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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死訊引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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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死訊引故人

林蟬被陸青荷押著回了醫館。一碗熱氣騰騰、苦到心裏想藥汁被陸青荷盯著喝了下去後,林蟬恢覆了一絲力氣,開始好好打量起這座雖然救了她卻也讓她腹誹的黑心醫館。

四壁沒有尋常醫館那種頂天立地的藥櫃和密密麻麻的標簽。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造型各異、色澤深詭異的瓶瓶罐罐,他們錯落地立在木架上。林蟬心頭好奇,下意識伸想出手指想去碰觸其中一個墨綠色的細頸瓶,那瓶身好似還與普通瓶罐不太一樣。

“手癢?” 陸青荷的聲音涼颼颼地從背後響起,同時“啪”地一聲,不輕不重地拍開了她的手背,“想活命,就別亂碰。”

林蟬觸電般縮回手,撇了撇嘴:“怪不得你這醫館門可羅雀,瞧瞧這擺設,哪裏像個正經懸壺濟世的地方?”



嘿!”陸青荷叉腰,“你這沒良心的儺婆子!可偏偏是我這不正經的醫館,把你從鬼門關拽回來!不感激涕零就算了,還挑三揀四?”話音未落,林嬋的手指又鬼使神差地探向了架子另一頭一個貼著猩紅符紙的陶罐。

罐蓋剛被掀起一絲縫隙,一股難以形容的腥氣便逸散出來。陸青荷眼疾手快,一把奪過,迅速蓋嚴實,沒好氣地瞪她:“說了別亂動!亂聞亂看,小心中毒!解藥可是很貴的,知道了嗎?”

“什麽?!”林蟬嚇得連退兩步,撞得架子微晃,“別人家醫館滿墻靈丹妙藥,你這兒倒好,全是毒物?!”

“所以,管好你的手!”陸青荷將陶罐仔細放回原位,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隨即轉身走向後院。

在她轉身的剎那,林嬋似乎捕捉到她眼底一閃而逝的、難以言喻的陰翳。

林嬋無奈,只得踱回後堂。午後的光線透過的窗欞,身體剛被藥力催出的一點暖意,瞬間又被心頭驟然襲來的寒意吞噬,潭底的蠱...到底是出自誰手……

樞墟閣?還是苗疆?亦或……他們已聯手?

唉,自己不過是個靠跳儺舞混飯吃的儺婆子,怎還操心這等事情?思緒紛亂間,沈昭那冷艷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腦海,讓林嬋心緒更加覆雜難辨。

不多時,陸青荷板著臉,捧著一卷鹿皮針囊進來。“你體內的寒毒,得用金針引出來,會有些痛,忍著點。”

林蟬默默點頭。天知道她最怕疼,但在陸青荷面前,她卻咬著牙不肯露怯。

細長的金針撚刺入幾處大穴,陸青荷指尖沈穩,帶著特有的韻律。一絲絲溫熱的暖流隨之在經絡中艱難游走,緩慢地驅散著寒潭帶來的陰冷滯澀。

“嘶…” 一根金針被拔出,林嬋眉頭微蹙,忍不住輕吸一口氣。

“你下次再敢偷溜,我定把你紮成個金針猬!”

林蟬扯出一個蒼白的笑容:“青荷姐,知道啦。”

她目光忽的飄向窗外那片高遠湛藍的天,“沈昭……這會兒該回到玉華宮了吧?”

“算來,是到了。”陸青荷麻利地收拾針囊,頭也不擡,“玉華宮自有通天手段,輪得到你操心?天塌下來自有高個子頂著。”

“高個子?”林嬋低聲重覆。

陸青荷動作一頓,敏銳地捕捉到她神情的變化:“怎麽?有話要說?”

“青荷姐,幫我個忙!”林蟬掙紮著想坐直些,卻牽動內臟,疼得倒抽冷氣,但眼神卻異常灼亮,“你這附近,可有熱鬧的茶館?或者江湖人常聚的說書攤、酒肆?”

“想作甚?”陸青荷不解。

“幫個忙嘛~”林蟬挽住陸青荷的手臂,輕輕搖晃,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找個三教九流匯集之地,散個消息出去。就說……前幾日有個儺婆子,在青蘿村替人做法事時,遭了兇戾邪祟反噬,已是……命不久矣。”她頓了頓,補充道,“最好把我的樣貌特征也描摹清楚些。”

陸青荷側過頭,目光如炬,林嬋毫不閃避,反而挑了挑眉:“青荷姐~”

“你人好端端的在這兒,傳這種晦氣話作什麽?呸呸呸!”陸青荷皺眉斥道。

林蟬眼神瞬間黯淡下來,蒙上一層水霧般的憂傷:“青荷姐,實不相瞞……我有個故人。年少無知時,我犯了大錯,傷透了她的心……可我知道,她心裏,是在乎我的。她如今也在江湖行走,消息靈通。若聽聞我遭此大難,命懸一線。。她定會來尋我。。。我,我如今…真的需要她。” 語氣帶著真切的懇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

陸青荷眉頭擰得更緊。她也明了:寒潭之下,林蟬和沈昭定是發現了什麽,林蟬這是估計要搬救兵了。

她重重嘆了口氣:“唉……罷了。” 剛應下,陸青荷腦中靈光一閃,猛地拔高音量:“等等!這人!該不會是你那勞什子的老相好吧?!”

