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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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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一周後的晚上,曾紹照例回老宅吃飯,五月微風拂柳,窗外細雨濛濛,在玻璃上織就一層又一層細密的網,餐廳水晶燈如夢幻般艷麗,燈光下藝術照裏的秦曼華仿佛活了過來,柔美的眼睛註視著正中的大圓桌。

大圓桌上父子倆對面而坐,褚家兄弟從旁侍酒,一杯陳釀下肚,莊建淮先給兒子舀一勺蟹粉獅子頭,道:“高潭藥事會恢覆了原有采購量,這事你辦得不錯。”

“父親誇錯人了,”曾紹笑不出來,回敬莊建淮一筷子蘇眉,褚明倫遞給哥哥,褚明晟又送到莊建淮手邊,曾紹掃過這對兄弟,看褚明晟右手僵直,用左手放碟子,視線一轉,最後停在盤中大張的魚嘴上,“他們倒也不算是松口,之後利巴布雷重新上市,藥事會還要再開會決議,如果那時有更安全的藥出現,他們一樣會卡莊氏的脖子。”

在商言商,馮院長答應這次放過莊氏,明擺著是看在莊希文的情面上,但他畢竟還是顧氏的人,不可能回回寬宏大量。

“早知如此,”莊建淮吃了魚肉,又挖一勺蛋羹,看見上面的油星卻沒了胃口,“當初應該挖個心腦專家回來。”

人是當初陳鈺昌帶回來的,信誓旦旦說能打破莊氏仿制藥的困境,現在原研藥是有了,困境之外又是新的難題。

聞言曾紹道:“父親想挖,也得看別人願不願意。協安擅長心腦,如果研發的專家太對口,對企業外拓業務反而有阻礙。”

可惜時間不會重來,這註定是薛定諤的阻礙。莊建淮沒再繼續,擡眸看見曾紹胸口的無事牌,有幾分慈愛一閃而過,然後他冷下臉來問:“聽說他傷到了腦子?”

曾紹張口,但沒吭聲。

未免再發生那晚的沖突,這幾天曾紹都沒再靠近莊希文,只是通過監控了解莊希文的一舉一動,除了行動遲緩,說話遲鈍,這人倒是真的活過來了。

“他最好是真傻了,”莊建淮見曾紹不吭聲,自顧自繼續說:“也省得交接麻煩。”

曾紹擡眸問:“交接什麽?”

“自然是公司股份。”莊建淮說。

當初羅鵠章落馬,所有股份全部轉讓至莊希文名下,莊建淮對此耿耿於懷,雖然沒能徹底解決莊希文,但如果他就此徹底變成個任人擺布的傻子,事情反倒要好辦得多。

聽罷曾紹沒有猶豫,“我不要他的股份。”

莊建淮筷子一頓,反問道:“那你想要我的?”

“您老當益壯,不急傳位,”曾紹意識到自己剛才的態度強硬,緩了緩道:“我剛上任,許多事還不上手,威信資歷樣樣不如人。莊氏少東家的身份對我而言已經足夠,股東們就算看在您的面子上,也不至於太難為我。”

比起搶救那晚,曾紹已經十分委婉,聽罷莊建淮隔空點了點曾紹,卻看向身邊的褚明晟,“瞧這伶牙俐齒的,這股份當初給出去,如今我要回來反倒理虧。”

褚明晟跟著笑了聲,接過莊董的棒子:“少爺,倘若是之前自然——”

“之前是三權分立,誰也不好太冒尖,”曾紹斜睨一眼褚明晟,冷冷打斷,說著看向莊建淮,這才恢覆恭謹的態度,“現在情況不一樣,只要沒人給陳鈺昌搭戲臺,他一個巴掌拍不響。父親,您說是不是?”

他們這對親父子說話,實在沒有外人插嘴的道理,褚明晟憑空被扇了記巴掌,有些尷尬地看向莊建淮,只見他說:“集團不養閑人,那可不是普通股份,將來需要做決策,別人拿股份說事,你要我這把老骨頭怎麽應對?”

原來曾紹會錯了意,但他只當沒聽懂,“我不用。”

啪嗒一聲,莊建淮擱了筷子,見狀曾紹也跟著端正坐好,反正挨訓頂嘴,一碼歸一碼。莊希文變成如今這樣,曾紹不想趁人之危,更不想莊建淮鉆莊希文特地給自己留的空子。

“羅鵠章還在監獄,連著黑森林的案子,一時半會兒還判不出個結果,”不等曾紹說完,莊建淮指節反扣桌面,聲音不重,威懾極強,“但這件事不是你想不想,而是夜長夢多,當先下手為強。”

曾紹搖身一變,變成莊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此刻他身處華麗牢籠,實則與當初在黑森林的處境別無二致。想到這裏,他擡眸看了眼墻上的秦曼華,她好像也夾在他們這對父子倆中間左右為難,曾紹沒見過活著的秦曼華,不知道此刻如果她還在,會說些什麽?

這個想法不切實際,於是曾紹轉念:如果莊希文在呢?

“早上我看新聞,說井亭化工廠出了幾條人命,”曾紹擦了擦嘴,慢條斯理地說:“目前國際局勢敏感,那廠子又牽扯外資,市局恐怕分身乏術,羅鵠章和黑森林的案子大概率要往後推,父親不必擔憂。”

“他是真傻還是裝傻?”莊建淮忽然問。

他們身後,褚家兄弟先對視一眼,只見曾紹看向父親,似有些緊張,“父親為什麽這麽說?”

