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關燈
第55章

半個月後的機場,登機廣播在大廳回蕩,張霆拉住往前走的曾紹說:“真的不去?那可是鸻康集團,李代釗當年身為藥協總會長候選人,呼聲比現在的雷德厚還要高不少。”

近兩年莊氏無限逼近第一梯隊,去年協會已表露跡象,屬意將化學制藥板塊交由莊氏領隊,此消息在藥協不脛而走,李分會長分管醫藥商業及醫療服務,他嗅到商機,約了曾紹,是要談日後的戰略合作。

對外鸻康集團董事長不過只是兩分會會長,但業內提及李會長,卻是幾乎和藥協副會長齊名的存在。

“我雇的是職業經理,不是酒囊飯袋。”說完曾紹遞過機票,檢票員掃描後遞還,卻沒見著下一張,不由擡頭看向曾紹身後的張霆。

張霆楞了下,然後才給了機票,“可對方知道你屈尊宴請何氏那幫工程師,卻不願意去見他們,會覺得莊氏合作之心不誠。”

“老張,”曾紹身著羊皮夾克,短發利落梳起,走在登機橋上,陽光和桿件陰影在他身上快速交替,“這次要是不去,我只怕這輩子就要跟他擦肩而過了。”

小劉給的行程單中,可見程之卓因公外出的次數其實少之又少,在今天這趟之前,只有個國外論壇。可惜曾紹臨時被絆住腳,機票又延誤,等他人落地,程之卓已經提前返回國內,又是擦肩而過。前後一共就這麽兩次機會,已經被曾紹白白浪費一次,這次他說什麽也不能再錯過。

“兩位先生早上好,歡迎乘坐…”

空姐就站在門口迎接,接過兩人機票,引著他們往頭等艙去,落座後張霆掃過四周,壓低聲音道:

“...那稱病也好,別的什麽理由也罷,至少讓人家知道你沒有怠慢的意思。”

曾紹心不在焉地看著小窗外遠處,綿延向繁城的地平線,那裏有一團陰雲,明艷的陽光無法穿透,似乎還下起細雨,張霆等了等又推了下,他才道:“我會去電,不行就後延。”

飛機起飛,沖破雲層,兩小時後,往雲層下的另一端降落——那正是程之卓所在的繁城,他帶人來到當地的原材料廠考察,此刻正在聽廠長匯報,又過了大約一個小時,段克淵進來附耳說了幾句,尤敬堯坐在邊上沒細聽,但曾總兩個字入耳,他還是忍不住偏頭看了眼程之卓。

廠長見狀停下匯報,“程總有事?”

播音員一般渾厚的聲音落地,兩排領導加後座員工齊刷刷看向程之卓,只見他一襲羊駝大衣,戴著藍色口罩,說話悶悶的,“不礙事,您繼續。”

聽罷廠長看了眼秘書,秘書連忙起身笑道:“剛好下午茶到了,想必各位也都有些疲勞了,不如歇會兒再繼續?”

“老煙槍又摸褲袋,”廠長緊跟著指向下面的一個小領導,眾人紛紛笑起來,然後廠長再次提議:“程總,咱們還是歇一歇再繼續吧?”

會議暫歇,三人走到外頭連廊,外頭陰雨綿綿,細密的雨絲垂直鉆入泥濘,程之卓戴著口罩靜靜看著,只覺得怎麽也透不過氣,

“他進來了?”

設宴那晚的插曲程之卓聽過一耳朵,不過幾個員工都和尤敬堯打過包票,絕對沒有洩露程總的行蹤,怎麽短短兩天,這麽快就查到了?

“沒,就在外頭路邊兒守著,”說著段克淵豎起一根指頭,“就一輛車。”

“正大門?”程之卓問。

段克淵點頭,“對,要不一會兒問問廠長,等會議結束,咱們從別的出口走?”

可程之卓忽而一哂,“他是篤定我不敢走別的門。”

因為行事縝密如曾紹,一定會吸取此前在餐廳擦肩而過的教訓,這也是獨屬於兩人之間的默契,他是在賭自己一定會有所顧慮,從而不得不走正門,不得不直面他。

段克淵皺眉,不大明白,也不信邪,“那這偏門兒還偏就走定了。”

“這樣吧,”倒是尤敬堯看程之卓的反應,似乎猜到什麽,然後他提議:“我去說說?”

