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親情

關燈
第37章 親情

李蕖至錦繡堂時,周縉已先一步離府。

她如法炮制,將匕首擱置臉旁,威脅守在錦繡堂的懷香:“三爺去了何處?”

懷香恭敬下跪,伏地請罪:“姨娘若自傷,奴婢有護主不利之罪,死不足惜。”

“只姨娘自傷之前,還請三思。”

“三爺愛姨娘容顏絕色,姨娘若失此道,還如何在三爺面前游刃有餘,絕處逢生。”

容貌是李蕖的殺器,也是李蕖的軟肋。

懷香身在局外,看的清清楚楚。

李蕖丟掉藏在袖中的剪刀,一把掐過懷香,橫刀於她脖頸威脅:“三爺在何處?”

懷香面不改色:“奴婢不知。”

李蕖並無傷人意,她只是想要看到家人平安。

她蹲身看她:“誰知道?”

“奴婢不知。”

硬的不行,便來軟的。

李蕖語帶懇求:“事關人命,懷香姑娘可否通融?”

懷香溫聲勸慰:“爺不會要了李家人性命。”

“他會動刑的!”

“爺只是想要確保所得言語皆真。”懷香垂著眼皮,視線聚集在李蕖交頸的華美衣襟上。

李蕖甩開匕首,雙手抓住懷香的衣領:“他可以問我,你去告訴他,讓他來問我,他想知道什麽,都可以來問我!”

懷香任由李蕖抓著:“姨娘請稍安勿躁。”

“我娘身懷六甲,我爹是個啞巴,我二姐是個女孩子,她們誰能受刑?誰該受刑!你讓我如何勿躁?”

李蕖幾近壓不住情緒要吼出來。

但她知道吼沒有用,對懷香吼更沒有用。

所以她語氣平靜的可怕,問聲直達心底。

可懷香並不能理解李蕖的苦楚,只幹巴巴的安慰:“姨娘稍安。”

李蕖一把丟開了懷香,頹然的站起身。

她做不到血濺三尺殺到見到周縉為止。

環境也不允許她如此瘋魔。

但凡見血,不及見到周縉,老太太就能按死她。

掌權者的至高無上不允任何活人挑釁。

李蕖無力的走下一步臺階,坐到了臺階上:“我等他回來。”

她平靜的令懷香側目。

秋意微涼。

她空洞的盯著前方。

當仰人鼻息,生死由人牽扯到家人的這一刻,她深刻感受到了無助。

她想到了娘對她的控訴。

攪家精。

她是一個攪家精嗎?

她只是不想被時代的洪流裹挾忘我,渾渾噩噩。

徐嬤嬤看李蕖無聲落淚,心疼不已。

她安慰李蕖:“姨娘,沒有壞消息就是好消息,您明白的。”

“我不太明白。”

為什麽她生在這個時代,卻又帶著前世的記憶。

“為什麽是我。”

倘若她沒有前世記憶,她就不會生出於此下而言‘離經叛道’之心。

她按部就班的生,隨波逐流的死,像是她此世遇見的千千萬萬人。

可偏偏是她帶著前世記憶而來。

一面是與這男權封建社會格格不入的思想,一面是這時代所有人對她的耳提面命。

豆大的淚珠溢出眼眶,滾落臉頰。

精致的庭院秋景,在淚水中變得斑駁。

“姨娘。”徐嬤嬤緊緊跟在李蕖身後,無聲的給她力量。

“姨娘!”

淚珠滾落,翠果的身影在李蕖眸中清晰起來。

她連忙起身,提起裙擺匆匆步下階梯,迎向翠果,一把扶住了氣喘籲籲的她:“如何?”

“打聽到了!”

翠果換了一口氣:“李家人,天不亮就被州府衙門的人拿去了,原因不詳。奴婢哥哥在一個乞丐口中問到的,那乞丐被動靜吸引親眼看到李家人被帶入了州府大獄。”

“天不亮就被拿去了!”李蕖顫抖著手,摸到了腰間的玉牌,擡步便往府外走。

懷香見狀,轉身拿了一個幕籬便去追李蕖主仆。

這是李蕖第一次用周縉給她的玉牌。要馬車,出府,至州府大獄,一路竟暢通無阻。

大獄內。

逼仄陰暗的甬道四通八達,血腥味混著令人作嘔的屎尿味撲鼻而來。

獄丞躬身快步在前引路,一路疾行至牢房深處的審問室。

李蕖聽到周奉那廝大喝:“胡說八道,怎有人能不顧家小性命,縱容一個女兒得罪燕王世子,為全家招來可能致命的禍事!”

李蕖提裙快跑,超過了引路的獄丞。

腥風吹開了她臉上的冪籬,驚的牢房中那些形容枯槁雙目呆滯的犯人雙眼發直,紛紛不自覺起身,走到了靠近甬道的欄桿處,擡目追隨。

“為什麽不可能!”李母淒厲又帶著哭聲的音色高昂亢進,“她是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

“她從出生起,從未哭過!”