這個問題其實也一直困擾曾紹,這幾天他一邊聽著醫生的治療方案,一邊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再行試探。但只要面對莊希文他又下不去手,何況現在莊希文對自己的反應如此之大,曾紹擔心是裝的,更擔心他是真的害怕。

莊建淮冷哼,“否則你為什麽句句向著他,是他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

“沒有,”曾紹後槽牙動,補充道:“他也沒恢覆神智。”

但鑒於莊希文的城府,鑒於他現在還好好活著,這兩件事無論哪一件都不是曾紹輕描淡寫就能敷衍的。莊建淮板著臉沒再開口,一旁褚明倫眼珠轉了轉,忽然提道:“莊董,說來小莊總之前做的遺囑——”

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曾紹立即回眸剜了一眼褚明倫,可莊建淮聽得清清楚楚,然後他嘴角一抽:“是麽,他真做了遺囑?”

“人還在,談什麽遺囑?”曾紹雙手交疊,在莊建淮看不見的地方,他右手撚著指尖微微攥緊。

這就是個新思路,遺囑可以訂立就可以偽造,之前對外小莊總高高在上,對這個老莊董,莊希文卻堪稱十分敬畏,曾紹明白其中有對莊建淮的愧疚,但想來那不會是全部,他這個父親高深莫測,一定還有不為人知的一面,莊希文特地扣住羅鵠章的股份也能佐證這個說法。因此曾紹至今都不敢貿然帶莊希文回老宅,免得擡頭不見低頭見,沖突累積,以死相逼的法子用一次固然有效,但多了不僅不管用,還很有可能激起猛獸的憤怒。

這憤怒他大概率也無法承受。

只見莊建淮看著面前開膛剖肚的烤乳鴿,不由沈吟,“這人能不能在,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父親,您答應過我。”曾紹脊背微彎,明顯帶了點懇求的語氣。

回回碰上莊希文,回回曾紹都是一副沈不住氣的模樣,莊建淮氣他的不穩重,更氣他的不穩重是因為莊希文。這時先前那只黑貓忽然躥進來,葡萄似的大眼睛盯著曾紹,莊建淮怒火中燒,起身踢它一腳,那貓便嗷嗚一聲跳開,然後他負手側身對著曾紹,“我說了不動他,但你也別得寸進尺,轉讓也好贈予也罷,這股份必須盡快回到莊家人的手上!”

說完他就走了。

褚明倫得了哥哥的眼神,這會兒上前勸道:“少爺,律師都說了可以操作,您還在猶豫什麽?”

聽罷曾紹也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褚明倫,視線飄忽,卻回到昨天下午——

“之前莊先生說過,一旦他身故或者喪失自主意識,或者曾總想要繼承,這些資產就可以立即轉移到您名下。”

律師說完,曾紹似乎還沒聽明白,求證似的重覆一遍:“只要我想?”

“是的。”律師點頭。

文件翻開遞過來,曾紹翻到最後一頁,清清楚楚是莊希文的親筆簽名,他字跡板正之餘稍偏秀氣,希字最後一豎,換了別人是痛快的一筆,他卻豎得猶猶豫豫,非要頓一下,然後才甩出個小尾巴。

“這遺囑公證過?”

曾紹喉結一滾,盯著律師又問。他滿以為莊希文不過是裝模作樣,事實上他也更希望莊希文是真的如此。

可律師沒聽出曾紹的言外之意,見狀反而打起包票,“當然,您放心,所有正規流程都走過,您知道莊先生做事一向謹慎。”

謹慎?曾紹翻來覆去念著這兩個字,半晌忽然道:“既然那麽謹慎,當初為什麽冒險帶人去救我。”

曾紹的目光有些飄忽,和幾分鐘以前的曾總截然不同,困住他的大概不是什麽小問題,律師想再確認一遍,於是問:“您說什麽?”

——

“您說什麽?”

曾紹猛然擡頭,對上褚明倫疑惑的一張臉。他這才反應過來,此刻自己是在老宅餐廳。

“回去。”

曾紹利落轉身往外走,眼前的一切都讓他透不過氣,他等不及回家去見莊希文,有個問題他必須馬上確認。



次日淩晨兩點,莊希文房間。

臥室一片漆黑,莊希文正沈沈睡著,寂靜中儀器規律的電音和綿長的鼻息交錯起伏。忽然有道更黑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摸進來,飄到床邊停下,就這麽站著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冷不防伸手,穿過黑暗,精準無誤地掐住莊希文纖細的脖子,那雙手微涼,和莊希文的格格不入,但在溫差訊號傳達至大腦之前,強烈的窒息感率先淹沒了他,很快他掙紮著醒了過來。

大床搖晃,儀器亂了節奏,黑暗中對方的殺意寫在洶湧的力道間,虛弱的莊希文根本掙脫不開,他胸膛猛烈起伏,伸手胡亂抓著虛空,喉底不時發出咯咯的碎音,甚至叫不出完整的一句救命。

但那人置若罔聞,或者說他的關註點根本在別的地方,更確切地說,他就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借窗簾縫隙透進來的微弱月光目不轉睛,似乎在相當仔細地辨認莊希文的反應。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死亡悄然而至,又過一會兒,莊希文的掙紮越來越微弱,直到最後他眼睛上翻,消瘦的手咣當一聲,

垂落在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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