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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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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伸手

‘明晚’

李蕖看著周縉的回信,品不到這廝說話時的情緒。

她將手中的回信放到了一邊,吩咐紅果給周縉送了一碗雪梨銀耳羹。

然後提筆,繼續之前的事情-分析自己的未來路。

藍果送上安胎藥:“夫人,時間不早了,早點歇息吧。”

李蕖端過藥碗,一飲而盡,頭也不擡:“去備水吧。”

唇齒苦澀,如她來時路。

藍果給她遞上了蜜餞盤。

她捏了一顆入口。

舌尖甜後是酸,然後酸酸甜甜交織。

有滋有味。

藍果見李蕖一臉認真,不敢再打擾,行了一禮,下去備水。

李蕖提筆沾墨。

筆下的根根樹狀圖,是她能利用周縉所得的甲片。

她要一片一片組裝起來,為自己造一件他不愛時也無可奈何她的盔甲。

愛他。

也要愛自己。

*

周縉回來時已月上中天。

門房開院門的動靜,驚醒了在門口值夜的藍果。

她匆匆迎上前,將李蕖今日所行告知了周縉。

周縉腳步不停,聽完藍果的匯報,已至門廊臺階。

他吩咐:“傳水。”

藍果屈膝一禮,轉身跑去小竈房通知。

他提起衣擺上臺階。

徑直去了浴房。

洗漱進屋之後,掀開床簾,確定李蕖睡著了。

他悄咪咪的到了西間書房。

看著書桌上新添的厚厚一摞的丘螾字。

他的眉頭擰在了一起。

阿蕖又打算騙自己?

他悄咪咪的又回了房間。

掀開床簾上床。

床簾內黑乎乎的,他一點都看不清她,只能聽到她均勻的呼吸聲。

他都做到了這個份上?

她依舊不能放下之前的芥蒂,試著接受自己?

心情突然陰霾。

他躺到了她身邊,小心翼翼的將人摟在了懷中。

又開解自己,不一定是自己想的那樣。

她或許是在給他準備驚喜。

疑神疑鬼。

躺了一會兒,他側身,小心翼翼解開她的衣裳,尋求安慰。

不知道是力道重了,還是怎麽回事。

她‘嗯’了一聲,慢慢轉醒。

臉還埋在她懷中的周縉突然僵住。

假裝淡定。

繼續蹭蹭蹭,吻吻吻。

她撥弄開他的腦袋,他順勢躺到了一邊,佯裝剛睡醒:“阿蕖,怎麽了?”

打死不能承認自己主觀意識犯錯。

李蕖坐起身:“我想要去噓噓。”

周縉麻溜起床掌燈。

回身扶她的時候,看她迷迷蒙蒙的在抹眼淚。

他心虛,上前將她松散的衣裳系好。

一句話都不敢說。

完事回來,她笨重的朝床裏挪。

他給她蓋好薄被,熄燈上床,規規矩矩。

不敢越雷池半步。

她小貓一樣湊上來,抱住了他的胳膊。

“夫君~”

周縉態度誠懇認錯:“阿蕖,我也沒想到我做夢會輕薄於你。”

李蕖蹭了蹭他的胳膊,似乎並不在意。

溫柔的問:“我有沒有打擾到您睡覺?”

周縉心疼她:“你懷著身子,睡不了整夜覺,為夫心疼至極,怎會覺得打擾。”

“可夫君事務繁忙,亦很辛苦。”

“若是覺得被打擾,日後便歇在別處吧。”

“我心疼夫君。”

周縉被哄的開心。

又不開心。

“不必客氣,你我夫妻,說‘您’生疏了。”

她聲音軟軟帶著睡意:“我愛夫君,亦敬夫君。”

“更指著夫君護我母子一輩子。”

“所以,您要好好的。”

“至於我……再苦兩個月,也就不苦了。”

她似將眼淚蹭到了他的袖子上。

他側身將她摟入懷中,吻她的額頭。

沒有言語,心中卻下定決心,要對她加倍好。

她呼吸漸沈,將腿耷拉在他身上,越睡越香。

他擡手用指腹描摹她的眉眼。

決定放棄問她關於丘螾字的相關問題。

她可以有點屬於自己的小秘密。

一夜好眠。

清晨,周縉是被她撩撥醒的。

她的手心很熱。

他一把按住了她的手腕,聲音低沈沙啞:“阿蕖!不可以!”