程之卓毫不猶豫地搖頭,“你不知道,他這人可難纏得很。”

從前曾紹就是這樣,表面裝得吊兒郎當,沈不下心,骨子裏卻和程之卓如出一轍,都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主兒。

單拿熟悉公司事務來說,程之卓說過的一字一句他都記得清清楚楚,自己更是經常學到半夜三更,但凡有什麽不懂的,不管中間耽擱多久,不管多忙多累,他始終沒有放過。

尤敬堯沒反駁,只反問道:“程總,您只說您想不想見他?”

兩人齊齊看向程之卓,看得程之卓莫名心虛,咳嗽著別開臉道:“不想。”

這神情,嘴上說一套,心裏憋著另一套。尤敬堯哪裏看不出?但他立馬應承下來,“那就這麽著。”

程之卓:“可——”

尤敬堯卻指了指他身後,“廠長他們都在等您,您先進去開會吧。”

廠子門口,張霆看見尤敬堯出來,搖下車窗,微涼細雨密密麻麻,剎那糊了一臉。

“什麽風把曾總您給吹來了?”黑傘一斜,說著尤敬堯低下頭,往車內一瞧,當先看見後座的黑色皮夾克。

張霆回看曾紹,不由笑道:“怎麽,尤總來趕客?”

“我也不是這兒的主人,怎麽能趕客?”尤敬堯端著讓人無法指摘的笑容,“我知道曾總千裏迢迢為的什麽,我說句實話,您可別不高興。”

“既然會讓別人不高興,”張霆霎時收斂嘴角,“尤總也可以幹脆咽回肚裏。”

後座的曾紹不開口,司機脾氣還臭,尤敬堯倒也不生氣,只說:“程總剛才改了行程,這一趟不知道要什麽時候才能回去——何氏小門小戶倒也沒什麽,只是難不成曾總要置偌大的家業於不顧,也陪程總在這兒空耗著?”

一個是分分鐘幾十萬上下,一個是分分鐘幾百萬上下,張霆皺眉,他離得近,這話也刺得深——幾年來為了找人,曾紹確實耽誤過幾件大事,雖然最後都勉強處理好,但那尚且是在沒找到人的前提下——

現在人可就在眼前。

要是對方成心吊著曾紹,還真說不好會不會把人吊死。

“四年我都等得,”曾紹輕笑,轉了轉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終於開了口,“程總在哪裏我就追到哪裏。短短三年,何氏發展到如今這個規模,總不會是只為傍身養老——他應該知道,這一面在所難免。”

曾紹倒是比尤敬堯想象得要直接得多,於是尤敬堯頓了頓,又說:“曾總還是和以前一樣霸道,明知道我們程總不願意,也非逼著他來相見。”

“話可不能這麽說,”張霆把手肘擱在車窗上,擠兌道:“我們曾總只是要求見你們程總一面,又不是要求上床——”

“老張,”曾紹睨了眼,深邃的目光隨即看向淅淅瀝瀝的窗外,他一字一句分明不重,砸在尤敬堯的耳膜上,卻又讓他不敢不聽,更不敢不從,“尤敬堯,如果你這趟是來勸我知難而退,那你現在就可以回去了,他想聽什麽我當面跟他直說就是,不需要傳話筒。”

就這樣,尤敬堯信心滿滿地下樓,最終也沒勸動曾紹,曾紹說到做到,就從下午枯等到晚上,中途雨見大又轉小,轉而又變大,將商務奔馳的犄角旮旯都沖刷得幹幹凈凈,帶走了骯臟,但始終沒捎帶來曾紹的期望。

程之卓也並沒有離開,他說著不要見曾紹,實則開完會就賴在廠長辦公室喝茶,一杯接著一杯,還順道討了頓晚飯,接著飯後消食,又繼續喝茶。幾個小時裏,廠長的嘴幾乎沒停過,布滿皺紋的眼睛卻時不時順著程總的目光往窗外去。

