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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來時路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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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來時路3

大乾洪帝三十年年二十九。

寶黛齋開業,我在鋪子中幫忙。

生意不錯,但是沒有達到我想要的效果。

夜色上來,我站在門口遙遙看城中心的方向。

吳敘白跟我說,燕王會在每年二十九行大宴,宴上會有舞樂助興,全燕地漂亮的名伶藝人都會去。

有煙花在雪幕中綻放,絢爛多彩。

我在等他回來。

他讓我在鋪子中等他。

有馬車在煙花綻放的背景下駛來,並停在了店門前。

婢女下車匆匆入店高喝:“將今日吳六公子用的胭脂水粉,給我拿一套!”

“這世上竟有將公子變成嬌娘的胭脂,那女子用了還不成天仙!”

越來越多的人湧入鋪子。

有的騎馬來,還有的跑的氣喘籲籲。

客戶絡繹不絕。

寶黛齋火了,一夜之間火遍整個易城。

可他卻徹夜未歸。

我又至府上門房的小屋中等他,門房給我點了一盆他自己都舍不得點的炭取暖。

他說:“這還是六公子以前賞給老奴的。”

“他是個好孩子,是老天待他不公。”

我被炭煙嗆的掉眼淚。

突然很想將他帶到現代自在一回。

*

“去祠堂,上家法!”

一聲怒喝將我從混沌的等待中喚醒。

我猛地起身,卻因為眩暈倒地。

門房捧了一把雪給我揉臉提神。

他嘆著氣,告訴我祠堂怎麽走。

我趕到祠堂的時候,他渾身光著,被壓在刑凳上受板刑。

“丟人現眼的孽畜!竟然敢在燕王的宴上男扮女裝賣弄色相,吳氏門風要被你敗盡!”

吳父罵聲誅心,他的兄弟們看他的眼神暗含譏諷,就連仆從都好奇他下身現在是個什麽光景。

這不僅是體罰,更是對心靈的踐踏!

我沖過去,好心的管事一把拉住了我:“別去,會受牽連!”

我去TM的牽連!!!

我大喊:“是奴,是奴的主意,是奴蠱惑公子奮進向上,是奴讓公子不要灰心!”

“都是奴的錯,是奴害公子誤入歧途!”

“你們來打奴,打奴!”

“別打他,求你們別打他!”

我的眼淚糊了我的雙眼,我不知道周圍人看我的目光。

我只知道,若有一個人能撿起他碎了一地的尊嚴。

那個人一定是我。

管家松開了桎梏我的手,我一邊朝他跑,一邊解自己的衣裳。

我努力推開行刑的人,用衣裳蓋住了他的下身,撲到了他身上。

板子再次被行刑的人高高舉起,那又厚又寬的板子,帶著我這具幼小的身體承受不住的力量,朝我壓來。

原來這就是反抗命運的下場。

我閉上眼睛,在心中吶喊:

有種別讓我活,讓我活的話,我一定幹翻你!

*

命運被我的吶喊驚退,吳父的聲音響起:“住手。”

剛才那個管事上前將我提溜到一邊,有仆從給他送上衣裳。

我們聽訓,認錯。

然後被送回屬於我們自己的院子。

他趴在榻上,臉上墊著枕頭,絲毫不見苦意,而是笑瞇瞇的問我:“生意怎麽樣?”

我仿佛看到了自己。

在沒人的地方落淚,迎上爹娘目光的時候,便會揚起笑臉。

我們都想將自己僅剩的熱量給在乎的人。

酸澀湧上我的心頭,我擡手想要將他唇角向上的弧度向下拉。

他卻拿著我的手,沾了我臉上的淚,送到我的唇間。

“甜不甜?”

“甜。”

他用指腹拭去我臉上的淚,送到自己唇中嘗了嘗。

“咦~好鹹,呸呸呸!”

我笑起來,又哭起來。

他說我醜極了。

*

命運得到了祭品,暫時停止對我們的壓迫。

我們用了一個月時間,利用創新的化妝技巧,銷售技巧,以及別人沒有的口脂色號,迅速將寶黛齋推向燕地低端市場的頂流位置。

我們賺錢了!

