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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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趙愷的情況實在太差,即便用上諾菲的藥,加上醫生不間斷地搶救,也不過多撐這麽一時半刻,他就靜靜躺在床上,眼睛半開,始終望向門口,好像在等誰。

顧勝朝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跨進門。

“可惜啊。”

程之卓嘆息,他人幾乎掛在秦紹身上,此刻也快撐到極限,路上秦紹換了外套,抱著他不敢松手,此刻兩人對視,程之卓很小幅度地搖了搖頭,讓秦紹放心。

“你們騙我,他怎麽可能是我親弟弟?”顧勝朝咬牙切齒,被警察牢牢壓制,“你們一定在騙我!”

程之卓張口喘息,秦紹隨即說:“你大可以現在重新做鑒定,看看裏面躺著的究竟是不是你弟弟。”

聞言顧勝朝高聲笑起來,然後厲聲喝道:“這裏是你莊家的協安,你以為我還會被騙?你們根本就是串通一氣,從頭到尾串通一氣!”

“那你想去哪裏做鑒定?”秦紹單手捂住程之卓的耳朵,拔高音量,“華城上下,隨便你指一個地方,我現在就把樣本送過去!”

當初他以為程之卓的鑒定報告已經萬無一失,現在秦紹又告訴他這些都是假的,於是顧勝朝搖晃腦袋,

“…我不信,我不信!”

可他們就是都被段克淵騙了。

秦紹遠遠望見裏面那雙眼睛,依稀想起當年與趙愷初見,他忽然明白趙愷為什麽這麽恨自己,為什麽非要把自己拉進黑森林這個地獄,趙愷是害怕顧勝朝,也恨顧勝朝,更恨推波助瀾的莊建淮,

“段克淵是趙愷一手調教出來接近你的,趙愷把他變成自己的影子,他為接近你又做了全套的準備,怎麽會輕易叫你發現?”

當初兄弟重逢的場景並不溫馨,段克淵甚至想過當場自盡,即便他不是顧勝卿本人,真正的顧勝卿也早已將陰影烙印在他身體裏,透過那雙驚恐的眼睛,顧勝朝能看見兒時被自己拋棄的親弟弟,他們的恐懼是一體的。所以顧勝朝心懷愧疚,又不待見秦紹,自然更不會聽他說什麽保險起見再做一次鑒定。秦紹不好直接插手顧家家事,也只能在顧夫人上車之前提醒她一句,未料陰差陽錯,最後還是這麽將錯就錯下去了。

顧勝朝呆坐在地上,茫然無助道:“既然這個人就是我的親弟弟,為什麽他要費盡心機做這些?他到底在怕什麽?”

“那就得問你自己了,”秦紹一字一頓,“顧勝朝。”

所以欲望和愱殬能燒掉兄弟之間的所有感情,趙愷誤以為顧勝朝對自己只有心狠手辣,顧勝朝也誤以為他融化了兄弟之間的堅冰,走出了兒時的陰影。可惜那個所謂的兄弟是段克淵,段克淵只是趙愷的影子,而影子不會為任何血脈親情所動,即便顧勝朝自以為是地做了這麽多,真正的顧勝卿也根本不知道。

“…不對,”顧勝朝有些瘋魔,扒著門框,站起來就要往外跑,“他不是我弟弟,我弟弟人呢?”

警察按住他,“你是問段克淵嗎?他那輛車直接開去警局,現在過去的話,說不定你們還能見上一面。”

“我要見他,我現在就過去!”

可沒走出兩步顧勝朝就跪下來,眼睛瞥見警察腰間配槍,想奪又被按在地上,最後他幹脆用頭撞地,忽而尖利大喊:“我錯了,我錯了啊!…”

兄弟見過最後一面,警察帶人就要走,秦紹攔住欲言又止,道:“警察同志,我父親他——”

莊建淮說出趙愷的身份之後就陷入昏迷,所以此刻也在協安接受治療,許應榮接回來的醫生沒給趙愷用上,倒是沒浪費,現在正在給莊建淮做手術。

“莊先生的身體狀況確實不大好,”警察看他,“不過就算是取保候審,該審的他也逃不掉。”

秦紹:“我明白,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所有人都走了,程之卓又說:“顧勝朝進去了,咱們得幫他安葬趙愷。”

“你還有空操心別人?”秦紹抓起他的手,那裏青紅交加腫得不成樣子,程之卓的心一直懸在高空,沒註意到留置針掉落,這手就成了此刻這副慘不忍睹的模樣。

“你也好不到哪兒去。”程之卓不甘示弱,“你說你只是出門取個戒指——戒指呢?”

“好好在我這兒呢,你看。”

秦紹笑著給他戒指盒,程之卓默默看了一眼,擡手忽然要摔,秦紹趕忙抓住他的手,“你幹什麽!?”

於是程之卓默不作聲,紅著眼打開盒子,取出戒指,墊子一翻,裏面的微型定位器赫然出現在眼前,沒等秦紹仔細看,程之卓已經把盒子扔進了醫療垃圾箱。

秦紹一頭霧水,“到底怎麽回事?”

