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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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二天早飯,程之卓人還沒走到餐桌邊就先吃一驚,“才兩個人,做這麽豐盛?”

有葷有素,有粥有飯,還有各種點心。

曾紹正在擺碗筷,見他出來,擦了擦手來挪椅子,“多吃點對身體好。”

“哦。”

程之卓自知理虧,他始終沒告訴曾紹,自己身體狀況的真實原因,因為現在正是緊要關頭,他沒時間拘泥於這些小事。

一頓早飯的功夫,今天曾紹的話尤其多,他不停問程之卓,這個味道如何那個又如何,程之卓聽到後面沒了耐性,就問:“怎麽,你要改行當廚師啊?”

曾紹一楞,轉而點頭,“行情不好,退路有一條是一條。”

要不是知道曾總現在的身價,程之卓就信了他的鬼話。

“做廚師煙熏火燎的多累啊,”程之卓差不多吃飽了,挑挑揀揀意猶未盡,“不如趁著最後這點時間再炒幾個股當養老金。”

曾紹臉一黑,“說什麽呢?”

這倒不是程之卓悲觀,他癟了癟嘴,想說因為前世他差不多就活到這會兒,趁著他對此時的行情還有點印象,不撈白不撈,但這麽一解釋,好像又越描越黑。

“那你就過段時間再買。”程之卓最後說。

曾紹:“為什麽?”

程之卓咬著筷子,“因為等我這六年新手保護期一過,到時候買什麽包賠什麽。”說著他指了指面前這些菜,順勢把碗裏最後一塊胡蘿蔔撈出去,“我努努力,爭取把你的百億身家賠個底兒掉朝天,讓你安安心心去當顛大勺的。”

曾紹一哂,毫不留情地把胡蘿蔔放回程之卓碗裏,“不許挑食。”

“我胡蘿蔔過敏。”程之卓坐得筆直。

曾紹就說:“過敏了就給你買藥。”

“還說要追我,”程之卓睨他一眼,到底夾了塞進嘴裏,胡亂嚼了趕緊咽下去,“這沒到手就已經不當回事兒了嘖嘖。”

曾紹眼睛一動,今早他本來就要提這回事,此刻程之卓主動投懷送抱,倒省了他的心思,於是他撂了筷子正經道:

“那你要不要考慮重新和我在一起?”

話脫口程之卓就想扇自己巴掌,他趕緊拿起手機要掩飾,冷不丁發現還真有人打來,他眼睛一亮,“我去接個電話。”

曾紹早看穿他把戲,伸手奪過手機,看也不看就扔在長桌另一邊,“別轉移話題。”

“唉唉尤敬堯打來的,”程之卓立馬站起來,“說不定有急事兒呢!”

“這樣啊,”曾紹就拿回來,卻在程之卓以為他要交還的時候直接關機,坦坦蕩蕩道:“現在沒了。”

程之卓眼巴巴看著夠不到的板磚,幽怨道:“我合理懷疑你上輩子是國家全力打擊的土匪頭子。”

“土匪頭子標配壓寨夫人,”曾紹捉住他的手,兩人在桌前相距咫尺,“我合理懷疑你這是答應我了。”

程之卓掙脫不開,想說什麽,忽然有人敲門,兩人開門一看,來人竟然是警察。

要說最近見警察的頻率還真是有點高,程之卓都有點犯怵,但他面上不顯,笑問:“警察同志是有什麽事兒?”

“是啊,有事兒可以和我說,”曾紹腳下一挪站在程之卓前面,“一定全力配合。”

警察面無表情,“程之卓是哪位?”

兩人對視,程之卓站出來,“我是。”

於是就見警察拿出證件:“有人舉報你涉嫌生產銷售劣藥,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



往會議室的一路曾紹走得很快,張霆緊趕慢趕,不時打量曾紹,最後忍不住問:“真要現在就清理幹凈?”

曾紹不說話。

實際上從程之卓進警察局開始,曾紹一路幾乎都不開口。張霆跟著曾紹這麽多年,很少見他真正發火,都說人狠話不多,這會兒話越少,等下要殺的人就越多,想到這裏,連張霆也忍不住脊背發寒。

走到盡頭,會議室門開,進門前曾紹先掃了眼裏面的員工,幾十號人齊刷刷站起來,他們來自莊氏集團各部門,高中基層員工都有,同事之間大部分都還不認識。此刻見曾紹臨門,響起此起彼伏的一片曾總好。

曾紹大步流星進來坐在總裁椅上,一句也不應,倏爾笑了聲,這些人就差點哭出來了。他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最後不知道哪個鬥膽先問:

“不知道曾總找我們來,是有什麽事兒要吩咐?”