“咳咳咳!”林蟬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猜測嗆得猛咳起來,臉上泛起不自然的紅暈,“青荷姐!你想哪兒去了!怎麽可能!”

“不是最好!”陸青荷松了口氣,旋即瞪眼警告。

房間裏安靜下來。林蟬倚在床邊,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兩年前。眼前清晰地浮現出花小七那雙眼睛,那裏面的怒火和撕心裂肺的失望,幾乎要將她灼穿。

她們早年相識,因師父們的緣故,兩人也親如姐妹。然而世事難料。兩年前,師父遭人暗算身亡。她被仇恨沖昏了頭腦,一心只想手刃仇人。花小七卻深知她從小只癡迷通幽儺術,拳腳功夫稀松平常,對付些地痞流氓尚可,對上真正的仇家無異於以卵擊石。

花小七苦苦勸阻,要她隱忍,靜待時機,更不許她單獨行動。可師父是林蟬唯一的親人,錐心之痛讓她聽不進任何勸阻。她瞞著花小七,獨自踏上覆仇之路……結局正如花小七所料,她連仇人的影子都沒摸著,便被打成重傷,險些喪命……她永遠忘不了花小七找到她時,那張被淚水沖刷得狼藉不堪的臉。

可那時,被挫敗和傷痛折磨得失去理智的自己,竟對花小七說出了最絕情、最剜心的話語……

回憶如潮水湧來,林蟬的心口沈甸甸的,像壓了一塊冰冷的巨石,帶著深重的愧疚和一絲難以言喻的別扭。

陸青荷行動極快。不過數日,一則流言便在街頭巷尾悄然滋生,迅速發酵

青蘿村驚聞!儺術奇女,七月半驅邪鎮煞,竟遭百年厲鬼反噬,當場斃命! 據傳,此女身著靛藍粗布裙、赭紅色符文短褂,腰懸五帝古錢與猙獰木儺面,常以鬥笠遮面。驅邪手段神鬼莫測,奈何此番遭遇的邪祟兇戾異常,終是香消玉殞!其屍身暫厝於村外荒涼義莊,待人收殮。

林蟬戴著頂遮臉的鬥笠走在市集上,聽著那越傳越離奇的死訊,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竟有些啼笑皆非。

陸青荷陪在她身側,壓低了聲音:“你這丫頭,心可真夠狠的!我活這麽大,就沒見過誰這麽狠咒自己的……”

“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林蟬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那個空蕩蕩的位置。那裏本該懸掛著她從不離身的儺面,為了這場死局演得更真,已被她忍痛摘下。

“花小七……她師父和我師父是生死之交。她可以怨我、恨我、一輩子不理我,但她絕不會坐視我曝屍荒野,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尤其是……”林嬋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苦澀,“她也清楚,在這世上,我除了她,再無至親。”

這一招,夠狠,也夠準。賭的,就是花小七心底那份從未真正放下的牽掛。

陸青荷看著林蟬眼中那瞬間翻湧又強行壓下的覆雜情緒,最終只是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

這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卻迅速在暗流湧動的江湖底層擴散開來。茶餘飯後,街頭巷尾,開始有人唏噓議論那位“本領通天卻難逃劫數”的年輕儺婆子。

消息傳開後的第五日,黃昏。

陸青荷醫館後門那條僻靜的小巷,行人愈發稀少,影子被拉得斜長。

林蟬斜倚在後門的墻壁上,姿態隨意,仿佛只是醫館裏一個偷閑歇息的普通幫工。踏雪安靜地伏在她腳邊的陰影裏,一身黑毛幾乎與暗影融為一體,耳朵時不時極其輕微地轉動一下,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異動。

她在等。等一個她確信一定會來的人。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巷子裏的光線一寸寸黯淡下去,暮色四合。

當陸青荷第三次悄悄從門縫裏探出頭,用眼神無聲詢問“是不是消息沒傳到,或者人家根本不來”時,

踏雪的耳朵倏地完全豎起,喉嚨裏發出一聲極低沈的、充滿警戒的“嗚嚕”聲。

林蟬的心猛地一緊,幾乎提到了嗓子眼。她倏然擡眼,循著踏雪警惕的方向望去。

巷口,不知何時,已靜靜佇立著一個身影。

那是個身形高挑的女子,約莫二十歲左右。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背負一張造型古樸的硬弓和箭袋,身形卻異常輕捷靈動。引人註目的是她纖細的腳踝上,各系著一串由細小獸骨磨成的奇異鈴鐺,然而她走動時,那鈴鐺竟詭異地不發出絲毫聲響,如同死物。

最令人心悸的,是她此刻的臉龐。那上面籠罩著一層駭人的死灰,原本明亮銳利的雙眼此刻紅腫不堪,眼底密布著血絲,瞳孔深處翻湧著濃得化不開的悲傷。

她死死咬著下唇,唇瓣被咬得發白。幾縷碎發被汗水濡濕,淩亂地黏在汗涔涔的額角,更添十分的狼狽與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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