果您有什麽需要的話，比較方便。”
趙序想了想，他對何哲宇的需要……？真有需要的時候再點個不就行了，非得要這個嗎，但是想了想，他還是把位置發給了何哲宇。
萬一呢，這麽帥的也挑不出第二個，萬一他哪天嘴刁了就想讓何哲宇來陪他。
都快九點了，趙序看了眼天，黑乎乎的，好像是下了點毛毛雨。
哦不對，下大了。
開到會所才發現變成了傾盆大雨，今天還有其他人在他會所玩，地庫停滿了，他們只能停在室外停車場。
車裏的傘前幾天被副總借走了還沒還他，靠近門的停車位又不知道哪位把車停歪了，不方便在門口上客，倒黴上加倒黴，趙序嘆了口氣，等車停好，先把昂貴的淋不了雨的外套扔在車裏，自己直接踩著水跑了進去。
雨勢太大，就跑這幾秒也把他淋了個半濕，趙序找工作人員要了件新襯衫，又擦了擦頭發，命人在門口帶傘等著，以防呂總跟他一樣淋雨。
沒多久，他們碰了頭，趙序迎呂總進了包廂，笑盈盈地暗示：“今天就咱們倆？”
“咱們倆咱們倆，”呂總擺擺手，“她鼻子可靈得很，聞到有香水味又要跟我鬧，一鬧起來聲音就難聽。”
“喲，這得多漂亮？咱呂總這麽上心？”趙序揶揄，“想要女二的那個小演員？”
“是，還不是演員呢，大學生，”呂總點點頭，“趙總，我認真的，她喜歡古裝劇，就想要您這個女二號，要是能給的話咱們合作愉快，不能給的話我真得撤資了。”
趙序肯定：“我看過模卡，是漂亮，但一是咱們女二號本來就是其他投資人帶來的，首都就這麽大，這搞得你們有矛盾了少個人脈，多不值當？二是這個角色確實不適合她，她肯降番的話肯定是能給的。”
呂總搖搖頭：“唉，就是吧……她現在也算是聽話吧，長得是真的漂亮，以前脾氣也是真的難辦，我這好不容易，你懂吧？爽約也不好。”
“害，呂總，大家都是男人，我還不懂嗎？”趙序笑了，“漂亮孩子誰不喜歡？給個資源無可厚非，我也給過不少，但呂總，我不是覺得您的需求有問題哈，只是吧，咱們不僅得看小姑娘自己的意願，也得看觀眾，真把這個資源給她了，到時候被觀眾說壞話，哎呀長得那麽漂亮又不高興了又鬧脾氣了，不就不好看了？您覺得呢呂總。”
“她敢跟我不高興？”呂總嗤笑。
“是，她當然沒這個資本，”趙序讚同，話鋒一轉，“但是咱們都談到這步了，您還願意為了她撤資，起碼現在是多少想博美人一笑吧？給都給了，不如給個皆大歡喜的，咱們置換一下怎麽樣？”
“置換？”呂總松口，“您這邊有什麽資源？”
“《不成仙》，我投資的，剛塞了個我最近很喜歡的小孩兒進去，”趙序笑瞇瞇的，“她不是喜歡古裝劇？這個仙俠ip可大了，您問問，我也不誆您，雖然番位也沒小姑娘想要的高，但是這劇自帶熱度，比我手頭這個要火，我保證給她一個鏡頭量足夠又適合她的，我可是捧紅過不少藝人，您相信我的眼光吧？”
呂總想了想，開始掏出手機給對方發消息，敲完字又擡起眼皮來看趙序：“……但是也不能太紅。”
“我懂，太紅了就想跑了，我辦事絕對令您放心。”趙序點頭，連忙敬對方一杯。
一點小插曲而已，很快就解決了。
等到沒什麽事了，趙序帶著呂總準備去坐車，卻看見了在大廳坐著的何哲宇。
何哲宇見他跟客戶一起出來，楞了一下，連忙跑過來，跑到一半又有點猶豫，這邊服務生人來人往的，旁邊又是客戶，不知道合不合適。
“過來。”趙序伸手招了兩下。
於是，何哲宇跑來了，雨實在是太大了，就算打傘也會沾上水，趙序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褲腳和頭發尖還是有點水漬，應該剛進室內沒多久。
“哎喲，呂總，您懂的，想我了，都找到這兒來了，”趙序把字嚼得輕軟，沖呂總一笑，“我讓小糖送您出去吧，她不愛噴香水，真不好意思啊。”
