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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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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晚上十點半,莊希文已經睡覺,曾紹踩著地燈的微光進了臥室,掀被上床,在觸及莊希文的瞬間耳畔炸起一聲驚呼,曾紹大手貼著莊希文腹部,蹭蹭他後心,“別怕,是我。”

黑暗中那聲音嗡嗡的,莊希文聽得皺眉,但明顯放松下來,“幹嘛?”

“對不起,”曾紹灼熱的氣息打在莊希文後心,“我只想抱抱你。”

莊希文不大自然地扭了兩下,不知為何,期間曾紹就像電腦卡頓,一直重覆著對不起三個字。

“幹嘛呀?”莊希文聲音軟下來,好像半大孩子哄比自己還小三歲的娃娃。

那一瞬間千言萬語凝結在心頭,曾紹嘴唇翕張,幾次發不出聲音,半晌才道:“以後永遠都不用再紋身了。”

莊希文似乎楞了下,然後轉過身來,黑亮的眼睛裏隱約閃爍著懵懂。曾紹伸手摸著他的臉,眼前密密麻麻,卻全是那本日記裏的內容。

雖然最後也沒拿到病史,但曾紹回泛海撬開那道暗門,從一堆舊物裏翻出許院長口中的日記本。莊希文寫日記的習慣從記事開始,只持續到高中結束,短短十餘載,前半生一小段一頁紙,寫的是讓曾紹羨慕到忌恨的完美生活,

直到十二歲生日,5月15號的分水嶺。

隨著字跡逐漸流暢,前因後果也更加精煉,當年程慧芳由沈會長引薦來為莊夫人保胎,臨產之際莊建淮必須參加一場政府會議而無法陪產,之後接連出差根本不得空,程慧芳趁機貍貓換太子,綁架案後很快東窗事發,程慧芳被辭退,莊希文則繼續扮演莊少爺,而且做戲做全套,紋身自然必不可少。

曾紹這才知道原來第一次紋身時莊希文就曾休克過,此後體質變差,經常過敏,正因如此,後來莊希文才會購置張霆口中的那座種植島。

但以曾紹的認知,紋身的效果普遍持久,就算沒個十年,三四年總是有的,曾紹問過紋身師,最近兩次紋身的間隔遠不到時限,曾紹不免想到尤敬堯落馬的那個午後,莊希文慘白著一張臉,承諾會給自己銷售總監的位子。

莊氏集團既是三兄弟一手創立,莊建淮能獨攬大權,所靠無非制衡。多年來他一邊親近陳鈺昌,一邊又利用羅鵠章壓制,莊希文一定是和莊建淮做了交易,才能提前拔除羅鵠章這枚腐朽的釘子,打破長久以來的平衡。

顯然這個交易就是莊希文得多吃一次苦,這也是莊建淮的警告,雷池已越,每多進一步,莊希文這個貍貓都勢必會遭受更加猛烈的打擊。

他就這樣收拾了羅鵠章,與自己的那份一並寫進遺囑,幹幹凈凈交還給了曾紹。

曾紹心內五味雜陳,靜靜看著對方,想象著他後脖頸的那片紋身。新陳代謝,多年生長,曾紹的胎記位置與之其實相去甚遠,莊希文的紋身更靠近脊椎,曾紹不禁後怕——

萬一發生意外,莊希文會死嗎?每一次尖利的長針刺破皮肉,會不會就是面對死亡的一瞬間?

如果包養是為羞辱,占據身份、害死母親也是事實,可莊希文把這些變成遺囑一點一滴全部留給曾紹更是不可磨滅的證據。

“紅了。”莊希文忽然說。

曾紹遲遲無法自拔,他略過莊希文的話,不禁想問:繞過莊建淮把股份全留給我,只是對我的愧疚嗎?

不,曾紹不信。

但最後曾紹只抹了抹眼睛,問:“明天想吃橋頭排骨嗎?”

莊希文眼睛一亮,語氣卻是忐忑,“可以嗎?”

“可以,”曾紹摟緊了些,更加溫柔,“不適應的話就嘗一口,多一點點也沒事。”

於是莊希文開心地笑了,連帶曾紹的那份,在對方懷裏樂不可支,笑得直咳嗽。

曾紹立馬拍了拍莊希文後心,眉頭反而皺得更深。回曼莊前張霆來電,說要查的事有了線索。其實張霆原本也沒什麽頭緒,只是聽曾紹說起當年綁架案犯的特征而突發奇想,這才追溯起黑森林以前的資料。

所幸當時他為脫身,什麽資料都搜集了些,這才發現除了羅鵠章這一私單,其實還有另一單更早的,不過當初那個成員,也就是後來的綁架犯大概是想獨吞贖金,於是背叛了組織,這才輕易被警方抓獲。

沿著這條線索追查,張霆又意外發現莊夫人的行蹤正是當時的保姆程慧芳故意洩露的,只是程慧芳也沒想到報應不爽,那天秦曼華偏帶著自己的親兒子一起出門。

程慧芳一時沖動,為莊希文偷換來錦衣玉食的生活,代價就是她永遠也聽不到莊希文親昵的呼喚。她永遠只是莊希文的生活保姆,身為母親為兒子掏心掏肺,卻只能聽兒子喊別人作媽媽,只稍稍一想,就能感受到這份日積月累的,扭曲的的忌恨。

“原來橋頭排骨是她的拿手菜,”曾紹捋著莊希文眼前的碎發,“究竟是思念,還是想強迫自己記住,正因為她在你生日那天做了這道橋頭排骨,正因為她洩露了我母親的行蹤,你們才會被綁架,事後父親追究,才會東窗事發?”

