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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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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時間來到28號這天,曾紹臨時起意,要帶莊希文去淺水公墓祭拜,鮮花祭品置辦齊全,兩人隨即乘坐銀色URUS離開協安,一個小時之後,卻在龍騰大道前一個路口拐彎,忽然折返,轉而往曼莊去。

車子剛過兩個路口,一輛黑色SUV毫無征兆地撞了上來。

剛下過一場雨,空氣異常陰森濕冷,一口吸進來,直寒到人腳心。此刻胖司機臉上卻是熱汗淋漓,他胖乎乎的手背泛白,擰死方向盤,他雙目圓睜,屏息抵著座椅,眼看要和SUV正面迎上,下一刻一輛黑色奔馳從後方猛地竄出,打橫將SUV撞開!

兩車轉向,幾個眨眼的短時間,奔馳占據上風,將SUV撞進旁邊的綠化帶,為曾紹的URUS撕開一條險之又險的縫隙。

細雨見密,寬闊的柏油路頃刻染成兩條不見盡頭的墨帶。囂響連天,警鈴大作,濃煙滾滾中廖隊下了車,正見URUS從他眼前疾馳而過。

廖隊摘了墨鏡,眼看URUS駛向盡頭,速度減緩,似要轉彎,他凝重的眉頭剛要舒展,下一刻陡然又擰成一段覆炸的麻花兒。

“不對!”他按著耳麥大聲吼道:

“還有一輛!”

話音剛落,道路盡頭果真又沖出一輛大貨車,直接把URUS撞上半空!

剎那時空仿佛停滯,廖隊張嘴忘了呼吸,只聽砰的一聲,轟鳴震天,然後就見URUS重重倒地。

廖隊這才回神,立馬上車往前追趕,卻眼睜睜看路的盡頭已經有人下車,拿著把槍就朝冒火的的URUS走去。

雨中哢的一聲,那頭殺手開了保險,身後同伴隨即叮囑道:“小心別打著少爺。”

聞言殺手剜了同伴一眼,大雨瓢潑,將好端端一張人臉刷成鬼魅。殺手沒有猶豫,在身後疾馳的馬達聲中上前瞄準車內,胖司機一張饅頭臉堵在前頭,見狀雙手顫顫巍巍高舉,貓兒似的哭道:“別殺我!我不是!我不是!!”

黑洞般的槍口隨即利落地移動,露出殺手幽深的眼睛,他掠過司機往裏搜索,只見後車廂的兩人正緊緊相擁,莊希文的臉就埋在曾紹肩窩,只露出帶血的額頭,和一小塊慘白的脖頸,似乎已經失去神智,任人魚肉。

殺手笑:“小莊總,一路走好!”

他話音剛落,胖司機閉眼尖叫起來,身後莊希文忽然擡手,手裏竟然同樣也握著一把槍!毫厘之差,車裏率先射出子彈,車外的兩人倒地翻滾閃躲,殺手看準時機,一槍打掉莊希文的武器,緊接著又瞄準對方——

同時也看清了對方真容!

“我靠你等什麽!”

廖隊帶人就要趕到,同伴見殺手竟然還在猶豫,不由大罵著上前,誰知那殺手破口大喊:

“車裏不是莊希文!”

同伴來不及詢問,緊隨其後的一聲慘叫奪走了他殘餘的神智。廖隊槍口冒煙,一槍打槍,一槍斷腿,其他保鏢順勢上前制服兩人。

“差點兒叫你得逞!”廖隊往地上啐了聲。

“莊希文在哪裏!”殺手死死盯著廖隊,似乎還不服氣。

“留著力氣去警局喝茶吧!”說完廖隊讓人把他們抓上車,又聯系曾紹,在對面傳來的嘈雜聲中匯報道:“曾總,人抓到了。”

那頭曾紹掛了電話,又有人擠過來,曾紹大手攬著莊希文,讓他往自己懷裏靠,他寬厚的手心貼著莊希文菲薄的後心,骨節分明的手背又貼著別人的後背。

太擠了。

晃動中,空氣愈加躁郁憋悶,各種各樣的聲音,各色各樣的味道都融在這一節逼仄的地鐵車廂裏,不斷有人在其間掙紮穿梭,企圖將所有富餘的不富餘的孔隙全都牢牢填滿,還不肯罷休。

“悶。”莊希文說。

曾紹另一只手避開紋身摩挲他後脖頸,“乖,再忍一忍。”

黑暗中列車飛速前進,鐵軌摩擦的聲音磋磨著莊希文耳膜,隧道裏的廣告牌猶如走馬燈,黑與白的交織更攪得他腦袋發昏,他閉了閉眼,問:“多久?”

這時廣播響起:“下一站井亭站,可換乘4號線,8號線,請從列車前進方向的左側車門下車…”

人群應聲騷動,井亭是華城西南有名的工業新區,數不清的工廠在這裏紮根,班車在此同時迎來分水嶺,提示音後車門緩緩打開,乘客魚貫而出,曾紹幾乎半抱莊希文,“咱們走。”

兩人順著人流往出口去,不遠處的臨時停車位停著一輛並不起眼的黑色大眾,不過車身玻璃鋥亮光潔,看起來嶄新。

上了車,細雨打在玻璃上,連聲音也粘在上面,外界的動靜進不來,此消彼長,車內的呼吸聲不斷放大,曾紹緊緊抓著莊希文的手,明明面上平和,卻能真切感受到他的緊張。

莊希文低眉對上無名指根的銀環,是那天曾紹半強迫地為他戴上的,然後他食指摩挲,撚了一手熱汗,曾紹上了發條似的猛然攥緊,眼睛對上莊希文後脖頸那塊紋身,他這才笑道:“別擔心。”

此去距離沈家僅有三公裏,其實不遠,五個紅綠燈,兩座大橋,另外,沈家的車也在來的路上。

曾紹要沈祚君還的人情就是莊希文,只要他進入沈家的勢力範圍,莊建淮就不能再肆意妄為。

四個紅綠燈,紅燈停,綠燈行,

一座大橋,

三個紅綠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通往郊區的路面通暢,很快前方僅剩兩個紅綠燈,車子駛上第二座大橋時雨轉多雲,擡頭看向窗外,時不時能沐浴溫暖的陽光,曾紹深吸一口氣,手握得更緊了些。

砰的一聲!

