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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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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什麽?程之卓被劫?”

顧家人剛下車,人還沒進家門,顧勝朝就得到程之卓的消息,顧先元聽了一耳朵,想開口又礙於面子,就等顧勝朝掛了電話,等他過來跟自己匯報。顧夫人太清楚顧先元的秉性,拉了拉兒子,顧勝朝就說:“剛傳來的消息,程之卓被一夥劫匪從警局劫走了。”

“嗯。”

顧先元點頭,似乎並不意外,倒是段克淵問了一嘴,“程總怎麽會被劫走?”

“雖說他是你曾經的上司,”顧先元拉著段克淵,看他狼狽的模樣,話鋒一轉,“但卻讓你在外吃了苦,要是他還能回來,我倒是想好好問問他。”

段克淵心裏一沈,見狀顧夫人也忙打圓場,“好歹人家收留過小卿,這段時間何氏也有不少麻煩要處理,我看就是怕牽累小卿罷了。”

顧先元揚聲道:“我顧家的人還輪得到他來牽累?”

在場心虛的不止一個,真算起來,這事還有顧勝朝的一筆,他跟著就說:“小弟能回來最要緊,不過劫囚事發蹊蹺,我們——”

“不該管的別管,”顧先元睨他一眼,“沈家鐵了心咬住三院的事不松口,先收拾爛攤子才是正經。”

幾人進了客廳,顧勝朝怕說多錯多,就提出先帶小弟上樓,顧先元還想和小兒子敘舊,卻被顧夫人攔住,

“陪我去看看午餐準備得怎麽樣。”

顧夫人使了使眼色,這是要給兄弟倆釋懷的空間,顧先元這才不大情願地止住腳步。這一上午兵荒馬亂,他們誰都沒吃午飯,段克淵大起大落尤其饑餓,聞言他幾不可察地咽了咽口水,顧勝朝就從客廳裏拿了塊小餅幹給他,

“先墊一墊。”

段克淵猶豫了下,接過的同時還道了聲謝,見狀顧勝朝就想拉弟弟的手,誰料緊接著就被躲開,能看見對方的目光依舊充滿恐懼。他手僵在半空,轉而指向客廳中間的電梯,“那咱們過去吧。”

這一轉身,段克淵倒是主動抓住顧勝朝的衣袖,“要不要先找醫生處理你的傷啊?”

顧勝朝心下一動,猛然回眸,卻看段克淵馬上又松了手。

在自己家還小心翼翼,這點刀傷,和斷手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麽呢?到底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此刻顧勝朝想起剛才對方自絕的情景,心有愧疚道:“是哥哥對不住你。”

段克淵默默搖頭,兩兄弟上了二樓,樓上三層每層都有十幾間臥室,顧勝朝用整個二層做了不同的內飾方案,就看段克淵喜歡哪種,管家跟隨介紹,也時不時透露這些都是大少爺的心血。

這麽說顧勝朝至少沒有立刻殺了他的念頭。

段克淵心裏松了口氣,可惜房間太多,沒等看完女傭就叫他們先下去吃飯。

兩層通高的餐廳,一桌子滿漢全席,歡慶顧家終於闔家團聚。席間顧先元夫婦輪流給他夾菜,手不方便的顧勝朝也夾了幾筷子,段克淵面前的碟子沒一會兒就堆成一座小山。

“小卿別傻楞著,快吃。”

說著顧先元輕輕拍了拍段克淵的肩膀,他隱隱一抖,開始還吃得相當克制斯文,漸漸就抵不住饑餓開始狼吞虎咽。他平時慣用左手使筷,右手使不上勁只能端碗,但此刻他連碗也不端,直接把腦袋埋進飯碗裏。

一開始旁觀的幾人還開心地給他添飯,到後面就慢慢沈默不語。顧先元嘆了口氣,邊給段克淵順氣,顧夫人只一個勁兒地抹眼淚。忽然段克淵脊背一躬,緊接著把嘴裏的飯全嘔了出來。

小賣部的老板每天都不給他吃飽飯,他剛才實在太餓,此刻又吃得太急,這麽一嘔,就連進了胃裏的飯也要吐出來。

管家女傭忙去拿垃圾桶,顧勝朝一個箭步沖過來,“難受就吐出來,就吐地上!”

