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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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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忽然程之卓指尖一動,曾紹立刻俯身,

“你醒了!?”

程之卓睜開眼,渾身懶洋洋的,除了縈繞鼻間隱約的消毒水味,就和在家一樣,好像他並沒有受傷,只是睡了漫長的一覺。

日光照進病房,給純白的室內籠上一層夢幻的光暈,程之卓還有點迷糊,盯著曾紹來回看,半晌腦袋冒出個念頭:

這人似乎又瘦了點。

咫尺間,曾紹下頜鋒利,有點胡渣,程之卓想笑他,又察覺到手指的桎梏,於是他垂眸看去,只見曾紹和自己十指相扣,兩人的無名指上都有戒指,仿佛是多年前那對,曾紹大概保養得很好,戒指是舊的,看起來卻像新的一樣。

程之卓就這麽默默看著,一聲不吭,曾紹以為他不喜歡,面露難色,伸手慢慢脫下來,又去摘自己那枚,然後就聽程之卓一聲嘆息:

“戴著。”

曾紹擡眸,“什麽?”

“你的戴著。”程之卓金口玉言。

曾紹眼睛一亮,得寸進尺,“那你這枚呢?”

程之卓別開眼,“看你表現。”

八字總算有了一撇,曾紹喜極而泣,俯身抱住程之卓很久很久。滾燙的呼吸打在脖頸間,程之卓被蹭得有些癢,於是問:“我睡了多久?”

“半個多月,”曾紹依依不舍地坐回去,“腹部是貫穿傷,早上醫生來檢查說恢覆良好,脖子上的刀傷也沒有大礙。”

昨天警方才宣布程之卓的罪名不成立,今天他人就醒了,這本是雙喜臨門,可曾紹欲言又止,程之卓的傷勢其實並不算嚴重,搶救又及時,但當時的情況卻是險之又險,甚至事後連許應榮也想不明白。

程之卓從沈默中看出一絲端倪,轉而說:“咱們要盡快救出趙愷。”

曾紹不言,始終抓著程之卓的手,程之卓頓了頓又說:“雷德厚坐不住,派李代釗來殺人滅口,這就和褚明晟之前說的對上,雷德厚才是真正的莊家。”

“你才剛醒,這些事不急。”曾紹撫他心口。

“怎麽不急?”程之卓便沒忍住咳嗽兩聲,“等顧勝朝找回段克淵,顧氏的局面很快就會穩定下來,倘若顧氏還是顧勝朝做主,依著當年顧勝卿的事,顧勝朝未必會和莊建淮針鋒相對,說不準顧勝朝扭頭就會來對付你。”

曾紹抿嘴,“段克淵已經回到顧家,尤敬堯給的消息我帶的路,顧先元也知道了。”

程之卓這一覺睡得沈,他深吸一口氣,慢慢消化這些消息。原先他倒是提過一嘴,解鈴還須系鈴人,尤敬堯的動作倒是快,這就順理成章讓顧先元承了曾紹的情,可這也是無奈之下的辦法,還不夠,“就怕顧勝朝對段克淵的愧疚會成為隱患。”

“不是會,”曾紹篤定,“是一定。”

程之卓急得又要坐起來。

“別亂動。”曾紹按住程之卓,臉色難看,“如果段克淵真的是顧勝卿,那確實是個麻煩。”

雖然曾紹不清楚段克淵到底為什麽要在程之卓房間裏裝監控,也不確定他最後的目的,但梁子已經結下,如果段克淵沒有交好之心,想到這裏,曾紹心下一沈,段克淵可不像是會和他們交好的樣子。

程之卓聽出言外之意,喘著粗氣道:“你懷疑他不是顧勝卿?”

“照理之前的鑒定結果確實沒有問題,”曾紹搖頭,“也許是我的錯覺。”

程之卓卻捏了下曾紹的手,“我倒是也有過懷疑,只不過他對小時候的事一清二楚,外人不可能對顧家的家事了如指掌。”

曾紹垂眸,摩挲著程之卓指尖,“這就奇怪了。”

“…事已至此,就要做好最壞的打算,”忽然程之卓想到什麽,又要起身,“三院的案子還要再添一把火咳咳!”

曾紹再次按住程之卓,眼神徹底變了,“你這麽心急,到底在怕什麽?”

他不禁想起第一次在梵悅過夜,第二天叫程之卓起床,也是叫了很久才把人叫醒。他很想把那次歸為偶然,但程之卓的再次受傷卻讓曾紹更加確定,這些恐怕根本不是什麽偶然。

程之卓:“我只是——”

“你是不是知道?”曾紹問。

程之卓反問:“知道什麽?”

曾紹就松開手,往上摸他後脖上指甲蓋兒大的無名花,腦海裏湧現出彼岸花三個字,讓他越想越煩躁。程之卓本能瑟縮,曾紹卻視而不見,他就牢牢盯著那朵詭異的小花,似乎已經比印象裏的淡了許多,都快要看不見了。

“這是什麽花?”

程之卓說不知道。

曾紹就按下去,用拇指蓋住一片凹陷,然後又問:“它自己長出來的?”

程之卓就不說話了,他並不是有意隱瞞,洗掉文身之後,程之卓徹底踏出從前的陰影,但也不知道哪天開始就有了這個古怪的印記,不痛不癢不散,起初程之卓覺得奇怪,也全身檢查過,最後什麽也沒查出來,也就只能不了了之。

房間一時死寂,然後曾紹開口氣息不穩,“所以你早就知道你自己,時日無多?”