她似是被他的聲音吵到:“嗯?”

她懶洋洋的在他懷中似醒非醒。

他閉眸,咬緊了後槽牙。

她方察覺出自己行為不妥,連忙對他道歉。

“對不起,夫君!”

“我也沒想到我做夢會輕薄於您。”

周縉:“……”

他一大早泡了冷水澡。

從浴房出來的時候,屋中連個伺候的丫鬟都沒有。

榻上放著疊的整整齊齊的衣裳。

他習慣了芳華苑從上到下的怠慢。

默默上前,自己穿衣。

廊上傳來她溫和的聲音。

“辛苦牛嬤嬤一早往我這芳華苑跑,若是不嫌棄的話,就在這吃口早茶。”

“謝三夫人賜,都是老奴本分,您有需要盡管吩咐。”

聽聲音是個諂媚的奴才。

果然,諂媚的奴才開口:“老奴這裏還有一盆漂亮的長春花。”

周縉穿衣裳的動作一頓。

“博夫人您賞一眼,便是它的造化。”

“嬤嬤您嘴甜口蜜,再哄下去,我給三爺煲的湯,都要被你哄了去。”

仆婦丫鬟哄笑一團。

周縉正在系中衣帶子,聞言趿鞋大踏步出門。

他出現的瞬間,廊上廊下圍著的丫鬟仆婦頓時息聲。

恭恭敬敬向周縉行禮:“三爺安。”

她背對著大門,站在廊上。

聞聲回眸,揚起溫暖的淺笑:“夫君~”

今日她格外吸睛,著石榴色的雲紗長裙,深金色的交領重繡上衣。

脖子上戴著金項圈,項圈上墜著那塊玉牌。

墨發全部挽起,雲鬢堆起,一支黃金桂花簪點綴在烏發中。

耳上不做裝飾,居家又高貴。

他來不及欣賞她的美,眼神直射到站在廊下的牛嬤嬤身上。

牛嬤嬤似有所覺,噗通一聲跪到地上,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李蕖察覺牛嬤嬤的動靜,轉身將眼神落到牛嬤嬤身上。

但聽周縉開口:“懷春,將人扭送給懷巖。”

“招,則留全屍,不招……則將她挫骨揚灰!”

後四個字被他咬的極寒。

李蕖聽了都覺得後腦勺的汗毛倒豎。

整個芳華苑的下人,被這殺意嚇得匍匐在地。

跟牛嬤嬤一起來的兩個婢女,那個捧長春花的婢女直接翻白眼暈了過去。

另外一人軟倒在地,幾欲暈厥。

整個芳華苑安靜一秒。

牛嬤嬤驚慌扯嗓的聲音響起。

“三爺,秋日蕭條顏色少。”

“老奴只是想要三夫人看看長春花的顏色,舒舒心。”

“並沒有將這花留在芳華苑的打算!”

“老奴管著花房,對各種植株了如指掌!”

“怎麽可能將這有毒之物,留在芳華苑!”

“三爺饒命,三爺饒命啊!”

說話間,懷春已經上前制住了牛嬤嬤。

牛嬤嬤嚇得臉色慘白,裙下漸漸潮濕。

眼看要被拖下去,她趕緊將眼神放到了李蕖身上。

“三夫人,三夫人!”

“這花顏色鮮艷,老奴只是想要博您一笑罷了!”

“您最為寬和,求您給老奴求求情!”

