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0 章

入了夏，清川縣的日頭便一日毒過一日。田裏的番薯藤蔓徹底鋪開，綠油油地覆蓋了往日許多荒蕪的坡地。第一批全面推廣種植的番薯，到了收獲的時節。

這回不用衙役敲鑼，各村各戶都動了起來。田間地頭，滿是忙碌的身影，鋤頭起落間，帶出一串串沈甸甸、沾著新鮮泥土的塊莖。稱重，記錄，臉上洋溢著許久未見的、實實在在的喜悅。這東西頂餓，好存放，聽說還能抵掉部分秋稅，簡直是窮苦人家的救命糧。

孟寰海帶著人四處巡查，看著那一筐筐、一擔擔的收獲，聽著百姓們發自內心的感激，連日來的憋悶與掙紮，似乎都被這豐收的景象沖淡了些。他蹲在田埂上，接過一個老農遞來的、剛在溪水裏洗過的生番薯，哢嚓咬了一口，汁水清甜，帶著土腥氣，卻讓他覺得比任何山珍海味都來得踏實。

他嚼著那微甜的果肉，心中五味雜陳。這條路，走得磕磕絆絆，迂回曲折，甚至不得不與曾經的“對手”達成某種心照不宣的妥協，但終究，算是讓這片土地上，多了一抹生機勃勃的“新綠”。

清丈田畝的事，暫時按下了最敏感的部分，只將已無爭議的田畝登記造冊，賦稅征收也比往年順利了許多。府庫總算見了些底，雖不寬裕，但拖欠的俸祿補上了，來年的種子錢也有了著落。王主簿走路都帶起了風。

崔家那邊，果然如崔敬祜所承諾，在番薯推廣和抵稅事宜上出了大力，儲存的地窖、運輸的車馬、與府城對接的關節，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甚至，崔家還主動出資，協助縣衙整修了小王莊那段年久失修的水渠。

兩人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公務上合作無間，私底下卻再無逾矩之舉。那夜水榭的試探與回應，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漣漪散去後，只留下更深的沈默。棋，終究是沒再下成。

桑婉回依舊住在崔家別院，偶爾會在丫鬟陪伴下出門，舉止得體，引來不少關註和猜測。但崔敬祜待她，始終是客氣而疏離的兄長之誼。

這日，孟寰海站在修繕一新的小王莊水渠旁，看著清澈的渠水汩汩流入幹涸的田地。幾個光屁股的娃娃在水渠邊嬉鬧，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不遠處，那間作為蒙學的舊屋裏，又傳出了稚嫩的讀書聲。

他忽然覺得，這樣……似乎也不錯。

或許，他孟寰海成不了滌蕩寰宇的清流，崔敬祜也做不了全然無私的聖人。但在這渾濁的世道裏，他們以各自的方式，一個在前沖撞，一個在後周旋，竟也真的為這清川縣，撐開了一小片不一樣的天空。

使寰區大定太難，但讓這一縣之地，多幾分生機，少幾分饑饉，或許……他並沒有走錯路。

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長。他轉身，朝著縣衙的方向走去。步履沈穩，帶著一絲疲憊，更帶著一份前所未有的堅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