“段克淵藏的,”還是尤敬堯開口解釋了一句:“所以你才會著了他們的道。”

秦紹一楞,原來如此。

不過今晚有驚無險,尤敬堯心裏一顆大石頭總算落地,夜深人靜就先回家。秦紹把程之卓抱回原來的病房,程之卓昏昏沈沈,還念著讓秦紹趕緊處理傷口。

“知道了,”秦紹就坐在床邊的凳子上,“正在處理呢。”

程之卓摸到床就睜了下眼,正看見醫生在給秦紹清創,刺眼的鮮紅讓程之卓有幾分清醒,他說:“你別管我,快躺床上去。”

邊上的醫生看一眼秦紹,也早想這麽勸。秦紹其實傷得不輕,最初上山時他就受了傷,逃跑不成又挨了頓打,加上下午的嚴刑拷打,他腦袋腰腹腿上全是傷,其中肩膀的刀傷尤其嚴重,深可見骨。醫生光用肉眼看實在摸不準情況,就想讓秦紹至少拍個片,看看有沒有內出血或者骨折骨裂什麽的。

但是秦紹根本不願意離開。

正好這時張霆回來,秦紹看他兩手空空,問:

“東西拿到了嗎?”

程之卓問:“什麽東西?”

不過能讓秦紹獲救的第一時間就讓張霆趕緊取回來的,想必是很重要的東西,至於對誰重要,對什麽事重要幾乎一目了然。

秦紹難得沒有立刻回答,於是張霆點頭說:“這東西一旦交出去,先不說別人會如何,莊董最次也會在牢裏度過餘生。”

那醫生豎起耳朵,瞟了一眼又趕緊垂眸繼續縫針。

聽罷秦紹忽然猶豫了。

算起來,他們這對父子其實沒有過一天父慈子孝的時候,平時總是喊打喊殺,還要置對方於死地,可真到了要將莊建淮繩之以法的關頭,那根名為血脈的細線忽然掣肘,讓他有口說不出。

為什麽呢?秦紹有些害怕。

病房一時安靜,張霆摸不準地看向程之卓,只見程之卓沒急著開口,也沒伸手去碰秦紹,他不想幹涉秦紹的決定,這是他對秦紹的支持和信任,秦紹也需要自己跨出這一步。

良久,秦紹還是點頭答應了。

程之卓這才去摸秦紹的手,只見秦紹深吸一口氣想說什麽,程之卓當先道:“先去做檢查,我等你。”

秦紹點頭。

各項檢查都需要時間,秦紹本來想讓張霆幫他陪一會兒床,但他們幾個都是傷病號,程之卓就趕緊讓人回家休息。等秦紹終於回來,程之卓果真還在等他,眼皮子打架也不肯睡覺。

程之卓強撐著翻了個身正對他,剛要張口,秦紹直接說:“沒有內傷,骨頭也沒大礙,都是皮肉傷。”

“肩膀那裏縫好了嗎?”

程之卓嗓子喑啞,此刻看起來比下午還要虛弱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操心操的,於是秦紹就說:“用的美容針,我不會破相的。”

聞言程之卓笑出聲,緊接著又咳嗽起來,秦紹慌忙拍他後心,“不逗你了,夜太晚,咱們休息吧。”

程之卓點頭,這一夜連著前面短短幾天,可謂過得驚心動魄,他們都需要好好休息,來應對接下來的風波,但等秦紹洗漱完,兩人真躺在一起,秦紹又睡不著了。

“剛才我沒有想要藏匿證據。”秦紹忽然說。

程之卓閉著眼,聲音很輕,回答卻很快,“我知道。”

秦紹深吸一口氣,臉頰貼著程之卓柔軟的卷發蹭了蹭,他的頭發見長,摸起來羊絨娃娃似的很舒服,也讓秦紹終於放松下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明明這兩天我和他的談話沒有任何共同點,也並不愉快,可我還是——”

“還是希望他能善終。”程之卓睜開眼,對上他,溫柔繾綣,無限包容。

這些話其實不需要秦紹來說,程之卓都明白,他見秦紹呆呆望著自己,擡手撫摸對方的眉眼,心平氣和道:“你們是父子,這是人之常情。”

秦紹脫口而出:“我是想和他好好做父子。”

家對於秦紹而言始終是可望不可及的東西,有愛人是一回事,有長輩在身邊又是另外一種感覺,秦紹不知道該怎麽形容,最近讓他想起家這個字眼,似乎還是去尤敬堯家裏做客那次,他見嬌嬌左手牽著爸爸,右手牽著媽媽,就想起嬌嬌說自己生病的時候爸媽會輪流來哄她。

不管秦紹是十歲還是三十歲,他依舊還是會羨慕自己從未擁有過的東西,

他也想自在地喊爸爸媽媽啊。

程之卓就撫上秦紹的心臟,一點一點撫平那裏的褶皺,他輕聲說:“那我們一起等他,往後一起照顧他。”

“你不恨他了?”秦紹看他。

程之卓忽然擡起下巴吻他,蜻蜓點水,像夜裏的螢火蟲在花上停了一腳,然後飛向月下的遠方。

“事情總有結束的那天,時間經過的地方,所有痕跡都會消失不見,如果要靠天長日久地提醒才能記住仇恨,我想我會選擇忘記。”說著程之卓握住秦紹的手指閉上眼,“長夜將明,快睡覺吧。”

秦紹看了眼窗外,長嘆一聲:

“是啊,長夜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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