這麽昏天黑地不知吐了多久,段克淵抹了把眼淚,看這一地狼藉啞聲道:“對不起啊,好好的地弄臟了。”

實在太難堪了。

“你沒對不起任何人!”

顧先元氣血翻湧,顧夫人更是抽噎不止。這頓團圓飯和接兒子一樣兵荒馬亂。女傭湧上來收拾,他們換了客廳就坐,顧夫人拉著他的手問長問短,怕他胃裏難受,又怕他胃裏空空,讓人上了水果甜品各色小吃,段克淵只好苦笑道:“我真的吃不下了,您——”

他戛然而止,在對面寂靜卻緊張的期待中開口:“我可以叫你們爸爸媽媽嗎?”

顧先元就知道這孩子還沒過這道坎,忙說:“你就是我的孩子呀!”

“可我還沒做親子鑒定,”段克淵垂眸搓著手指,像在等待審判,“我不一定是你們的孩子。”

“誰說的!”顧勝朝掏出手機報告,“程之卓早就做過我和你的鑒定,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你就是我的親兄弟!”

顧先元眼睛一動,當即卻聽出別的意思來,“這麽說,你和程之卓早就知道?”

從得知真相至今,顧勝朝遺棄弟弟的事還沒翻篇,顧先元眼睜睜看著小兒子平白無故吃了這麽多苦,心疼得要命,沒立刻給顧勝朝上家法都是他仁慈,偏偏顧勝朝還要自己撞槍口。

可不等顧勝朝解釋,段克淵忽然用叉子劃開自己的手臂,鮮血瞬間直流,顧夫人驚呼:“小卿你幹什麽!”

“顧先生顧太太先別生氣,”段克淵舉著殘缺的右手,固執地要證明自己,“別的都不要緊,還是先做鑒定吧。”

於是顧先元夫婦對視一眼,扭頭讓管家趕緊去請醫生過來。可醫生火急火燎地趕到,卻不是為做親子鑒定,顧先元只讓他給段克淵包紮傷口。因為來的路上他就旁敲側擊過,很多事這孩子還有清晰的印象,如果是假的,哪裏能樁樁件件記得一清二楚?他轉念一想,也不知道這孩子在外流浪,多少個日夜裏翻來覆去又想了多少回?就這樣都不敢回家。

那這會兒再提什麽鑒定,豈不是更加傷這孩子的心?

“你就是我的孩子,不需要再做任何鑒定。”顧先元的目光幾乎要把顧勝朝紮成篩子,當著他的面,他恨不得把集團直接交給段克淵,“但你跟在程之卓身邊有段時間,也該知道咱們集團最近有點麻煩,正好你回家,我這幾天就把手上的股份分一點給你。”

段克淵受寵若驚,“我不要,不要集團股份!”

“叫什麽?”顧先元卻問。

從進門到現在,段克淵還沒改口,他目光閃爍,在幾人身上來回,最後輕輕叫了聲,“爸,我不要股份。”

其中最意外的當數顧勝朝,顧先元也問他為什麽不要,於是段克淵低頭笑道:“堂堂顧二少是個殘廢,說出去不讓人笑掉大牙?”

“誰敢笑我第一個打斷他的狗腿!”顧勝朝的心口又被剜了一刀似的,他手按著弟弟膝蓋,反而幫著勸說:“你是顧家人,沒有股份說不過去,不想做事是一回事,爸給你股份你就拿著,不然就是你還不肯認我們,還埋怨我們。”

顧先元罵他:“你還有臉說!”

“都少說兩句吧!”顧夫人心想這兄弟倆總算沒有走到絕路,但她看著段克淵冷冰冰的右手又紅了眼,“無論小卿變成什麽樣都是媽媽的乖寶,你才剛回來,這些事都不急,要是覺得累就先上去休息,明天媽媽先帶你去買幾件像樣的衣服…”

於是眾人陪段克淵回他自己屬意的臥室,顧勝朝拿了自己的衣服,顧夫人則貢獻了自己的全套沐浴護膚品,顧先元兩手空空,差點要把自己隨身常備的安宮牛黃丸拿出來。最後顧夫人再三確認段克淵真的不需要幫忙,才讓他自己安心洗澡。