呂總露出“我懂的”的表情，沖他招招手：“走了啊趙總，有空下次約個網球。”
“哎哎，一定一定。”
見呂總走遠，趙序面上的笑意淡了。
“……你來幹嘛？”趙序皺起眉，“想來給我陪酒？”
“沒有……我不知道今天有這個需要。”何哲宇搖搖頭，抿著嘴巴站在走廊，看見有送酒水的服務生出來，又不好意思說話。
“今天沒有，下次找你你再陪，你能有話直說嗎？來找我的演員多了去了，不差你一個，”趙序白了他一眼，他最煩磨磨唧唧的人，“搞快點，不然我把你扔這。”
何哲宇這才從身後默默掏出一把傘：“……你不喜歡我廢話多。”
……什麽意思，記仇啊？
趙序氣笑了：“我一個大老板還要你送傘啊？你知道有錢人有人車接車送不？”
何哲宇沈默了一下，似乎在捋清這件事，窮人眼裏有錢人就是用金鋤頭鋤地，他可能真想不到，但按理來說何哲宇做明星也該是有人車接車送的。
“雨很大，”他認真地說，“我就是覺得……萬一會用上呢。”
“哪個萬一，真不知道哪個萬一，我他嗎還能活成連傘都要人送嗎，”趙序好聲好氣地跟工作人員道別，然後徑直向門外走去，“走吧走吧，下次別多管閑事。”
那把傘啪一下打開了。
趙序望著那條從大門到室外停車場的路，又擡頭看了看何哲宇的臉和那把傘。
……忘了，真就有個萬一。
他清清嗓子，假裝自己沒說過那些話，硬著頭皮往前走。
趙序沒穿外套，風一吹有點冷，他本能地往何哲宇身邊挪了一步，剛被他罵過多管閑事的那人一邊撐著傘一邊把他摟了摟，土了吧唧黑色羽絨服把他裹得剛剛好，稍微暖和些，又只有臉能感受到涼絲絲的雨水，身上幹幹爽爽。
按照現在雨的大小，他的襯衫只需三秒就會被淋個大半，更不要說三秒他也沖不進車裏。
沒法否認，何哲宇早上一句廢話晚上一件多管閑事，確實有點用。
……但誰對誰錯不重要，他肯定不能跟何哲宇低頭的。
坐在車上，他偷偷瞥了眼何哲宇的側臉，何哲宇到底在鏡頭下浸潤多年，對眼神很敏感，側過頭來和他對視，眼睛眨啊眨啊，看著沒什麽情緒。
“你……”趙序努力開口，“你天氣預報挺準。”
“嗯，我經常看雲，”何哲宇點點頭，“手機預報有的時候會不準。”
怎麽什麽都看，怪不得個高，天天就盯著天了，一會看雲一會看星星的。
“哦，這樣，”趙序撇撇嘴，“……以後不用給我送傘，就算需要，傘也很好借的，我會所裏本來就有傘，沒你也不會淋雨。”
“不好意思，我只是覺得雨天很危險，沒想那麽多就來了，下次會考慮清楚的。”何哲宇先低了頭。
怎麽變成他道歉了。
趙序沒反駁，看著窗外碩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打在車窗上，馬路上呼嘯的車輪駛過水坑，鋪天蓋地的雨水海嘯似的和風混在一起，聲音很吵，吵得如果不是他不好意思，他有點想靠在何哲宇懷裏，應該很暖和。
車停在酒店門口，何哲宇依舊先下車，為他打好傘，再接他下車，兩個人一塊往裏走，像一對菌柄並在一起菌蓋合二為一的蘑菇。
……有種有人接他回家的感覺。
真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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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到飯點了，肚子開始發緊，有點痛，趙序決定不疼他了，他從床上爬起挪到洗手間。
何哲宇很自然地問他今天出不出門，穿哪件衣服，昨天的衣服他已經送去洗了。