母子一脈,母債子償,這是程慧芳的罪,同樣也是莊希文的罪。

他擡眸,卻見莊希文正一臉奇怪地看著自己。

“看來你已經適應得很好了。”曾紹長嘆一口氣,“阿文,你盡可以對我撒氣,人在氣頭難免會有氣話,但那天晚上我說的都是真的,那不是你的錯。”

東窗事發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日記本上莊希文的字跡力透紙背,循環往覆,寫的我不是三個大字。曾紹來來回回,將那幾張紙翻出褶皺,他看到莊希文字裏行間透露出想找到真少爺,想給媽媽贖罪,想和媽媽回鄉生活,以及對未來的所有憧憬期待也好,聊以慰藉的幻想也罷,最後全都沒能得償所願,

是誰阻攔一目了然。

而在這之前,04年的5月15號到6月15號整整一個月的空白,曾紹一頁一頁翻過,白頁的終點,赫然先是一個突兀而碩大的‘死’字。

原來莊希文早就想過一了百了。

如果那晚曾紹不叫住莊希文,也許莊希文真的會跳下去,在風中消散,去另一個地方和他的雙親團聚。

“你是完整獨立的生命個體,你可以有光明燦爛的未來,你是我這一生唯一的愛人,”曾紹最後親了親莊希文的眼睛,“別的什麽都與你不相幹,那從來都不是你的錯,不要替任何人贖罪。”

咫尺之間,莊希文手壓在被下,都要攥出血來,然後他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壓著喉底的顫抖,閃著淚花道:“困。”

曾紹就拍他的後心,“睡吧。”



第二天做檢查,舒方鶴攙著莊希文上檢查臺,給他戴耳罩,“來,躺這裏,機器打開後會有點吵,別害怕。”

莊希文忽然瑟縮了下。

見狀舒方鶴低頭安撫,“別怕。”

“什麽時候能走?”無磁攝像頭被舒方鶴遮住的一瞬間,莊希文開口道。

“有沒有好一點?”舒方鶴繼續調試著,然後壓低音量,“再等等。”

早上看守所傳來消息,趙愷忽然答應探視,曾紹人出了曼莊,這座別墅仍舊處在嚴密的監控之下,就連這間核磁共振室也有相應的無磁攝像頭,從莊希文清醒至今,舒方鶴只能每隔一段時間,以特定的角度和莊希文進行對話。

可莊希文眼中急切,“我等不了。”

此前莊希文一直不明白曾紹到底是什麽時候起的疑心,那晚是莊希文下的賭註,鏡面鬧鐘照出他的紋身,也照出他不為人知的一面,他賭贏了,也暴露了,現在曾紹根本不信自己癡傻。

可瞞不住是一回事,莊希文意識到一個更加嚴峻的問題,那就是他已經越來越難以克制自己,先動心的人始終落於下風,他知道自己遲早會心軟。

可那樣不行。

“應榮那一腳踹得狠,消息遞到莊董那邊,現在院長看得太緊,”說著舒方鶴擡頭,狀若無事地叮囑道:“耐心。”

——

監控那頭,曾紹擡眸,“為什麽突然答應探視?”

探監室裏,兩人對坐,頭頂一盞白熾燈,角落一枚攝像頭,頂光將趙愷照得不人不鬼,只見他脖子裹一圈紗布,最外層還有不少滲血,看起來傷勢不輕。

趙愷也確實中氣不足,“我怕我再不說,就沒命說了。”

“我可以幫你申請保外就醫。”只見曾紹輕敲桌面,拋出價碼,“但你最好不要有一個假字,不然你只會死得更慘。”

趙愷嘴角一勾,“你想問什麽?”

“莊希文的生父生母。”曾紹說。

這回趙愷楞了好一會兒才說:“你竟然只想問這個?”

曾紹:“這只是你的投名狀。”

“好吧,”趙愷又一次低估了曾紹,但他不服氣,更不喜歡別人藏著掖著,於是又問:“還有呢?”

顯然曾紹不會給一個嫌疑犯任何機會,“你先說。”

“要我在這個暗無天日,滿屋子紅點的鬼地方說?”趙愷眼睛一斜,回眸對上曾紹,似笑非笑,“隔墻有耳這個道理你總該明白吧,莊大少爺。”

“我不姓莊。”曾紹指尖一頓,看起來面色如常,實則令趙愷後背莫名發涼,他又楞了下才說:“真的?”

說完他好像才回味過來笑點,搖頭放聲大笑。曾紹心中疑惑,但也只是默默看著對方折騰,直到趙愷自己消停下來:

“我以為你會同流合汙的。”

說著獄警進門提示探視快到時間,轉身的趙愷順勢湊近又加一句:

“想知道的話,就千萬別讓我死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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