“求您,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積點……”

懷春一巴掌打的她牙落痛呼。

距離最近的翠果,脫了自己的臭襪子,便往她嘴中塞。

待牛嬤嬤被拖出去,徐嬤嬤等一眾芳華苑仆從才陸陸續續想起安大夫曾經的叮囑。

‘入秋,長春花當防首位,此花的莖、葉、花,都含劇毒。’

‘若孕婦誤食,重則母子俱損,輕可腹瀉早產。’

徐嬤嬤一陣恍惚,伏在地上洩了力道。

日子過的太順太美,她們竟然差點著了別人的道。

“老奴疏忽失責,求主子責罰。”

周縉臉色冷漠:“罰銀半年,掌刑二十,若再有犯,刺字發賣,誰求都沒用!”

*

自李蕖懷孕之後,周縉對李蕖保護,可謂變態又苛刻。

方方面面,他事無巨細的關心。

光安大夫所列危險食物、植物,每個芳華苑的人都被培訓過。

周縉自也有一份被他翻的滾瓜爛熟的冊子。

聽到長春花的瞬間,他尚不覺得多怒。

直至院中人哄笑的聲音傳來,他才怒不可遏。

竟然沒一個人記得此花有毒!

他親自督刑。

打的芳華苑從上到下手腫如豬手。

*

事情傳到壽安堂的時候,老太太剛吃完早膳。

她扶著榮嬤嬤的手出飯廳:“辛虧事情傳來的晚,再早點傳來,老身飯都吃不下。”

榮嬤嬤不敢吱聲。

無他。

敢對芳華苑伸手的人,整個周府,除了老太太,還能有誰?

老太太也沒有要動手的意思,她就是試探一下芳華苑的深淺。

“眼下深淺沒試出來,還被殺雞儆猴了。”

老太太很是無言:“你去找懷巖,別讓懷巖動刑。”

“老奴先扶您回屋吧。”

兩人走了兩步,雪鶯迎上來:“老夫人,三爺和三夫人來了。”

老太太拍拍榮嬤嬤扶著她的手:“快去救人吧,晚了老身可就作孽了!”

“是。”榮嬤嬤躬身一禮退下。

雪鶯上前扶老太太回正屋。

至正屋,不等坐在下手喝茶的夫妻兩起身,她便開口:“都坐著!”

周縉坐著不動。

李蕖起身,上前扶老太太:“兒媳請安來遲,請您莫怪。”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去飯廳用點早飯,雙身子的人不能餓著。”

李蕖聽出了支開之意,便識相的離開。

*

待李蕖離開,周縉便開口:“娘何故對芳華苑伸手!”

府中兄弟三人。

大房那邊,大嫂天天為了回京的事情,跟大哥鬧,哪有閑工夫管三房事?

他們初回河洲,也不敢!

二房那邊跟三房沒有沖突。

且二房長子的親事近了,都忙得團團轉。

這府中敢且這般明目張膽對芳華苑伸手的,只有他娘。

老太太不疾不徐,坐到了榻上,捏上佛珠:“這算什麽伸手!”

“不過緊緊你的皮!”

“也給她提個醒!”

“昨天鬧的還像話嗎?”

“沒見過哪個婦人八個月的身子還能動胎氣的!”

雪鶯給她上茶。

她淡淡道:“人的精力有限,你不能又主內又主外。”

“她若不能回心轉意,要不你放她走,要不別怪老身心狠!”

周縉沈默,就聽聽這於他而言毫無威脅作用的廢話。

老太太一拳打在棉花上,無力。

好吧,她主要就是想要給李蕖個警告。

走是走不掉了。

留下來就要好好過日子!

不好好過日子,她不饒!

她開口:“老身會將牛嬤嬤送上莊子。”

周縉:“娘日後莫再行此等事!”

“她懷孕本就辛苦,還要受此驚嚇!”

“兒好容易才哄好她,您若嚇跑了她,您賠?”

老太太:“……”

“給老身滾!”

周縉:“那嬤嬤別想完好無損的脫身。”

他起身給老太太行了一禮。

“兒告退。”

老太太看著幺子離開的背影,氣的往榻上一倒。

“孽障!”