“出門，下午去公司一趟，遲點有個拍賣會，去捧個場，”趙序擡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在家等我？”
家，哪來的家，趙序說出口才覺得這句話奇怪，可能是他一分鐘前剛把何哲宇想象成他的第二個弟弟，順便把酒店房間想象成一個家。
“嗯，好。”何哲宇點點頭，“那穿這件？比較正式。”
“都行。”趙序抹了把臉。
他伸手，讓何哲宇替他換好衣服，一粒粒扣子都扣好，襯衫正裝也撫平。
趙序註意到何哲宇有個動作很好玩，他會疊口袋巾，甚至疊出來很漂亮，但不會打領帶，一般人都是反過來，但凡會系紅領巾就能學會打領帶，口袋巾就只會疊個方塊。
“我自己來吧，”趙序笑了，“怎麽這麽笨。”
他莫名地還想掙紮一下，你跟我去公司不？就像他想去看何哲宇做小零件，他也想何哲宇會不會想看他的電影電視劇，還能聽內行人聊聊工作，然後才想起來何哲宇跟他是同行，這種東西還不是想看就看。
一塊吃了個飯，回房間拿個小手提包放點雜物的時候，何哲宇一邊幫他提包，一邊看了眼透亮的落地窗，他張張嘴：“……今天好像會下雨。”
“是嗎？天氣預報說沒雨，”趙序接過東西，“沒事，基本上不用去戶外。”
“不用帶傘嗎？”何哲宇又問。
“不用！廢話那麽多幹嘛，走了，”趙序接了個電話就往外走，“哎小朱，對對我現在出門了，馬上就能到公司，你先說……”
何哲宇怔怔地看著他出去，門落了，他又轉頭去看天上的雲。
酒店離公司很近，趙序坐在車上，先是跟員工確認了一下今天的會議內容，又跟司機再確認了一遍行程，繼續去開會。
一到公司，熟悉的安全感又回來了，這裏是他說了算，趙序跟前臺小姑娘笑著打了個招呼：“換口紅了？適合你。”
“趙總您真識貨，我好不容易搶到的限量款，”對方也笑，“快上去搶咖啡吧，行政今天點了您最喜歡的牌子。”
“我去，羊毛出在羊身上，羊沖了。”趙序連忙去搶電梯。
到了會議室，他喜歡的口味都被留好了，趙序上去接過咖啡先嘬一口，才跟其他人打招呼，他示意項目組成員：“開始吧。”
他的電影《一劍封喉》剛殺青不久——指的是他自己公司制作，他自己出演的電影，演的還是男主角。
按照公司目前的規模來看，他未來都不會再有空自己演電影了，當時他和自己兩個一塊出演的老同學討論就說，這說不定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上大熒幕。
他們這幾個人從大學時期就一直合作，雖然相識的目的不太單純。
女主鄭觀雪，中傳藝考第一超級大美女，她爹是總行行長媽是名校教授，但這不重要，用不上，因為她學表演家裏不同意。
她是從高中就自己當模特跑龍套賺錢讀的書，看起來性格非常好，人送外號觀雪女神，是近幾年熱度最高的top小花之一。
男二邱月明，他的大學同班同學，頭部跨國金融集團國內董事長的獨生子，豪門還卷高考的腦殘，高考只扣五十分還學表演的神經病。
童星成名，臉美得嚇人，他也相當紅，可惜是個強迫癥，強迫癥覺得自己演不好男主，出道多年歸來仍在演男二。
趙序認識邱月明是在學校，因為人家有錢有名有人脈；認識鄭觀雪是在劇組，因為人家經驗豐富漂亮厲害一看就會紅，但起碼他們仨到現在還是有事沒事就黏一起。
男主角趙序覺得自己是有點阿Q精神在身上的，他一個做什麽都中不溜秋的拆遷戶，按理來說看著這兩人應該覺得人和人的區別比人和狗的還大，但他每次都覺得自己要是活得這麽完美真是想死。
太完美的人就要承載太多期待，一點差池就要被全盤否定，他最怕期待。