印記不會莫名出現,就像曾紹總覺得人不會莫名其妙重生,世界總是守恒的,從財富、能量到生死。

程之卓視線飄忽,他實在沒辦法回答,這朵無名花如同詛咒如同禁忌,是他血肉之軀無法抗衡的天命,他也許會隨著印記減淡逐漸衰敗,最後消散在天地間。下一次睜眼會在哪裏,程之卓不知道。

“你不就是怕顧勝朝會和莊建淮聯手對付我?”曾紹就不再問他,起身道:“這個簡單,我現在就去殺了他。”

程之卓跟著猛地起身,顧不上腹部的傷口,拉住他衣角,眼見露出的黑色握柄,倒吸一口冷氣,然後齜牙咧嘴道:“你幹什麽?你別去,要動手也是我來!”

“為什麽?”曾紹眼眶紅得可怖,“為什麽我不行?”

不對勁,今天的曾紹太奇怪了,程之卓生怕他失控,往前跪一步,環住他的腰,“你別激動,我現在不是還好好兒的?咱們坐下來慢慢商量,一定會有更好的辦法!”

“商量什麽?”曾紹忽然笑起來,明明在笑,那樣子卻是要提刀殺人,“商量以後我該拿什麽花去祭奠你,還是商量我該不該立刻陪你一起去死?”

四年來無數個噩夢連著元旦夜的心驚膽戰有如洪水猛獸一瀉千裏,讓曾紹徹底走火入魔,

“對,還有個辦法。”

程之卓一凜,“什麽?”

幾乎是同時,曾紹拔槍對準自己的腦袋就是一槍!

砰的一聲,對面墻上炸出個油碟大小的坑洞,張霆帶人沖進來,只見程之卓掌心倒扣發燙的槍口,好險沒給直接打穿,曾紹就在他懷裏,好像小兒驚夢,驚恐交加,

“快把槍拿走!”程之卓吼道。

“老天奶,你們這是在幹嘛!?”

等張霆搶過槍,程之卓又吼道:“先出去!”

“你手上的針,我去給你叫醫生!”張霆轉身要走又不放心,折返回來檢查各個抽屜角落,沒發現武器他才敢出門。

兩人跌坐在地,程之卓傷口崩裂,留置針跑得一塌糊塗,手背一抹嫣紅,他死死抱住曾紹,“我還在,還沒有到油盡燈枯的那天,你現在就下去,讓我去哪裏找你?”

曾紹埋頭抽泣,“程之卓,你有多狠心?”

一個人有多狠心,才能在曾紹面前裝瘋賣傻死不承認,在冰冷的二月縱身跳江,多年後又重新出現在曾紹面前,撩撥那一潭死水,然後再次轉身離開他。

“我要真狠心,”程之卓額頭全是冷汗,“當初就不會跳江,而是先殺莊建淮再殺你!”

然後他再給自己一刀結束這所有混亂的一切。

曾紹笑了下,這才終於痛哭出聲,將埋藏多年的委屈一並發洩出來。

“我還在呢。”

程之卓哄孩子似的哄著曾紹,不知多久過去,門外響起高跟鞋聲音,隱約有人要進來,又被張霆攔住。

於是程之卓拍拍曾紹後心,又揩掉他的眼淚,“有客來,堂堂曾總,別叫人家笑話。”

“誰愛笑話誰笑話。”曾紹抹了眼淚,紅著鼻子冷著臉,抱程之卓起來坐回床上,

“進。”

門一開,進來的是朱瑞芝,她見兩人這副驚天動地的模樣,忽然想退出去看看門牌號,“怎麽,天要下雨,莊氏要破產,夫妻要分家?”

程之卓看了眼曾紹,皺眉問道:“怎麽回事?難不成顧勝朝已經動手了?”

“這得問曾總啊,”朱瑞芝自己找了把稍遠的椅子坐下,意味深長地看了眼曾紹,“莊氏現在不是他當家?自家都快火燒眉毛了,還有閑情逸致在這裏吵架?”

曾紹冷哼,“那就燒個幹凈。”

朱瑞芝一挑眉,“到底不是自己白手起家掙的錢,燒起來是半點不心疼啊。”

見狀程之卓拉了拉曾紹,又被曾紹捂住腹部,剛才爭執間程之卓撕扯到傷口,現在紗布隱隱滲血,曾紹垂眸雙手捂住,像個犯錯又倔強的孩子,“你別動。”

很快醫生過來重新包紮,前半個月曾紹細心照料,傷口恢覆其實很好,甚至沒有發炎,所以醫生千叮嚀萬囑咐千萬要小心,不然化膿就糟糕了。

兵荒馬亂之後,曾紹恢覆冷峻的神色,他就坐在程之卓邊上,擺弄著他無名指上的戒指,比先前還高傲,

“小朱會長現在可以說了吧?”

朱瑞芝輕嘖,“這三院的資料——”

“我讓尤敬堯”“她哄你呢。”

曾紹打斷程之卓的話,沒個好氣,“小朱會長都拿到證據了,現在他人也醒了,您還要賣關子嗎?”

朱瑞芝一哂,換了一邊翹二郎腿,“藥協大會那晚,你們不是都看到雷德厚親自和李夫人碰杯?”

兩人對視,異口同聲,“李夫人和雷德厚有什麽關系?”

“不是李夫人,而是雷夫人,”朱瑞芝搖頭,話鋒一轉,

“雷夫人才是李代釗的情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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