曾紹又掃過一眼,前排的員工紛紛低頭後退,後排的員工打著趔趄,然後他才說:“不急,再等等。”

於是這些人再不敢多嘴,碩大而封閉的會議室,新風系統源源不斷地送進熱風,吹得他們直冒冷汗,有幾個還憋著一泡倒黴尿,站不住地隱隱打顫。

就這麽鴉雀無聲地等了一會兒,張霆出去接了個電話,回來說:“莊董說他身體不舒服,今天就不過來了。”

曾紹似乎並不意外,只問:“醫生檢查了嗎?”

“在趕去的路上。”張霆說。

“太慢了,”說著曾紹擡眸再次看了眼底下的員工,“派人把莊董和醫生都請到這裏,不親眼看著我不放心。”

曾紹的聲音低沈而有力,傳到最後一排都響當當,聞言員工們面面相覷,但又不敢問曾總這是玩兒的哪一出,只見張霆也猶豫了下,才點頭出去安排。

漫長的一個多小時過去,莊建淮姍姍來遲,他坐在輪椅上,看著比半年前蒼老不少,父子倆對上,莊建淮端出笑臉,

“阿紹非把我請來,是要做什麽?”

曾紹牽起嘴角,半跪在莊建淮膝下,兩手握住對方,孝順極了,“兒子聽說您身體抱恙,這是怎麽了?”

“老毛病了,病根不拔除,總也反覆,”說著莊建淮笑意漸深,“阿紹別擔心,很快就好了。”

曾紹:“是麽?”

這時有憋不住尿的高層急著拍馬屁,“曾總和老莊董果真是父慈子孝啊,有曾總帶領,何愁咱們莊氏沒有問鼎分會的一天!”

眾人立刻附和,曾紹就站起身,目光在人群中尋找:

“剛才是誰?”

這一問又嚇得眾人噤聲屏息,好一會兒那人才龜縮著往前一步,“曾,曾總,是是我。”

曾紹就看著其他人紛紛後退,然後擡手憑空點了下:

“那就從你開始。”

那人猛一哆嗦,“什什麽開始?”

下一刻張霆就拿著pad開始對名單,“研發部鄭選良,是你吧?”

連名帶姓的叫法讓鄭選良兩頰的肉都顫抖起來,見狀張霆也笑了,“我還沒說什麽,你緊張什麽?”

鄭選良擦汗,“沒有啊,您是不是”“你被解雇了。”

“什麽!?”鄭選良以為自己聽錯了,他看了眼莊建淮,轉而大聲道:“我好歹是銷售部的項目負責人,你們怎麽能說開就開!”

莊建淮年邁的臉上始終沒有波動,聞言垂眸斜眼看向曾紹,只聽他身邊的張霆問:“想要賠償?”

鄭選良見莊建淮仍是不動聲色,索性破罐子破摔,“這,這根本不合規!”

“19年4月1號,賄賂醫生非法收集患者信息,20年3月27號指使員工NP造假,還有...”張霆洋洋灑灑念了一長串,然後看向鄭選良,“不知道這些在鄭組長眼裏算不算合規?”

他如此擲地有聲,有幾個小員工當場癱坐在地上,鄭選良沒了退路,反倒直起腰桿,“好啊!好個卸磨殺驢!可這些事真捅出來,你以為莊氏就能獨善其身?!”

“鄭組長還是好好擔心被裁之後的出路吧,有這麽多‘業績’,華城上下恐怕也沒有哪家公司敢收留你!”說完張霆再不瞧他一眼,接著念下一個,

“生產部賈為功!”

根本沒人應他。

張霆還以為這個賈為功也吃了熊心豹子膽,結果這人兩眼一黑,竟是昏了過去。

“看來剛才是我態度不好,我道歉,”張霆笑聲轉冷,半點間隙也不留給剩下的人,“研發部周…”

眾人漸漸明白過來,今天曾紹特地請他父親過來坐鎮,原來是要當著他的面讓他們一個個傾家蕩產,撕心裂肺的喊聲此起彼伏,向來莊重嚴肅的會議室搖身一變成了華麗的屠宰場,自曾紹掌權以來,他還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趕盡殺絕。

此刻程之卓已經進了監獄,即便曾紹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他也恨不得讓所有人包括莊建淮一起給程之卓陪葬。

漫長的幾個小時過去,半數人被裁掉之後,終於有人喊出來:

“莊董救救我們!”“莊董,當初您讓我們辦事,如今可不能冷眼旁觀啊!”“莊建淮!這就是你的現世報,他可真是你的好兒子…”

局勢明朗去,求饒逐漸變成謾罵,莊建淮的手指痙攣似的動了下,這些全都看在曾紹眼裏,於是他彎下腰,貼心提醒老莊董,眼裏卻是壓抑不住的殺氣:

“爸,他們叫你呢。”

莊建淮自然還沒老眼昏花到這種程度,他聽得清清楚楚,可這麽哭天搶地,還真分不清到底是求情還是哭喪。然後他捏住扶手仰頭長笑,低沈的聲音真叫曾紹心裏煩躁,他冷下臉,只聽他的父親說:

“不過是幾條看門狗,沒了就沒了,有什麽可惜的?可你的情人能死而覆生幾回!?”

曾紹瞳孔一縮,赫然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猛地停住:

“送莊董回老宅好好照顧!”

去看守所的路上,張霆手機一直在響,他油門差點踩冒煙,本來想到地兒再接,剛好碰上紅燈,接通才知道尤敬堯那邊也快炸了。

“曾總,尤敬堯的電話。”張霆把手機遞過去,腳下一踩油門又沖了出去。

從程之卓被帶走到現在還不過半天,曾紹第一時間讓人壓住消息,何氏上下大概也還被蒙在鼓裏,他強壓著心中煩躁,接過電話。

“曾總您總算接電話了!”尤敬堯劈裏啪啦講道:“早上我打程總電話一直不通,現在您跟他在一起嗎?我有急事要向他匯報!”

可對於曾紹而言,程之卓的安危就是此刻最大的急事,“之卓進了警察局,公司事務由你暫代處理,還有何氏上下也需要你幫他安撫。”

尤敬堯一楞,“什麽!?昨天不是還好好兒的!”

鑒於程之卓身體不好,這段時間不常去公司,所以尤敬堯以為今天程總也只是跟往常一樣在家休養——難怪一直聯系不上。

曾紹沒時間解釋,只叮囑道:“既然他信你,也請你不要讓他擔心。”

“我知道了!”尤敬堯心裏記掛著程之卓,差點要掛電話,轉而又想起來,“不過之前程總讓我找段克淵,人已經找到了,還沒通知顧總那邊,我本來想問程總的意思,那現在該怎麽辦?”

曾紹皺眉,“段克淵?”

尤敬堯:“是啊!”

這個節骨眼兒上,他倒是突然躥出來了。找人的事程之卓提過一嘴,還說顧勝朝對他這個親弟弟似乎並沒有外界傳言那麽忌憚。三家多年的恩怨皆由顧勝卿而起,即便曾紹因為換藥而痛恨這個顧二少,卻也不能真的讓他客死異鄉。

這幾個月段克淵東躲西藏也確實機靈,知道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最安全,難怪顧氏連派幾波人去寧城周邊都翻不出來。

“顧勝朝提的要求,他那邊一定要知會,另外——”曾紹略作思忖,“老顧董那裏也要走漏些風聲。”

程之卓是受顧勝朝的威逼尋找段克淵的下落,這是費力不討好的事,曾紹卻不願意程之卓做賠本買賣,一來顧家需要有人牽制,二來他也想讓顧先元感念程之卓的恩情。

這倒提醒了尤敬堯,他想起程之卓的囑咐,反而說:“這個人情恐怕還是曾總來做更合適。”

曾紹:“什麽意思?”

“程總再怎麽著也收留過段克淵,加上之前他給程總換藥,於情於理顧氏都不該為難程總,”尤敬堯話鋒一轉,“倒是您——”

當年是顧勝朝遺棄親弟弟,莊建淮在背後推波助瀾,這責任曾紹推脫不掉,因此倘若由曾紹出面找回來,這事也算有始有終,日後至少在老顧董面前不至於擡不起頭。何況現在沈顧掐得正厲害,莊氏作為下級企業,無論站哪一方陣營都不好,倒不如兩頭不得罪,就看誰能笑到最後。

但道理是這個道理,曾紹卻不想借程之卓的花獻佛,更重要的是保釋程之卓才是當務之急,他根本沒別的心思。

尤敬堯心裏明白,緊接著又說:“曾總,這就是程總的囑托,他既然就在警局,想必一時半會兒不會有問題,段克淵要是跑了,來日想抓只怕更難了!”

不會有問題?