他以前沒拍過這個類型，趙序能賺到錢都是因為拍純商業片，那種過年的時候逗得全家上至八十下至八歲直樂的喜劇商業片，以至於明明是老板，他卻在會上有點緊張，不知道成效如何。
為了上座率，他這個人氣最低的男主讓了一半鏡頭出去，順便改了改男主的人設，以邱月明和鄭觀雪為主。
好在編劇水平好，本子把人物塑造得還不錯，改了鏡頭也不空，每個人的故事線都很全。
這個改動非常成功，宣傳策劃又分別提到看片的工作人員一致認可的幾個點。
【鄭老師這次打戲非常強，非常有突破】
可以多放點花絮，鄭老師沒請替身，全是她自己拍的，主要打這個實力派演員的宣傳點出去，反響肯定會很好。
【邱老師這幾個鏡頭太太太美了，很有破碎感，務必營銷】
咱們多請一些短視頻剪輯博主，走0.5倍速再加BGM這個套路，邱月明老師的臉那肯定，沒哪次不出圈。
【這裏節奏有點急了】
有三個人都這麽說，咱們這邊的意思是和導演那邊開個會，能不能打回給後期部門稍微改一下。
趙序往下聽，聽到自己。
【男主這幾段很有笑點】
就是咱們這部電影其實內核是有點沈重的，悲劇底色的喜劇，可以從這個點出發來寫文案……
他如釋重負，笑了出來。
趙序最擅長逗人笑，他媽哭了他哄他妹哭了他哄，上了電影也是演喜劇，誰看了都哈哈大笑，這是他最大的本事，他就喜歡別人說他好笑。
“行！我沒什麽意見了，明天我叫制片跟導演開個會，這幾天討論一下怎麽改，”趙序鼓了鼓掌，“你們倆明天一塊去，沒問題吧？”
會議結束，趙序看了看時間，正好能去拍賣會蹭吃蹭喝，他純粹去混臉熟找人玩，至於那些拍品，說實話，趙序的藝術細菌不夠感染，看不明白，就算參與也是誰家小孩搞創作，他有事求人就把畫拍了，孩子開心大人就好說話。
到了酒店，他吃了兩口茶歇，領了號碼牌就入場了，一進場，看見自己身邊坐著邱月明的拍賣師，他湊上去套近乎：“張姐！好久不見啊。”
邱月明跟他說了他這次會派人來，那人每次都要同一個數字，他坐不到旁邊就有鬼了。
張姐點點頭：“趙總，這次看中什麽了？”
“還沒看中呢，看不懂哈哈，”趙序笑了，“您有何見解？”
對方猶豫了一下，還是翻開宣傳冊跟他講：“……這幾樣是邱先生喜歡的，您如果出於投資的話，這個古玩可能會漲，但是如果只是出於送禮的話，這塊帕拉伊巴很不錯，成色漂亮，又不大，價格很合適。”
趙序每次拍東西都是為了送禮，他盯了盯，點點頭：“明白，我看看到時候價格怎麽樣，合適的話我最近正好要給人送禮。”
陸陸續續來了一些熟人，趙序盯了會他們的位置，盤算一會晚宴之前先找到他們聊幾句，不然到時候被分開坐很麻煩。
拍賣的流程也很無趣，也就是聽聽介紹舉舉牌子，趙序聽那些啰哩吧嗦的年份啊歷史啊聽得昏昏欲睡，白瞎他的藝術專業本科畢業證，一旁的拍賣師倒是全神貫註，為真富豪邱月明隨便買來玩的小東西舉出大幾十上百萬的天價，好像錢不是錢一樣。
終於輪到了他想拿來送禮的帕拉伊巴，趙序舉了幾次牌，幾乎要咬牙切齒了，還好和他競價的人也放棄了，最終花落他手。
……人和人之間出身的區別真是比人和菜的區別還大。
離場前，張姐揶揄他：“趙總，最多再舉兩次，不然憑您和邱先生的交情，我得把您的手摁下來了。”
“天呢，您太客氣了，憑我和他的交情，他要是在場第一個擡我價，”趙序笑了，“多謝您啊，不然我都沒註意到呢。”
吃過飯喝過酒，本來忙完這大半天他該能回家看帥哥了，趙序一看手機，又是電話。
“餵？”趙序接起來。
“趙總，劇組快開機了，資方今天突然說要撤資，他一定要塞一個女演員來做女二，但是其他資方不同意，”制片的聲音聽起來焦灼，“我這邊一直勸不動他，您能聯系一下嗎？”
“行啊，我去聯系，”趙序點頭，“你把推遲的準備也做好，如果不順的話得再拉新的客戶。”