誰都知道,程總翹著二郎腿,裝得雲淡風輕,其實透過玻璃,一直在註視著那輛孤獨的,黑色商務奔馳。

晚上九點多,到了老年人休息的點兒,廠長起身抻了抻腰桿說:“程總,招待所的房間開好了,我讓秘書送你們去,”說著他指了指樓下,“她特地去瞧過,後門沒人。”

程之卓心有猶豫,到底還是起了身,一臉抱歉道:“給您添麻煩了,明天一早我們就走,廠長不必來送。”



五月中,依山傍水的繁城一角,夜雨依舊下個沒完,好端端的又刮起邪風,把這股冷意送進人的四肢百骸,簡直刺骨寒心,程之卓剛下樓就打了個噴嚏,尤敬堯撐傘替他擋著雨,說:“趕緊上車吧,一會兒該著涼了。”

轎車就停在門口,段克淵跑去開車門,程之卓一只腳都邁進車裏,忽然感應到什麽,在轉身的前一秒又堪堪剎車,就這麽維持僵硬的姿態,不動,也不上車。

段克淵奇道:“怎麽了?”

“什麽玩意兒!?”尤敬堯回頭,被一閃而過的黑影嚇得聲音劈叉,然後他狠狠抹了抹眼睛,壯著膽子往那兒瞧,這才看清了:

“曾總!?”

曾紹淋著雨,目光卻堅定,眼中只有那人:“阿文。”

熟悉而又陌生的話音落地,程之卓渾身震顫,這才回神般慌忙要進去,見狀曾紹大步上前,吼了聲:

“喬喬!”

橋頭排骨,喬喬,瞧瞧,瞧瞧媽媽,

也瞧瞧他。

當年程慧芳千言萬語說不出口,只能借兩字諧音聊表內心的渴望。如今曾紹一樣也不一樣,他有萬語千言道不盡,又怕對方實在沒有耐心聽。

聞言程之卓猛地抓住車門,指尖泛白,尤敬堯只看了一眼,便沈聲作色道:“曾總,這樣可就沒意思了。”

“你就真的那麽討厭我,”莊希文就在眼前,曾紹哪裏聽得進別人的話?說著他又邁近一步,“討厭到連一眼都不肯施舍給我?”

風雨中,程之卓始終背對曾紹,曾紹只能借著路燈看個大概,此刻兩人的距離比之監控內外,明明要近得多,曾紹卻覺得自己根本抓不住程之卓。

他好像從來就沒有抓住過。

“咳咳!”

曾紹又猛地一跨步,來到程之卓身後的三步開外,“你怎麽了?!”

是沒休息好,還是沒休養好,千言萬語都匯作曾紹此刻的焦急,急得他險些破戒,要上前把程之卓緊緊擁入懷中。

這時段克淵拉了下程之卓,催促道:“太晚了。”

“我騙過你,”程之卓死死咽了咽,終於敢開口:“你也騙過我,我和你早就兩清了,你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感情的事哪裏是一筆一劃就能算清楚的!你要我放過你,可你就能放過你自己嗎?”曾紹又上前一步,可隨即又像越了雷池一般縮回半步,他想莊希文想到發狂,可他更清楚莊希文對自己的厭惡。

只是他實在實在不甘心。

聽罷程之卓沒有再說,攥緊了車門又猛然松手,上車道:“走!”

轎車啟動,曾紹心裏頓時被生生剜出一個大洞,前後漏風又漏雨,他再也無法顧忌,沖上前去拍車門,但程之卓始終都不看他,讓人摸不清這究竟是恨還是愛,還是當真如這人所說,已經不再有任何留戀。

那還不如說恨他。

風雨交加,隱隱夾雜幾道低沈的雷鳴,曾紹沒命地追了兩步,偏這時,後面有輛大卡車疾馳而來,貼著程之卓的車子經過,連帶掃到快要追上的曾紹,讓他摔了個好大一個狗吃屎,徑直翻滾進路邊的田裏,然後不見了。

“他沒事兒吧!”尤敬堯從後視鏡裏看得一清二楚,連忙剎車要掉頭,程之卓這會兒倒是硬氣得很,“別多管閑事!”

他太了解曾紹的花招了,他不能冒險,再次淪陷。

“走吧。”段克淵順勢道。

長痛不如短痛,快刀才能斬斷亂麻。尤敬堯明白這個道理,也只能擔憂地望了眼,最終一腳油門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