說時遲那時快,全新的大眾車忽然爆胎,車子打滑但司機始終沒有半分減速,誰知緊跟著從底部再度傳來兩次爆響,四個輪胎竟然就此全數報廢!

附近有狙擊手!

司機腦門熱汗,神經緊繃,他腳下猛踩剎車,一道尖銳而漫長的摩擦後,轎車堪堪停下,還剮蹭了一段馬路牙子。

“別開車門!”

曾紹眼疾手快拉住莊希文,一把拽他回來,兩人臥倒,曾紹貼著莊希文的耳朵,忍不住聲音發顫:“別怕!”

他用自己的身體包裹莊希文,隨即擡頭往上,只見頭頂有幾顆小小的紅點,未知的距離之外,狙擊手正瞄準這輛孤車,步/槍連發,車身晃動,今天曾紹可謂做足了萬全的準備,

但也只能抵擋一時。

顯然外面的狙擊手發現這是輛防彈車,於是他們很快改換策略,瞄準一個點位進行連擊,子彈如雨落在轎車周圍,汽油流散的瀝青路面。偶爾的幾顆崩裂,啞光銅膜之下,露出裏面的銀色鎢芯。

狙擊還未停止!

車前玻璃不斷呈現大面積的網狀裂紋,最中間的小凹點越來越深,莊希文隱約嗅到一絲血腥氣,只覺這些子彈就要透過玻璃射穿自己的腦殼,他跟著車身震顫,將臉埋進曾紹懷中。

“我在,別怕!”

不知為何,此刻曾紹竟然比剛才鎮定幾分,他微微上靠,往後扭頭,目之所及,能看到不遠處的一座民居內,

有個十分不起眼的閃光點。

那頭張霆提前報警埋伏在此,他手指在半空點點,一只眼瞇起,“三個,夠排面兒。”

一槍!

兩槍!

三槍四槍!

在車前玻璃即將被摧毀的前一刻,警方順著槍聲所指抓住了最後一名狙擊手!他見大局已定,趕緊就往樓下跑,在每一層窗口留心轎車周邊的情況。

雲層湧動,黑色的轎車裸露在一束強光之下,仿佛迎來新生。

沒動靜了。

車內,莊希文睜開眼,只見那面玻璃將碎不碎,子彈到底沒穿透玻璃,沒要了他的小命。

忽然一聲電話鈴響,兩人皆是一驚,曾紹手心被汗浸潤,抱著莊希文,抱得對方幾乎透不過氣,然後他才松了松,接通電話道:“到哪兒了?”

沈祚君親自來接,給足了曾紹面子,她聽見對面的喘息,不由笑道:“馬上到大橋,你們怎麽樣,小莊總還喘著氣兒呢吧?”

“托你的福。”曾紹掛了電話,摸了摸莊希文後背,“等沈家的車來了咱們再出去——”

曾紹戛然而止,被莊希文的一口穢物噎住了後話,下一刻莊希文幾乎是撞出車外,沖到橋邊吐了個幹幹凈凈。

曾紹下車時張霆已經趕到,朝他比了個手勢,曾紹這才放心了些,回身給莊希文披上自己的外套,順他的氣道:“好些了嗎?”

莊希文點頭,下一秒又昏天黑地吐起來,扶著欄桿的手指泛白,像要將欄桿印進自己的掌心。

曾紹心急如焚,一手虛扶莊希文,一邊輕輕拍他的背,然後莊希文抓著曾紹衣角,氣若游絲,

“紙。”

“好!”

曾紹毫無防備,連忙低頭去掏紙巾,越急越手忙腳亂,根本沒料到那時莊希文深吸一口氣,已經做好了將他推開的準備!

時間拉長的一瞬間,曾紹往後一個踉蹌,驚懼滿溢向來沈靜的眼睛,只見咫尺之外,莊希文縱身一躍,是要跳江!

“阿文!”

幾秒鐘後,又或許是漫長的一生過去,三人串成一根搖搖欲墜的鎖鏈,就掛在冰冷堅硬的欄桿邊。

“阿文,莊希文!”

曾紹撕心裂肺,他拉著莊希文的右手,背後是張霆奮力拉著曾紹,從張霆的角度看去,只見莊希文在風中搖曳,猶如離穗的蒲公英,即將成為江浪裏漂泊無依的浮萍。陽光就撒在莊希文的側臉,照出他從未有過的輕松,然後他看了眼無名指上新戴的戒指,毫不猶豫地脫下來,硬生生套回曾紹的無名指。

“不要,不要!”

曾紹痛哭流涕,他分不清這痛的來源,究竟是無名指,還是心臟,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別無所求,只求莊希文千萬千萬別不要他。

一顆熱淚滴進莊希文眼中,他險些晃了神,張口欲言又止,然後才看向曾紹身後的張霆。

幾乎是瞬間,張霆就明白了莊希文的意思,可他來不及吭聲,莊希文已經決絕地掰開曾紹的拇指——

江面粼粼,掀起波浪,他們之間僅有的一絲牽連也就此隨風而逝!

“莊希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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