掛了電話，他又從通訊錄裏翻出客戶：“呂總，近來怎麽樣？”
對方料到他會來，閑聊幾句回到正題，最後相約在趙序自己的私人會所裏聊聊。
……順便，他還給何哲宇發了個消息。
“今晚去我會所加個班，遲點回來，你困了直接睡就行。”
何哲宇很快回他：“在哪裏？”
“你問這個幹嗎？”趙序奇怪，“你要來？”
何哲宇：“也不是，記一下位置，之後如果您有什麽需要的話，比較方便。”
趙序想了想，他對何哲宇的需要……？真有需要的時候再點個不就行了，非得要這個嗎，但是想了想，他還是把位置發給了何哲宇。
萬一呢，這麽帥的也挑不出第二個，萬一他哪天嘴刁了就想讓何哲宇來陪他。
都快九點了，趙序看了眼天，黑乎乎的，好像是下了點毛毛雨。
哦不對，下大了。
開到會所才發現變成了傾盆大雨，今天還有其他人在他會所玩，地庫停滿了，他們只能停在室外停車場。
車裏的傘前幾天被副總借走了還沒還他，靠近門的停車位又不知道哪位把車停歪了，不方便在門口上客，倒黴上加倒黴，趙序嘆了口氣，等車停好，先把昂貴的淋不了雨的外套扔在車裏，自己直接踩著水跑了進去。
雨勢太大，就跑這幾秒也把他淋了個半濕，趙序找工作人員要了件新襯衫，又擦了擦頭發，命人在門口帶傘等著，以防呂總跟他一樣淋雨。
沒多久，他們碰了頭，趙序迎呂總進了包廂，笑盈盈地暗示：“今天就咱們倆？”
“咱們倆咱們倆，”呂總擺擺手，“她鼻子可靈得很，聞到有香水味又要跟我鬧，一鬧起來聲音就難聽。”
“喲，這得多漂亮？咱呂總這麽上心？”趙序揶揄，“想要女二的那個小演員？”
“是，還不是演員呢，大學生，”呂總點點頭，“趙總，我認真的，她喜歡古裝劇，就想要您這個女二號，要是能給的話咱們合作愉快，不能給的話我真得撤資了。”
趙序肯定：“我看過模卡，是漂亮，但一是咱們女二號本來就是其他投資人帶來的，首都就這麽大，這搞得你們有矛盾了少個人脈，多不值當？二是這個角色確實不適合她，她肯降番的話肯定是能給的。”
呂總搖搖頭：“唉，就是吧……她現在也算是聽話吧，長得是真的漂亮，以前脾氣也是真的難辦，我這好不容易，你懂吧？爽約也不好。”
“害，呂總，大家都是男人，我還不懂嗎？”趙序笑了，“漂亮孩子誰不喜歡？給個資源無可厚非，我也給過不少，但呂總，我不是覺得您的需求有問題哈，只是吧，咱們不僅得看小姑娘自己的意願，也得看觀眾，真把這個資源給她了，到時候被觀眾說壞話，哎呀長得那麽漂亮又不高興了又鬧脾氣了，不就不好看了？您覺得呢呂總。”
“她敢跟我不高興？”呂總嗤笑。
“是，她當然沒這個資本，”趙序讚同，話鋒一轉，“但是咱們都談到這步了，您還願意為了她撤資，起碼現在是多少想博美人一笑吧？給都給了，不如給個皆大歡喜的，咱們置換一下怎麽樣？”
“置換？”呂總松口，“您這邊有什麽資源？”
“《不成仙》，我投資的，剛塞了個我最近很喜歡的小孩兒進去，”趙序笑瞇瞇的，“她不是喜歡古裝劇？這個仙俠ip可大了，您問問，我也不誆您，雖然番位也沒小姑娘想要的高，但是這劇自帶熱度，比我手頭這個要火，我保證給她一個鏡頭量足夠又適合她的，我可是捧紅過不少藝人，您相信我的眼光吧？”
呂總想了想，開始掏出手機給對方發消息，敲完字又擡起眼皮來看趙序：“……但是也不能太紅。”
“我懂，太紅了就想跑了，我辦事絕對令您放心。”趙序點頭，連忙敬對方一杯。
一點小插曲而已，很快就解決了。
等到沒什麽事了，趙序帶著呂總準備去坐車，卻看見了在大廳坐著的何哲宇。
何哲宇見他跟客戶一起出來，楞了一下，連忙跑過來，跑到一半又有點猶豫，這邊服務生人來人往的，旁邊又是客戶，不知道合不合適。