鬧哄哄的一下午,此刻房門關上,終於只剩下段克淵一個人,他裏裏外外又轉過一圈,才慢悠悠來到浴室泡澡。溫暖的水流洗去連日來的疲憊、恐懼和不堪,他閉眼享受片刻,再睜開時看向被用心包紮過的傷口,雪白的紗布隱隱透出淡紅。然後他單手掬水,用假肢指尖戳破一個又一個斑駁的泡沫,戳著戳著冷不防笑出聲——

“顧勝卿。”

可他根本不是顧勝卿。

趙愷才是。

當年就是因為趙愷入獄,段克淵不得已才主動出擊潛伏到程之卓身邊,也多虧他當年的果斷,才有他今天的‘認祖歸宗’。

他轉動已經不太靈便的手指,捏碎了飄落掌心的泡沫,趙愷自己成了殘廢,也把段克淵變成殘廢,這個真少爺將自己的過往一點一滴灌輸給他,把他培養成自己的影子,就是為防顧勝朝不念兄弟之情,在重逢話舊之前先滅親弟弟的口。可趙愷始終不甘心,不甘心自己有家不能回,有仇不能報,只能終日躲在這暗無天日的黑森林裏,幫他們做著骯臟的事。

趙愷想要借段克淵的手報覆親哥哥,也是趙愷親手送給段克淵假冒的機會。倘若此前曾紹透露的消息屬實,那麽段克淵的心裏會更加痛快,他想:這位真少爺最好是真的已經灰飛煙滅——因為段克淵早已經習慣顧二少這個尊貴的身份,連亡命天涯都不舍得丟下。他確認了顧勝朝的態度,他連死都敢豁出去,所以絕處逢生,這是老天回饋給他的禮物,連老天都在幫他,許他做一世金尊玉貴的小少爺。

洗過澡一覺睡醒,窗外夜幕降臨,顧夫人上樓來叫段克淵吃飯,他扶著扶手下樓梯,遠遠就聽見顧勝朝和他爸又在客廳談事,聽到某處,段克淵腳步驟然慢下來,隱約是顧勝朝說程之卓腹部中彈,

現在危在旦夕。



由於來不及調用直升機,程之卓和曾紹被警方緊急送往距離郊區最近的三甲醫院,術前護士詢問傷者的過敏史和既往病史,除了秦紹提前讓人送到的術用血液,他斷斷續續還答了許多,只是看似細致入微,連起來卻有點沒頭沒腦。

“不是食物過敏,”護士看曾紹說得這麽詳細,以為他是程之卓的家屬,趕忙掐斷問道:“還有沒有別的藥物過敏,有沒有電子病歷?”

“應該還有,”曾紹卡了殼,“可我不知道。”

聽罷護士皺眉,上下左右打量了下,“怎麽你不是家屬嗎,你和傷者什麽關系?”

曾紹就說不出口了。

鞭炮響徹雲霄,零點前後也是急診最忙碌的時候,手術室外雞飛狗跳,護士說話全靠喊,這時醫助又跑出來催促道:

“傷者情況不好,要趕緊簽字手術!”

曾紹腳下一軟,護士的筆就在眼前打晃,他伸手想要抓住,“我簽。”

誰料護士指尖一轉,卻說:“不是家屬不能簽字。”

“讓我簽。”曾紹執拗道。

一旁張霆打電話給許應榮,捏著手機攔曾紹,“咱們別妨礙人家救治。”

“我沒有。”

曾紹眼眶通紅,直勾勾地盯著那支筆,抓不到就不罷休,於是張霆用手肘頂他胸口,強迫他聽進去,“可現在以前他都和你沒關系!”

那四年裏照顧程之卓的是許應榮,四年前陪著莊希文的也是許應榮,曾紹更像是闖進程之卓生活的一段刺耳的插曲,即便有什麽緊急情況,也應該是許應榮來處理。

兩人目光相對的一瞬間,曾紹問他:“我不是嗎?”

他問得極其認真,非要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張霆緊接著反問道:“你是嗎?”

