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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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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資格

下半夜風起雲卷,清晨雨勢不減。

鄭家有客敲門,鄭婆撐傘去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提著食盒的紫衣公子。

他淺笑盈盈:“阿婆,煩請通報周三夫人,燕地舊故拜訪。”

回應他的是鄭婆粗暴的閉門羹:“滾!啥亂七八糟的!不走拿大掃把攆你!”

*

李蕖在屋中給嬰兒做衣裳。

一針一線,是她的責任。

門口有陰影籠罩,她擡頭。

對上一張熟悉的笑臉。

放下笸籮,她眼神未移,緩緩起身。

鄭婆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他自己擠開了門!”

“我一不留神他就自己躥過來了,逮都逮不住!”

李蕖:“不妨事兒的,阿婆,是故舊。”

“那你們聊。”鄭婆遂撐著傘離開。

吳敘白看著屋中大著肚子的女子,原本掛笑的面容慢慢變得不是滋味。

胸腔悶悶的,比這雨來之前的天氣還悶。

他開口:“李三,你不是說能逃掉的嗎?”

“怎麽把自己肚子搞大了?”

李蕖心亦起波瀾。

她蹤跡洩露了!

“公子來助我?”

“要不然呢?”他進屋,將手中的食盒放到了桌子上。

隨意的拉過椅子,沒骨頭一樣坐下,癱在椅子裏。

“我早說過你要走,就狠心點拋下家裏人自己走!”

“你不聽。”

“如今好了,為了你那個笨二姐被找到了!”

一年多未見,不需要寒暄,他們彼此熟悉對方。

也不需要裝模作樣。

彼此這輩子最爛的樣子都看過。

“殿下意在京地,你在京地不安全。”

“回南地去吧。”

“他為得你的戶籍地公文,願舍河中以北十年河運之利,待你有兩分真心。”

“殿下待你之心……不如他。”

他說著,擡手按了按眉心:“殿下在京城。”

“你必須快點走。”

話音落下,外面院中突然亂起來。

有禁軍入內。

吳敘白長腿掃過單扇門框,及時關上門。

動作突然,有禁軍掃了一眼。

李蕖站到窗邊,便見幾個禁軍打傘擡著鄭禦史去了正屋。

正屋響起鄭婆的驚呼,然後鄭家人便忙碌起來。

叫大夫的叫大夫,打點禁軍的打點禁軍。

待禁軍散去,李蕖才撐傘去看。

吳敘白單手背後站在門邊,看女子撐傘的背影,開口。

“管閑人死活幹嘛!”

“為了自己,就該六親不認。”

“心軟心善沒好報!”

李蕖假裝沒有聽到身後的聲音。

鄭禦史擁立太子繼位。

桂黨有陛下傳位四皇子的口諭和玉璽,要擁立四皇子繼位。

兩黨相爭,鄭禦史這段時間每天都雄赳赳出門,啞著嗓子回來。

李蕖進門問了一嘴。

鄭婆擺擺手:“沒事沒事,被桂黨用河洲一行無為當理由,打了板子,遣在家休養。”

“肯定是這老頭子太吵吵,惹人煩了。”

大夫看了,都是外傷,無性命之憂。

李蕖貢獻了自己身上僅有的一瓶上好金瘡藥。

李蕖走的時候,鄭禦史還在大喊:

“太子繼位名正言順,桂黨擅權竊國之舉,動我國本,人人得而誅之!”

“我等為先帝臣民,當為先帝呼,清逆黨,擁太子,護我大乾萬世太平!”

“桂賊,相鼠有皮,人而無儀!人而無儀,不死何為?”

“亂國之賊,誅,誅,誅!”

“啊!!!”

鄭禦史許是被鄭婆打了,發出殺豬般淒慘尖叫。

李蕖回到自己房間。

吳敘白將食盒裏面的糕點端出來,放到桌上。

“聽說婦人懷孕經常餓,都是你喜歡的淡甜口味,嘗嘗看。”

他還從食盒中拿出一封信。

“殿下知我來看你,讓我帶給你的。”

他重新癱到椅子中。

李蕖坐到了另外一把椅子上,打開信。

吳敘白:“昨晚壞了殿下的好事,被殿下罰面壁一夜,也沒來得及做安排。”

“明天早上我來接你南下,你將這邊安排妥當。”

“公子確定您能幫我脫身?”李蕖將信放到了桌子上,推到了吳敘白面前。

吳敘白隨手拿起來。

信上四個字:吳六,尋辱?