“過來。”趙序伸手招了兩下。
於是，何哲宇跑來了，雨實在是太大了，就算打傘也會沾上水，趙序把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褲腳和頭發尖還是有點水漬，應該剛進室內沒多久。
“哎喲，呂總，您懂的，想我了，都找到這兒來了，”趙序把字嚼得輕軟，沖呂總一笑，“我讓小糖送您出去吧，她不愛噴香水，真不好意思啊。”
呂總露出“我懂的”的表情，沖他招招手：“走了啊趙總，有空下次約個網球。”
“哎哎，一定一定。”
見呂總走遠，趙序面上的笑意淡了。
“……你來幹嘛？”趙序皺起眉，“想來給我陪酒？”
“沒有……我不知道今天有這個需要。”何哲宇搖搖頭，抿著嘴巴站在走廊，看見有送酒水的服務生出來，又不好意思說話。
“今天沒有，下次找你你再陪，你能有話直說嗎？來找我的演員多了去了，不差你一個，”趙序白了他一眼，他最煩磨磨唧唧的人，“搞快點，不然我把你扔這。”
何哲宇這才從身後默默掏出一把傘：“……你不喜歡我廢話多。”
……什麽意思，記仇啊？
趙序氣笑了：“我一個大老板還要你送傘啊？你知道有錢人有人車接車送不？”
何哲宇沈默了一下，似乎在捋清這件事，窮人眼裏有錢人就是用金鋤頭鋤地，他可能真想不到，但按理來說何哲宇做明星也該是有人車接車送的。
“雨很大，”他認真地說，“我就是覺得……萬一會用上呢。”
“哪個萬一，真不知道哪個萬一，我他嗎還能活成連傘都要人送嗎，”趙序好聲好氣地跟工作人員道別，然後徑直向門外走去，“走吧走吧，下次別多管閑事。”
那把傘啪一下打開了。
趙序望著那條從大門到室外停車場的路，又擡頭看了看何哲宇的臉和那把傘。
……忘了，真就有個萬一。
他清清嗓子，假裝自己沒說過那些話，硬著頭皮往前走。
趙序沒穿外套，風一吹有點冷，他本能地往何哲宇身邊挪了一步，剛被他罵過多管閑事的那人一邊撐著傘一邊把他摟了摟，土了吧唧黑色羽絨服把他裹得剛剛好，稍微暖和些，又只有臉能感受到涼絲絲的雨水，身上幹幹爽爽。
按照現在雨的大小，他的襯衫只需三秒就會被淋個大半，更不要說三秒他也沖不進車裏。
沒法否認，何哲宇早上一句廢話晚上一件多管閑事，確實有點用。
……但誰對誰錯不重要，他肯定不能跟何哲宇低頭的。
坐在車上，他偷偷瞥了眼何哲宇的側臉，何哲宇到底在鏡頭下浸潤多年，對眼神很敏感，側過頭來和他對視，眼睛眨啊眨啊，看著沒什麽情緒。
“你……”趙序努力開口，“你天氣預報挺準。”
“嗯，我經常看雲，”何哲宇點點頭，“手機預報有的時候會不準。”
怎麽什麽都看，怪不得個高，天天就盯著天了，一會看雲一會看星星的。
“哦，這樣，”趙序撇撇嘴，“……以後不用給我送傘，就算需要，傘也很好借的，我會所裏本來就有傘，沒你也不會淋雨。”
“不好意思，我只是覺得雨天很危險，沒想那麽多就來了，下次會考慮清楚的。”何哲宇先低了頭。
怎麽變成他道歉了。
趙序沒反駁，看著窗外碩大的雨點劈裏啪啦地打在車窗上，馬路上呼嘯的車輪駛過水坑，鋪天蓋地的雨水海嘯似的和風混在一起，聲音很吵，吵得如果不是他不好意思，他有點想靠在何哲宇懷裏，應該很暖和。
車停在酒店門口，何哲宇依舊先下車，為他打好傘，再接他下車，兩個人一塊往裏走，像一對菌柄並在一起菌蓋合二為一的蘑菇。
……有種有人接他回家的感覺。
真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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