“她第一次哭只是不願給燕王世子做妾而已!”

“我為什麽不能為她爭!”

李蕖的雙腿似灌鉛一般,越走越慢。

那雙星眸中的擔憂和急色,不知怎麽就蒙上了一層霧氣。

猶記得當時她央求全家跟她南逃的時候,她娘是如何疾言厲色罵她的。

‘死丫頭,你瘋了!你知不知道,若是被世子捉到,我們全家都會吃不了兜子走!’

‘哭也沒用,不行,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要不就去死,死了幹凈!’

‘你這個攪家精,非要帶累全家才肯罷休,我打死你這個討債鬼!攪家精!討債鬼……’

記憶中猙獰的母親,狠狠的打她。

眼前,絕境中的母親吐露了自己酸澀的心聲。

李蕖卻不敢面對這樣的李母。

她腳似千金,邁不動一步。

一門之隔的刑房中。

周縉一身玄色重工繁繡錦袍靠坐在主審位上閉目養神,仿若隱形。

牢窗狹小,一抹光柱打在他金絲銀線交織的袍角,更顯得隱在暗處的他貴不可言。

官任河洲司獄,掌管刑獄的周奉指著李母,臉上難掩不耐:“你覺得你說的話可信嗎!”

李母醜陋的臉毫無遮攔,暴露在人前。

縱然五官皮膚模糊,但那雙眼睛卻依舊清亮。

她直視周奉:“這就是實話!”

說著,她眼淚不自覺流下,眼神是周奉看不懂的欣慰和驕傲:“你知道她多懂事嗎?”

“她出生便被我那重男輕女又偏心的婆婆溺入尿桶,我從尿桶中將她撿出來的時候,她不哭不鬧,睜大眼睛看我。”

“我給她清洗,她高興的笑,咿呀咿呀的要我抱。”

“尿了拉了,她只哼哼。”

“至能走路,她便知道心疼我,給我捏肩捶背,幫我做活。”

“她又機靈又愛笑,她在六歲的時候,便能讓家裏吃飽穿暖。”

“她有機會認字,學會了就回來教給家裏的姐妹。”

“她賺錢給家裏買宅置產。她教我們開鋪子。她一步一步讓我們一家,從宗族爺奶的壓迫和壓榨中走出來。”

“她默默地付出,從未要求我們做過什麽,唯一的願望就是不給世子做妾!”

“我們為什麽就不能為了她放手一搏!”

李母憶起往昔,淚如雨下:“或許沒了她,早就沒了我們全家!”

“你們知道些什麽,你們又懂什麽!”

“你們高高在上,何曾體會過人間疾苦!”

周奉對人間疾苦,自是沒有半點體會,言辭尖銳:“你這婦人,嘴裏再沒半句實話,休怪本官對你動刑!”

“我說的句句是實話,我們全家就是願意為了她得罪燕王世子!”

周奉譏諷:“別以為本官不知道你經常打罵她!怎可能心甘情願為她冒險!”

“我打她罵她,是氣她好好的康莊大道不走,非要選那荊棘小道!”

“我和她爹無權無勢沒有本事,有個有權有勢的男人呵護她有什麽不好?”

“我盼著她能過上如她自己想的那般順遂無憂的日子,可我從未走過她選的路,我害怕她越走越難!”

“我打她罵她,無非是想要她走我認為的那條好走的路。可她偏偏不聽!”

“我看不到她的前路,我擔心她走上歧路。”

“打在兒身,痛在娘心,誰又懂當娘的苦!”

周奉指著李母:“誰想聽你這些有的沒的,本官警告你,再不如實招來南下的目的,休怪本官動刑傷了你未出生的兒子!”

“我說的句句都是屬實!你信也好,不信也罷!若我有半句虛言,便叫我一輩子無子!!!”

眼瞧李母情緒波動越發難控,眼神堅定發直,毒誓都出來了,周奉轉頭看向了周縉:“三,三叔。”

“她說的可能都是真的,她們可能真的沒有什麽目的,一切都是巧合。”

牢房靜默,只有火盆中有嗶嗶聲傳出。

驀地,周縉起身,大踏步朝牢房門走去。

猛地拽開大門,便對上徐嬤嬤被眼淚浸濕的眼眸。

徐嬤嬤慌忙擡起袖子擦眼淚,給周縉行禮:“老奴見過三爺。”

視線往下,周縉看到了無聲落淚,導致發出吸鼻子聲的來源。

李蕖頭埋在臂彎中,蹲在地上抱著腿,周身籠罩著周縉從未見過的悲傷。

他皺眉拽起她的胳膊,將她往外拉。

她回眸,從冪蘺飄蕩的縫隙中,看到審問室的十字刑架上,李父被綁在上面,衣衫襤褸,渾身是血。

李父似有所感,艱難的擡起頭顱。

然後李蕖便看到李父沖她搖頭,仿佛在說:沒事,沒事。

僅搖了兩下,那頭顱便又無力的垂下。

李蕖再也忍不住,眼淚似洪水決堤,徹底模糊了眼前的一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