如果寶黛齋的成功,是各個環節的量變積累到極致,引發的質變。

那面向高貴消費群體的仙顏閣,便是一場自下而上的時尚潮流對高貴市場的迅速填白。

四月份,我們拿著客戶定金,兩間鋪子的抵押款,賣那間銀飾鋪的銀等,在易城最繁華的街道,買下一間並不大的兩層鋪子。

這次我們以消費能力為切入點。

給進店的人設了門檻。

讓門檻之上不同消費能力的女性到這間鋪子,都能深刻感受到身在自身消費階級的優越。

店內的所有,包括擺放的花,都將消費階級差異放大數倍。

它讓你踏入此門就被淩駕門外人的優越感侵蝕。

同時又讓你對近在眼前的更高等級消費產生欲望。

我稱之為古代奢侈品店。

它打破時下用金銀玉器堆砌奢華的現狀,將奢侈上升到了精神層面。

我們給這間鋪子取名——仙寶齋。

進門的門檻是在仙顏閣或者寶黛齋消費滿五百兩。

而上樓的門檻是在仙寶齋一樓消費滿五萬兩。

仙顏閣和寶黛齋劃分了時代階級。

仙寶齋則沒有時代階級,只有消費階級。

你戴了一根金簪,和你戴了一根在仙寶齋二樓買的金簪,在奢侈概念化之後,誰高貴誰低賤立現。

“仙寶齋的口脂塗起來就是高人一等。”

*

同之前兩個店的分工一樣,從選品到夥計培訓再至新品宣發,我依舊負責前端。

而後端的供貨等事情,是吳敘白在負責。

我們的口號是將環節做到極致,結果自看天意。

而將環節做到極致就是量變的積累。

質變是必然。

六月,仙寶齋開業當月營利取整為六千九百六十九兩銀。

在一兩銀子能買二十石果腹粗糧的社會背景下。

六千九百六十九兩銀子莫約等於現代的四百六十萬。

無疑是巨額。

而其中三分歸我。

哈哈哈哈!

有錢能使鬼推磨!

我有將父母姐姐撈出泥潭的依仗了!

*

在易城的女人們心甘情願為‘高人一等’這四個字買單時。

在易城貴族主母們出門沒一件仙寶齋的單品在身上,都不自信時。

在一種新的高貴概念以易城為中心,開始向整個燕地席卷時。

我花銀子雇鏢局,雇打手,浩浩蕩蕩回了李家村。

此行,我必須要帶走她們。

“兩百兩,少一個子都不行!”老虔婆面容猙獰,貪婪的盯著我發包上的金鈴鐺。

我今日特意盛裝打扮,衣錦還鄉。

只為告訴掛念我的人,我過得很好。

“兩百兩?”我笑著看老虔婆。

“對,兩百兩!”

我可以花兩百兩,但我為什麽要將兩百兩花在老虔婆身上?

獨樂樂不如眾樂樂。

“可以,我願意給族中兩百兩,並放棄屬於我爹名下的土地,換我爹娘隨我離開此地。從此往後,宗族不得為難我爹娘。”

我威脅的話都沒出口,族人便圍住了老虔婆,說老李家祖墳冒青煙了,得了一個這麽能幹的孫女,還勸老虔婆差不多得了,說我還帶著人撕破臉對雙方都不好雲雲。

不是喜歡利用宗族壓迫我們家嗎?

那就也嘗嘗到嘴的肉被宗族搶奪的滋味吧。

我用利益分化他們。

看老虔婆吃癟。

老虔婆占著長輩的身份,張口每月十兩孝敬銀,不然就讓我留下一個姐姐替爹娘盡孝。

“五兩,或者你們二老跟我們一家去易城,我們全家孝敬你們。”

老虔婆不敢孤身跟我走。

宗族收了兩百兩,不幫她撐腰,她不甘的咽下這口氣。

我提前支付了半年,也就是三十兩的孝敬銀,徹底將家人拉出泥潭。

出村的那天,我記得二姐不願意坐馬車,她在馬車前面跑的飛快。

她身上不合身且似百衲衣的衣裳,在夏日的暖風中飄蕩。

娘將頭伸出馬車,叮囑她跑慢一點兒。

在家中小心翼翼戰戰兢兢的她,揚起了明媚的笑容,邊跑邊回頭。

“三妹,你真厲害,你是神仙,你一定是無所不能的神仙!”

她笑起來那般明媚,像是仙寶齋後院墻角的那一株石榴,熱烈又生機。

這一年二姐九歲。

而後歲歲年年,至河洲折戟之前,她對我言聽計從,堅定的相信我是無所不能的神仙投胎。

*

至此我可以憑借我名下的銀子,帶著家人遠走高飛,隱姓埋名,徹底擺脫李家村的糾纏,開啟另一個沒有長輩宗族壓迫的副本。

可易城還有個被命運糾纏的少年。

一切仿佛是命中註定。

他獻祭自己的恩情,終究要我獻祭自己歸還。

回易城在秋季,萬物蕭條,入目除了豐收的黃,還有枯葉的衰敗。

“一個賤奴,也配得三成分利?老六,如此慷慨,不如將仙寶齋送給大哥如何?”