吳敘白蹭的從椅子上彈起來,爆了一句粗口。

李蕖見吳敘白似是突然被踩到尾巴的貓,開口:“上次我離燕,殿下辱了公子?”

“你我主仆一場,他逮不到你,找我撒氣正常。”

“都是些不痛不癢不要命的手段。”

吳敘白無所謂的擺擺手,將手中的紙塞到嘴中狠狠的嚼。

沈默。

他窩在椅子中半晌無言。

“我有一計,公子若願相助,我可脫身。”

吳敘白眼睛一亮,看向李蕖,目露讚賞:“就說動腦子,還得你李三來。”

“只是,恐要陷公子被殿下責怪。”

他無所謂擺擺手:“他要用我,不會要我的命。”

李蕖微笑。

利用起這個背刺自己的家夥,一點不手軟。

*

待吳敘白離開,李蕖打開後窗紗窗,對著外面喊了一聲:“懷夏?”

懷夏一身蓑衣,出現在墻頭。

李蕖微笑:“世子的人你們攔得住嗎?”

懷夏翻身下墻頭,到了李蕖窗前:“夫人稍安勿躁。”

“懷字組除了懷秋尚在爺身邊,目前全在京城,必能護夫人安危。”

“且爺現在應已收到飛鴿傳書往這京地趕。”

“河間至京,五日必到。”

李蕖神色未變:“我現在身子重,不方便遠途。”

“世子來勢洶洶,我不能落到他手中。”

“吳公子可信任,他願助我脫離世子視線,需要你們協助。”

懷夏猶豫:“夫人,此地已被嚴守,安全無虞。”

“且世子在京不敢明目張膽行事。”

“有必要的話,奴婢還可向大爺求助。”

李蕖依舊溫聲:“我每思及世子欲對我跟孩子不利便惶恐。”

“不離此地寢食難安,對養胎亦不利。”

“吳公子助我南逃時,你們護在左右,擋一擋世子的人。”

“咱們迎夫君而去,莫約兩日能會合。”

“屆時便安全了。”

“這……”懷夏猶疑,“夫人若是怕,不如先住到大爺府邸。”

“大嫂在河洲,府上沒有女眷,我登門並不合適。”

李蕖不再給懷夏開口的機會,不疾不徐將她和吳敘白的安排說給了懷夏聽。

懷夏聽完不得不拱手:“謹遵夫人命令!”

待懷夏退下,李蕖關上紗窗,轉身去找鄭婆。

*

不疾不徐。

*

雨勢時大時小,斷斷續續,維持至傍晚。

低調的馬車駛入斜柳胡同。

紫衣公子帶著人入鄭宅李蕖的房間。

仆從撐傘,他抱穿戴冪籬的孕婦出門,上了馬車。

馬車徐徐前行。

懷夏帶人跟上,護衛左右。

懷川親自回鄭家搜尋了一圈,沒發現李蕖蹤跡。

留了兩個人盯著鄭家,也跟上。

雨聲嘈嘈,遮掩聲音。

雨水嘩嘩,沖刷蹤跡。

馬車出了斜柳胡同,又入了一處宅子。

然後從宅子裏出來四輛馬車,分往四處。

懷夏見此就知有變,摸出懷中信號彈放了一枚。

一行人分成五波。

一波留在宅子搜查,另外四波跟上不同方向的馬車。

*

夜色上來,雨勢更大。

身穿月色錦袍的矜貴公子撐著傘站在鄭家門前。

曉左上前拿起銅環敲了敲門。

“誰啊!”院內傳來鄭婆粗獷的聲音。

門被打開。

曉左讓開了身後的主子。

鄭婆厲聲:“你誰……”