答案清清楚楚,隱約從很久以前到現在,他們之間就不是那種可以擺上臺面的關系。聞言曾紹終於放開手,在喧鬧的走道裏崩潰道:

“對!我從來都不是他的家屬,我和他也沒有任何關系!”曾紹轉向護士,“你問我他對什麽藥物過敏我也想知道!可我每次問他都不肯告訴我,你說他為什麽不肯告訴我為什麽!”

護士被他嚇到,張霆也是一楞,作為多年下屬,張霆清楚地知道曾紹對程之卓所付出的一切,此刻他其實應該好言相勸,只是曾紹根本聽不進去。

“你冷靜一點!”

張霆吼道,電話在同時接通,他直接把電話扔給護士對接過敏藥物和既往病史,自己拼命按住曾紹。

程之卓沒有家屬,唯一的意定監護人就是許應榮,對方接到電話,已經在趕來的路上,鑒於情況危急,醫生就說先做手術。

手術門關上,紅燈亮起,曾紹和程之卓中間架起厚厚一層屏障,曾紹支撐不住踉蹌在地,此刻耳邊嗡鳴,聽不見他的聲音,眼冒金星,看不見他的狀況,慢慢手腳發麻,和他一樣在與死亡搏鬥的臨界點。

張霆自己還受著傷,拉了幾下才把曾紹扶到座椅上,然後長嘆一口氣,“那麽多次,程總哪次不是化險為夷?別太擔心。”

“不一樣,”曾紹目光呆滯地看向地面,恍惚喃喃:“這回不一樣。”

畢竟前世的程之卓差不多就是這個時候在監獄遭遇不測,然後重生。曾紹克制不住地胡思亂想,倘若這個世界果真是個巨大的輪回,程之卓能死而覆生,被投放到前一個時間點的平行世界,原本是為改變自己的軌跡,那麽時間一到,這個‘任務’沒完成,他會不會——

曾紹不敢想。

張霆欲言又止,他十分清楚曾紹究竟有多在乎程總,那根本是不顧一切的瘋狂。可惜他不是醫生,打的包票也不管用,所以最後也只是拍了拍曾紹的肩膀,

“我叫醫生過來給你處理一下。”

張霆剛出去,護士中途又跑出來問:“監護人還沒到嗎?!”

曾紹蹭地站起來,恨不得沖進去替程之卓受罪,“裏面怎麽了!”

護士看他雖然和傷者沒有關系,但字裏行間掩飾不住對傷者的關心,於是一時心軟道:“傷者情況不好,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曾紹一楞,似乎沒聽懂,“什麽心理準備?”

“就是情況不太好的意思。”

說完護士轉身回手術室,開門的瞬間,裏面的儀器拉出一道分外刺耳的報警聲。

張霆去找醫生的路上正碰見下車的許應榮,於是三人一道趕回來,過了拐角就是手術室外的走廊,許應榮擡眸一看,忽然站住腳,

“他發什麽神經?”

緊接著三人同時聽見一道揪心的笑聲,響徹長廊,笑得比哭還難聽,引得眾人心生好奇,但又不忍直視。

“不好!”

還是張霆反應過來,當先沖過去奪下曾紹手中的刀,那把折疊刀鋒利卻小巧,以至於離曾紹最近的吃瓜群眾根本沒反應過來。

差一點,差一點就要血濺當場。

“你瘋了!”

張霆直接把刀扔進垃圾桶,氣到破音,“他人還在搶救,你這麽著急下去等他?!”

“他不會活過來了。”曾紹說。

張霆看曾紹這副神神叨叨,以為他幾次三番面對病危的程之卓,已經出現了類似精神失常的癥狀,“你怎麽知道?醫生都沒放棄!”

“我就是知道!”曾紹語無倫次,但又篤定道:“就跟前世一樣,也是這個時間點,然後他就會永遠離開這個世界離開我,那我不如先他一步過去等他!”

自刎不成,曾紹還想撞墻,張霆和幾人合力拉住他,心裏莫名一陣恐慌:“你到底在說什麽啊!”

別說張霆,就連許應榮一個握手術刀的,以前在學校敢和屍體並肩而眠的唯物主義戰士,聽見曾紹這番言辭也有點發怵。

此刻曾紹堅定不移地鉆進死胡同,力道大得嚇退周圍一片人,張霆幾乎壓制不住,大吼道:“快想想辦法!”