曾紹莫名想起會議室裏莊建淮說的話,剛才他已經提前派人去警局走保釋流程,手續辦下來還要時間,但總歸不會太久,只是曾紹不免多疑,以莊建淮的為人,他必定是有把握才會那麽說。

何況前世——

程之卓在看守所裏還真不一定安全。

於是曾紹看向張霆,

“那你去。”

可重生這件事即便算上莊建淮,也只有三個人知道,張霆不明就裏,還順著尤敬堯的思路,“那畢竟是老顧董的親兒子,我去和你親自去,其中的分量天差地別。這樣,我幫你去盯著保釋流程,我保證只要我還有一口氣,絕不讓人傷到程總一根汗毛!警局那邊咱們早都已經打過招呼,我給你留足過來的時間——尤敬堯說的有道理,如果程總在這裏,他肯定也會讓你先去找段克淵的,你不要辜負他一片心意。”

聽到心意二字,曾紹難免心口一軟,他不禁陷入猶豫,要說此刻和前世唯一的變數就在看守所,只是之前他們已經有過太多次的失敗,要是這一次——

“時間不等人,”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尤敬堯焦急的聲音再次傳了過來:“趁現在段克淵就在華城,曾總務必早做決斷,否則等人跑了,搞不好才會真的牽連程總!”

“...”

“他在哪裏?”



此刻城鄉結合部的一家便民小超市,段克淵終於理完貨架,滿頭大汗地來找老板要日結工資。

收銀臺旁邊的老式電腦正播放著老掉牙的電視劇,和靠在泛黃塑料糖果罐兒上的裂屏手機直播上演二重奏,生怕吵不死別人,老板挺著啤酒肚,拿著水果刀正切凍梨,聞言瞥他一眼,

“明兒你不用來了。”

段克淵一驚,“為什麽?”

“你搞清楚誰是老板!”老板撂了水果刀,明晃晃的鏡面映出醜陋的嘴臉,“我說不讓你幹你就沒得幹!”

段克淵磨了磨後槽牙,勉強擠出一點討好的笑意,“對不起,我不是質問您,可我真的很需要這份工作。”

聽罷老板捏起一塊凍梨,汁水四溢滴滿了果盤,他悠閑地吃著,“現在行情這麽差,你要想在這裏做,工資就得減半。”

段克淵心說我以前要飯都能要到兩千,而且附近都是居民區,每天進進出出的老頭老太都不信這鬼話,還不是老板看在他殘疾又急需工作才趁火打劫——要不是看在老板懶得檢查身份證件,段克淵心想:可華城消費那麽高,就算住在城鄉結合部,工資減半以後又要怎麽活?

老板風卷殘雲擦了擦嘴,胡渣上還殘留著果肉,他打量段克淵的眼神就像在打量一件待收廢品,“你一殘廢還想拿多少?到底做不做?”

段克淵不敢猶豫,“我做,我做!”

老板這才露出一口黑牙,端著盤子往裏走,段克淵想提醒他錢的事,又被他甩手打發,“還有,以後只管晚飯,早午飯你自己想辦法,我這麽個小店還得供你吃喝,真把我當菩薩了…”

段克淵就盯著老板的背影暗自磨牙,他從寧城拼命逃回華城,不過是因為這裏始終勢力混雜,不至於讓顧氏只手遮天,但這麽下去,往後的日子可要怎麽辦?

正這時,門口忽然傳來急剎車聲,段克淵猛一瞥見鋥亮的車燈,只來得及拿住那把惡心的水果刀,然後前路就被一群黑衣黑眼鏡徹底堵死。

“別過來!”

老板聽見動靜,一看來人是沖段克淵,站在裏間門口大喊:“不關我事啊!這人和我沒關系,要打要殺你們出去,出去隨便你們怎麽處置!”

“王八蛋,”段克淵積攢多時的怨氣爆發,“老子給你白幹整整兩個月的黑工,死也拉你陪葬!”

華城之外是天羅地網,他早就做好被顧勝朝抓到的準備,可沒想到進門的竟然是曾紹。

“怎麽是你?”

他話音剛落,隨即看清曾紹身後出現的顧勝朝,慌忙間他往後一退,撞倒了重重貨架。

“欸你賠我貨架!”

“顧勝卿!”

“別過來!”段克淵攥著刀張牙舞爪,見狀顧勝朝張開雙手安撫道:“放下刀,跟我回家!”

段克淵多麽希望此刻顧先元從天而降,可顧勝朝再次開口,打碎了他最後一點奢望,“別動歪腦筋,這裏沒有別人,乖,跟我回家!”