*

在兒子身上受了氣,老太太便想在兒媳婦身上找回一局。

扶著雪鶯至飯廳的隔扇後。

她透過隔扇上的鏤空花紋,看李蕖規規矩矩用餐。

挑半天沒挑到儀態上的錯誤,她問雪鶯:“雪鶯。”

“你有沒有聽到她吃飯有聲音?”

雪鶯看三夫人用飯安靜咀嚼,嘴都不張,低下了頭。

她是個誠實的雪鶯。

老太太看她兩眼:“去將榮嬤嬤換回來。”

雪鶯躬身一禮,規規矩矩退下。

老太太回身,想要透過隔扇繼續偷窺這位將自己兒子迷成傻子的罪魁禍首。

就看到李蕖手中拿著一個莧菜汁豆沙包,站在隔扇對面,一邊吃,一邊看她。

老太太:“……”

李蕖腮幫鼓鼓的,眼睛彎彎的,沖老太太一笑。

老太太看著那張漂亮又可愛的臉,突然綻放出來溫暖的光,一點被抓包的尷尬都沒有。

反而覺得……兒子栽了不是沒有原因的。

她繞出了隔扇:“老身剛才看了你送來的那盆‘金枝玉葉’,很喜歡。”

李蕖上前扶著她,同她一起坐到了飯桌。

食不言寢不語是規矩。

但在親昵的長輩面前,哪裏需要講規矩呢?

“娘您喜歡就好,兒媳很喜歡您這裏的早膳,日後可以常來叨擾嗎?”

老太太看她笑瞇瞇的,又親昵昵的,淡淡開口:“你不是不稀罕?”

“以前不稀罕的,現在視若珍寶。”

老太太牙酸:“別拿哄老三那套來哄老身!”

“老身不怕告訴你,今早那盆長春花是老身送你的!”

“你若是以為抓著老三的心,就能在我周氏為所欲為,那可就大錯特錯了!”

“老身是當娘的,寧願他苦一陣子,不願他苦一輩子!”

“這回當真是想好了?”

李蕖嚼著口中的包子,依舊笑瞇瞇的。

“我所求的,他都願意給。”

平等,尊重,正妻之位。

“我未奢求過的,他也願意給。”

不納妾,權勢共享。

“他待我之心既誠,那我便不能不戰而退。”

即便結果不如他承諾的美好。

至少他現在很好。

“未來需要經營,兒媳會努力的。”

她靠在椅背上,咽下最後一口包子:“我原諒他,接受他,成全的又何止是他。”

丫鬟伺候她漱口,給她端上清茶。

她端起杯子,輕啜一口,放下茶盞。

老太太能看出來,她的精神面貌和昨天截然相反。

昨天眸子蒙著陰雨,今天藍天白雲。

李蕖從袖中抽出兩張紙:“娘,您看這兩個花樣,您喜歡哪個?”

老太太看她明媚甜笑的模樣,想要敲打敲打的話,終究沒有出口。

她給李蕖警告的本意,是想要她好好跟兒子過日子。

不是為了擺婆婆譜。

老太太一把抽過李蕖手中的紙:“兩個老身都要。”

李蕖又從袖中抽出一張紙:“給您繡三個!”

“你繡的不是雙面繡?三個怎麽繡?”

“鞋面要什麽雙面繡?穿裏面又看不到。”

“老身喜歡。”

“行行行,給您繡,給您繡。”

老太太被哄笑了:“不會讓你白繡!”

“那娘您跟兒媳說說周氏宗事,府上人情往來,各項事宜?”

“兒媳生產之後,定有人上門賀。”

“三房的事情,總不能讓二嫂事事操心。”

老太太哼哼:“現在想學了?哄的老身開心才行。”

“哄哄哄,兒媳哄。”

她將老太太誇的天花亂墜,彩虹屁一波一波的往外吹。

天南地北的說笑話,逗得老太太一口茶噴好遠,都笑嗆了。

門外玄色的衣角悄悄離去。

周縉怕老太太為難李蕖,特意回來看看。

卻看到這一幕。

他的大掌在袖中張開,又握緊,張開,又握緊。

眉眼暖意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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