醫生們這才反應過來給曾紹打鎮定,只是一針下去收效甚微,幾個人還是按他不住,於是張霆當機立斷,“再打一針!”

醫生忙搖頭,“鎮定雖然不是麻醉,但也不能亂打啊!”

張霆手臂滲血,此刻早已滿頭大汗,聞言他二話不說直接搶過來,有多少紮多少,先把這家夥弄暈了省事兒。

兵荒馬亂之後,許應榮就看到曾紹雙眸暗淡,成了一具枯萎的死屍,好像他不是睡著,而是如他所言地死去,化為腐朽。

幾人把曾紹扛上轉運床,原地等待護士協調病房,寂靜的等待間許應榮忍不住好奇,問他怎麽知道曾紹這是要自殺。

以前許應榮總是刻板地把曾紹和莊建淮一類的混蛋劃等號,對程之卓的說法也始終持懷疑態度,認為這不過是情人眼裏出西施。但此刻他終於發現,自己好像確實並不了解曾紹。

張霆翹起二郎腿,一掏褲袋又想起這裏不能吸煙,於是轉頭看了眼昏睡的曾紹,笑道:“當年程總跳江,他帶人追尋程總的下落,幾天幾夜沒合眼,沿江一帶都找遍了也不見蹤跡,我們就勸他先回去休息,這麽大海撈針找下去也不是辦法。”他擡頭盯著許應榮,“那時他就是這麽癲狂長笑,然後一頭紮進冰冷的江裏。”

聽罷許應榮沈默不語,這倒是讓他想起那段時間的曾紹,他隔著距離遠遠望過一眼,曾紹每天就直挺挺地躺在床上,與行屍走肉無異。只是隨著時間推移,許應榮已經逐漸忘記當初那樣痛不欲生的曾紹。

如果躺在裏面的是舒方鶴,許應榮下意識捂住心口,原來只是假設都會好痛。

“我知道你討厭曾總,有時候我也覺得他就是個混蛋,”張霆話鋒一轉,難得正經,“可他小小年紀就被賣到山村,剛逃出來又被趙愷拉進黑森林這個地獄,回到莊氏又被金主包養,才知道自己原來是被人掉包的真少爺,對方不僅替他享受幾十年的清福,還害他再也見不到母親…有時候設身處地地想,他或許已經盡力做到正常了。”

“那也不該,”

許應榮沒說下去,他也說不下去,張霆說得對,曾紹從小在善惡混沌的灰色地帶長大,掠奪和兇狠才是他的保護色,一朝回到人間,曾紹才有機會摸索著去做一個正常人。這樣跌跌撞撞成長起來的人,又怎麽苛求他像那些家庭美滿,情感飽滿的人一樣,知道該怎麽去愛?

這時護士過來帶他們去VIP病房,張霆走前叮囑:“有什麽情況及時聯系,我怕他隨時會醒過來。”

然後張霆隨曾紹來到VIP病房,醫生給曾紹處理完傷口,忍不住多說了幾句:“難怪幾個人都按不住,這肌肉這麽結實,抗造得很。”說著他瞥見張霆血跡斑斑的手臂,咋舌道:“你這看起來還更嚴重些哩,來拆了我給你重新清創包紮…”

沒等醫生給張霆包紮完,就有護士過來搖醫生,說樓下普通病房的老人家屬停繳費用已經好幾天了,打電話人也不接。

“兩個老人就他一個兒子,就算付不起醫藥費,也不是就一點辦法都沒有。”醫生嘆了嘆氣,住院部和急診科一樣寫滿了人情冷暖,有時候即便想幫也幫不進忙。

“就是說啊,”說著護士壓低聲音,“不過我聽旁邊床的說,他們好像還有個女兒——”

她戛然而止,看了眼張霆,醫生就說:“傷口包紮好了,有事按鈴,這片有專人負責。”

醫護走後,張霆只開一盞小燈,然後靠著沙發打盹,他怕曾紹忽然醒來,又怕錯過手術室那邊的消息。後半夜,窗外的鞭炮聲小了些,他迷迷糊糊睡著,亂七八糟地做起夢來。

夢裏全是邊絮,沖著他傻笑,笑著笑著就哭了。

下一秒他忽然驚醒,耳邊回蕩著剛才那個小護士的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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