紅梅綻放的傘面微微擡起,露出了一張如玉似仙的面容。

對上那雙沈靜的眸子,鄭婆自動息聲。

對方從骨子裏散發出的上位者不可侵犯的氣質,讓她自動讓開步子。

蕭琮擡步往裏走,聲音輕飄從唇中溢出:“多謝阿婆。”

曉左跟在蕭琮身後進門,也道:“多謝阿婆。”

鄭婆方反應過來,匆匆去約束家人,找鄭公。

*

蕭琮徑直去了李蕖的房間。

她離開不久,房間中還有她的味道。

他隨意坐到了座椅上,擡手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卻的水。

曉左在檢查房間。

一塊木頭一塊木頭的敲,一塊磚一塊磚的敲。

蕭琮靜等結果。

曉左檢查了李蕖的房間之後,又親自去檢查搜索其它房間。

兩炷香之後,曉左回來報:“鄭家沒有暗室。”

“包括鄭禦史房間的衣櫃都檢查了一遍。”

“不見人影。”

蕭琮轉著手中的杯子。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有人陸陸續續回來。

“殿下,宅子沒人!”

“殿下,東路沒有三姑娘!”

“殿下,西路是空車!”

“殿下,北路車上是兩個丫鬟!”

又過半炷香。

曉右提著吳敘白回來了。

*

大雨滂沱,檐下立著拿火把的人。

蕭琮雙手背後站在門內,垂眸看似是死狗一樣被丟到雨中的吳敘白。

同跟吳敘白丟到一起的,還有一個穿著李蕖衣裳的人形褥子。

雨勢亂視線,大傘遮視線,冪籬擋視線,裙衫混視線。

天時地利人和。

李蕖又遁走了。

“呵呵呵。”吳敘白從地上狼狽的坐起來。

他雙手撐在背後,上身後傾,仰臉迎雨水,笑聲越來越大。

“哈哈哈!”

“哈哈哈哈!”

蕭琮開口:“她人呢?”

吳敘白還在笑,笑夠了才吊兒郎當的雙腿盤坐在雨中,雙手一攤:“我也想知道啊!”

“她讓我弄出迷瘴,引開殿下和周三爺的人。”

“還讓我在你們的大部隊追著迷瘴走的時候,再派人引開留下的眼線,而後再安排人接她走。”

“現在,我安排來接她的人,應該被殿下拿住了吧。”

他嘖了一聲。

“要不,她就還在這個院子。”

“要不,她就在眼線被引開,而殿下還沒來的那段時間,自己離開了。”

雨水迷了他的眼,他擡手抹了一把眼睛,看向站在門內需要仰望的身影。

“看殿下的樣子,顯然沒在這院子搜到人。”

他笑的與有榮焉:“不愧是本公子的小書童,有本公子三分聰慧!”

蕭琮聲音清冷:“吳六公子想必比你那小書童聰慧。”

“你那小書童逃了,且看看吳六公子能不能逃得了。”

吳敘白神色一僵。

撐著傷體的鄭禦史被鄭婆扶著走出房間,站在對面的正堂門口,隔著雨幕對著蕭琮拱手。

“燕世子大駕光臨,蓬蓽生輝,鄭某帶傷未曾遠迎,還請海涵。”

蕭琮擡眸看去:“本世子尋一故人至此,若有打擾,還請鄭公海涵。”

“今人未尋到,夜已深,便不打擾鄭公休息養傷。”

曉左送上撐開的傘,目送蕭琮離去。

曉右提著吳敘白跟在後面。

眾人隨後。

曉左最末。

離開前,他至鄭禦史面前,拱手一禮:“鄭公鐵嘴銅牙莫要用錯了地方。”

“大乾正統還需您老這般的忠義之臣輔佐。”

“我家世子欣賞鄭公。”

說罷,再行一禮,後退一步,恭敬離場。

待院中蕭琮的人退盡,懷夏才到鄭婆面前,著急的問:“阿婆,請問可知我家夫人去向?”