我回來那天,正好撞見吳家嫡長子將吳敘白攔在花園中。

少年不知何時披上了一層浪蕩紈絝的外衣,唇角一勾,狐貍眼一眺,陽剛和陰柔的美恰到好處的揉到一處,身旁綻放的茉莉不如他三分色。

“大哥拿吳家嫡長子的身份換?”

他被磨圓的棱角,開始露出鋒芒。

商人重利。

在時下一個年營收兩千兩就能稱之為及格的鋪子,仙寶齋無疑是超級滿分鋪子。

不能繼承家業的兒子可以用來賺錢。

仙寶齋成功之後,吳父罵吳敘白的話從‘孽畜’,變成了‘那不成器的東西’。

“嫡長子的身份給你,你能傳宗接代續我吳氏家產嗎?”

“不能啊~”

許是他風輕雲淡無所謂的態度激怒了吳家嫡長子。

吳家嫡長子一把揪起他的領子。

“你個只能被男人睡的玩意兒,不男不女的斷袖,也配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

“我告訴你,身為庶子一天,你便註定是我的墊腳石!”

“仙寶齋不過是暫時放在你手裏存著,別當成自己的!”

“還有,小不點為我吳奴,分什麽賬!將賬做回來!”

回應吳嫡長子的,只有他無畏又敷衍的笑:“好好好,好的,大哥,我知道了~”

氣的吳嫡長子一把推開了他,甩袖走了。

“碰你衣裳我都嫌臟!男扮女裝賺女人的銀子,你真是惡心!”

我垂眉彎腰行禮,要送這毫無人性殘忍貪婪不要臉的惡心人離去。

這惡心人卻停在了我面前。

“小東西,想要護著那個卑賤的庶子,便幫我也弄個會下金蛋的雞。”

我的心陡然一涼。

要說他知道吳敘白分我三成利,是因為吳氏主做錢莊生意。

我們的銀子都存在吳氏的通寶錢莊,他作為少東家知曉正常。

可知道我在店鋪前端出謀劃策的,只有寶黛齋和仙顏閣的那兩個掌櫃。

那兩個掌櫃是我們從夥計裏面提拔上來的。

我們捏著他們的賣身契……

原來,在我們不知情的情況下,命運的魔掌已經悄悄攀上了我們的後脊。

我正想裝傻充楞將這惡心的人敷衍過去。

這惡心的人突然被一把力量推的踉蹌朝一邊倒去。

我被吳敘白一把拉到了身後。

因此也錯過了吳敘白臉上可以稱得上凝實的殺意。

我嗅出他換了香。

以前茶香和睡蓮交纏的清晰幹凈味道,染上了一股成熟的木質香。

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他的內核似乎又強大了。

吳家嫡長子最終甩袖離去。

*

小小的一件事,最終像是雪球一樣滾下來。

沒有壓死我,而是將我撞入了比泥潭更可怕的沼澤。

距離吳敘白將懷著一腔希望和憧憬的我,送給蕭琮,還剩十個月。

兩天後的傍晚,我,那兩個掌櫃,跪在了吳敘白的身後。

吳敘白在我們前面,也是跪著的。

他的前面坐著吳家嫡長子,以及主位上主宰吳家所有生命的吳父。

我們手中握著的賣身契像是笑話。

那兩個掌櫃的,將該說的不該說的,全部都抖的幹幹凈凈。

滿室靜謐。

我在等困難以具體的形式出現在我面前。

就似數學題。

讀完題,才能有解題思路。

可這道題不是出給我的。

我和那兩個掌櫃被請出門。

我被請到了院外很遠的地方,聽不到屋中的任何動靜。

至他出來,清寒的月光已經能在人的身下扯出一抹淡淡的影子。

他懷中抱著一個泥土和花枝混合在一起的花盆。

“怎麽抱著它?”

他安靜的走在我身邊。

我知道吳父一定給他出了一個難題。

看他樣子不想說。

我暫時岔開話題:“我幫你抱吧。”

“我自己抱吧,本來打算抱回來給你看的,一盆很好看的綠雲。”

停頓了一會兒,他突然又說:

“是我沒能力保護它。”

我聽出他的聲音帶著濕意。

我跑到了他面前,攔住了他的路。

他眼眶中汪的淚水,在月光下泛著可憐的光。

我知道他遇到困難了。我不怕困難!

“說事情,我們一起解決它!”

他突然壓下眉毛,看我的眼神透過那汪要落不落的清泉,綿長又帶著淡淡的哀傷。

他說:“不是讓你接了爹娘姐姐後別回來了?”

“為什麽要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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