是了,他是顧勝朝的眼中釘,他還換了程之卓的藥,此刻兩個最希望自己粉身碎骨的人齊聚一堂,也許今日就是他的死期。

絕望淹沒段克淵,他笑得癲狂,那麽哪怕是死,也得是他自我了斷,於是他將刀尖調轉對準脖頸,大吼道:“跟你回去受折磨,不如幹脆死在這裏!”

說完他閉上眼,同時聽見刀尖刺破皮肉的聲音,可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甚至沒有感受到冬日金屬的冰冷。

原來死也沒那麽可怕。

下一秒他睜開眼,卻見鮮血正從顧勝朝指縫汩汩流出,段克淵張口說不出話,無比驚愕地看著對方,只聽他忍痛牽起嘴角:“別怕,我不是來殺你的,我是來帶你回家的!”

當年的事畢竟深深烙印在段克淵的記憶裏,混著他的骨血長大至今,他哪裏敢相信顧勝朝此刻的善意?顧勝朝眼中閃過一絲落寞,又問:

“還記得當年你給我做的蛋糕嗎?”

“什麽?”段克淵目光閃爍,拼命在記憶裏搜尋,恍惚間他瞥見貨架上的兒童貼圖,腦子嗡的一聲,

“卡通蛋糕?”

顧勝朝眼睛一亮,眼淚就從眶裏落下,他扔掉染血的水果刀,再次向段克淵伸出臂膀,“哥哥錯了,跟哥哥回家去,以後哥哥會對你好的!”

原來如此,段克淵呆楞在原地,顫抖著嗚咽一聲,然後顧勝朝輕輕抱住拍他後心,他才終於放聲大哭。

“我兒子在哪裏!”

又一道蒼老的聲音沖進來,段克淵渾身一震,下意識往後退縮,只見顧勝朝被顧先元一把拉開,然後他就落入一個更加成熟溫柔的懷抱,

“勝卿別怕,爸爸媽媽在這裏!”

曾紹轉頭就看見沖進來的顧夫人。

媽媽

那一瞬間曾紹就想起秦曼華,難怪外界多年有傳聞,顧夫人的五官和秦曼華其實並沒有很大的重合度,只是這些五官湊在相似的臉型上,就鬼使神差讓人想到掛在老宅餐廳裏那副碩大的人像畫。

還是鮮活的人好,曾紹默默想,在顧夫人投來目光之前移開視線。顧勝朝擦了擦眼淚,“爸,媽。”

顧先元依舊不理大兒子,倒是顧夫人怕一碗水端不平,反而加深兄弟間的嫌隙,於是抱著段克淵哭了會兒也就站到顧勝朝身邊。

“曾總一找到小卿就告訴我們,緊趕慢趕可算趕上了,”顧夫人看向周圍,又忍不住哭起來,“我可憐的兒子,這段時間你就住在這種地方?”

“…我在這裏打工,一個月一千。”段克淵含著淚,還要咧開嘴笑。

老板腿肚子早都嚇軟了,跪在段克淵面前哭嚎:“冤枉啊我這兩個月明明給的兩千!”

曾紹看了眼段克淵,段克淵便嘴角一抽。

“我買條狗都不止兩千!”倒是顧勝朝情緒激動,擡腳就踢,顧先元找回小兒子,罵人也中氣十足,“夠了,還嫌不夠丟臉!”

段克淵猛地再次顫抖,仿佛受驚的兔子,顧先元立馬換了輕聲細語,“不怕勝卿不怕,咱們回家去,這裏太冷了…”

上車前,顧勝朝瞪了眼曾紹,他是讓程之卓幫他先找到顧勝卿,誰知道讓這家夥捷足先登,又或許根本是他倆串通好了耍他的,倒是顧夫人拉了拉兒子,笑對曾紹,“孩子總是無辜的,千萬別把上一輩的恩怨放在心上,顧家會感念曾總今天的恩德。”

“顧夫人客氣,本就是晚輩應該的,”面對顧夫人,曾紹竟然有一瞬間的緊張,然後他眼看顧先元親手拉段克淵上車,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雖然之卓已經做過親子鑒定,但保險起見,還請伯父伯母再親自確認一遍。”

聞言顧夫人嘴角一僵,下意識看向車裏,遠遠望見段克淵張口,口型像是在叫媽媽,顧夫人心尖猛然一顫,只說:“多謝曾總提醒。”

事情辦得火急火燎,最後曾紹目送他們離去,緊接著上了車,上車前手機振動,

來電顯示是張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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