鄭婆一本正經:“中午吃了飯,我送她回房間的時候。”

“她說這裏不安全了,要先回家一趟,然後連夜逃走。”

“還叮囑我們下午在房間,不要隨便出來。”

“我們聽她的話,下午都在房間,沒出來。”

“所以,也不知道她什麽時候走的,又去了哪裏。”

她很真誠:“你們沒必要在我這裏浪費時間。”

“她在我這裏我肯定照顧好她,保她安全無虞。”

“去了別處可就不一定了。”

懷夏拱手:“謝阿婆。”

雨太大,蹤跡難尋。

懷川留一撥人監視蕭琮,一人監視鄭宅,其餘人全部出動去找李蕖蹤跡。

他敢肯定,若是再將夫人丟了,爺一定會將他們剁了餵狗。

待院中安靜下來。

鄭家人才洗漱安寢。

*

雨夜下的寶月樓燈火輝煌。

為避國喪,低調待客。

安靜隱蔽的一處院落內,華燈氤氳。

蕭琮一腳踩上渾身濕透的公子後背,將他踩得爬不起來。

吳敘白狼狽的趴在地上。

他輕笑:“殿下,您放過她吧。”

話音剛落,他便被一腳踢成了卷縮的蝦米。

蕭琮蹲身。

“她一個抵你十個!”

“她送你一場造化,竟還差點被你丟到了嫡兄的嘴中!”

“你也就只能用些陰險上不得臺面的手段!”

吳敘白不服:“殿下不知庶子苦。”

蕭琮換了一個話題:“你何時對她動心思的?”

吳敘白閉上眼睛:“我這不男不女的廢人,怎配對她動心思。”

“本世子以為你忘了自己是個什麽東西。”

吳敘白無所謂的笑。

“她去哪兒了?。”

吳敘白睫毛耷拉著:“她騙我。”

“她根本就沒打算跟我的人走。”

“我不知道她去哪裏了。”

蕭琮想起自己之前在船上揭露了吳敘白將她獻給自己的舊事。

便想通她不信吳敘白的原因。

他起身:“他們在你房間等你,祝你今夜玩的開心。”

吳敘白緩緩從地上爬起,握緊了袖中的拳頭。

他不在乎自己如何,他想要她活得自在。

他跪在那兒,好半晌聲音平靜開口。

“殿下,我後悔了。”

蕭琮坐到主位,端起杯子淡淡掃了一眼吳敘白:“本世子也後悔。”

吳敘白擡頭看他:“殿下,容她去過自己想過的日子吧!”

蕭琮淺啜一口茶:“本世子後悔沒有早日讓她承寵。”

“她這般容易受孕。”

“若早日承寵,這會兒她應該是本世子的孩子娘。”

“可惜世上沒有後悔藥。”

擱下杯子,他擡眸看向吳敘白:“看你跟本世子一樣後悔,本世子心中舒坦些許。”

吳敘白繼續勸:“她不愛殿下。”

“她愛本世子比姓周的多。”

“殿下不是都將她的戶籍地公文給了那姓周的。”

蕭琮擡手用指頭撐著腦袋:“不妨礙她給本世子生孩子。”

“殿下!”

蕭琮靜默看他:“不是你送本世子養著玩兒的?”

“吳六,是本世子養的不好?”

“還是你仙寶齋的利益吃太飽撐的?”

“又或是你通寶錢莊的股份占太多脹的?”

吳敘白臉上血色寸寸褪盡。

“本世子掌中玩物的去留,是你該幹涉的?”

不該,他有什麽資格?

吳敘白踉蹌起身,拉聳著肩膀給蕭琮行禮告退。

他一定會有其它辦法的。

蕭琮盯著吳敘白拖著腳跟的背影,緩緩開口。

“說了半天,本世子也沒聽到你願意放棄到手的一切,換本世子給她自由的話。”

吳敘白身子一頓。

“虛偽又遲到的愛。”

曉左抱著一摞文箋進門。

蕭琮起身去洗漱。

睡前他還要處理些政務。

最近實在太忙。

*

暴風雨吹停了北上的船只。

雨中,一隊人馬頭戴鬥笠往北狂奔。

整整一夜,人困馬乏。

至出暴風雨地界,朝陽升起,一行人換更快的河運北上。

周縉草草洗漱之後,沾榻秒睡。

帶來新消息的鷂鷹,落到舷窗,不管怎麽叫,怎麽撲動翅膀。

榻上那人都紋絲不動。

困極,累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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