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關燈
第 30 章

有了崔家那卷田畝圖冊,清丈田畝的事,總算像老牛破車,吱吱嘎嘎地往前挪動了。孟寰海親自帶著戶房的人,對照圖冊,一個村子一個村子地跑。日頭毒,他戴著個破鬥笠,官袍下擺卷到膝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田埂上,跟老農沒啥兩樣。

鄉紳們明面上的阻撓少了,暗地裏的嘀咕卻沒停。孟寰海不管,該量量,該記記,遇到那試圖隱瞞田畝、以次充好的,他眼睛一瞪,混不吝的勁兒上來,引經據典夾著俚語村罵,總能噎得對方臉紅脖子粗。

這天,他在小王莊丈田,正是當初水渠爭端的那個村子。忙活到日頭偏西,又渴又累,嗓子冒煙。莊戶人家熱情,用粗瓷碗給他倒了碗涼茶。他接過來,也顧不上什麽官威,蹲在田埂上就咕咚咕咚灌了下去。茶是苦的,帶著土腥氣,他卻覺得暢快。

放下碗,一抹嘴,擡眼間,瞥見不遠處的河堤上,不知何時站了個人。月白長衫,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這邊。夕陽給他周身鍍了層金邊,看不清表情。

是崔敬祜。

孟寰海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就想站起來,又覺得那樣顯得自已心虛,索性就那麽蹲著,揚了揚手裏的空碗,算是打過招呼。

崔敬祜在堤上微微頷首,沒有過來的意思,也沒有離開。

兩人就這麽隔著一段田埂,一高一低,一個在塵土裏,一個在堤岸上,遙遙相對。忙碌的胥吏和農戶似乎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孟寰海忽然覺得這場景有點可笑。他在這邊灰頭土臉地丈量他崔家的田產,他崔行川倒像個監工的,遠遠看著。

他抓起一把土,在手裏搓著,朝著堤岸方向,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那人聽:“這地,是好地啊!就是攤到每個人頭上,太少了點。”

聲音不大,但順著風,似乎飄了過去。

崔敬祜的身影動了一下,依舊沒說話。風吹起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過了片刻,他轉身,沿著河堤,不緊不慢地走了。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直延伸到孟寰海腳邊的田埂上。

孟寰海看著那漸漸遠去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腳下那道屬於崔敬祜的、細長的影子,心裏莫名地空了一下。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對還在忙碌的戶房小吏吼道:“都麻利點!量完這片收工!”

聲音很大,像是在驅散什麽。

回城的路上,孟寰海坐在顛簸的馬車裏,閉著眼。腦子裏卻反覆浮現河堤上那個孤峭的身影,和延伸到自已腳邊的影子。

“陰魂不散……”他嘟囔一句,翻了個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

而崔敬祜回到別院,屏退了左右,獨自坐在水榭中。指尖的核桃許久未動。他今日去莊子上查看番薯,回來時鬼使神差,繞到了小王莊的地界。然後就看到了那個蹲在田埂上、毫無形象喝著涼茶的身影。

那麽真實,那麽有生氣。和他周圍那些要麽唯唯諾諾、要麽精於算計的人都不一樣。像這田埂間頑強生長的野草,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他看著孟寰海蹲在那裏,看著他和胥吏農戶打交道,看著他和那片土地渾然一體。那一刻,他忽然覺得,自已站在高高的河堤上,像個局外人。

這種陌生的感覺,讓他有些不適,又有些……莫名的吸引。

他拿起石桌上那本私下撰寫的風物志,翻到最新一頁,提筆蘸墨,卻久久未能落下。最終,他只在那空白處,輕輕畫了兩道簡短的、平行的墨線,像是一條田埂,和堤岸的影子。

合上本子,他望著水榭外開始閃爍的星子,輕輕嘆了口氣。

有些影子,一旦落在了心裏,就再難拂去了。

縣衙裏,孟寰海晚膳時,看著桌上那碟鹹菜,忽然對趙鐵柱道:“明天去市集,買點……枇杷回來。”

趙鐵柱一楞:“大人,枇杷季快過了,怕是沒那麽新鮮了。”

“讓你買就買!”孟寰海眼一瞪,“哪那麽多廢話!”

“是!”趙鐵柱縮了縮脖子,心裏納悶,大人這是怎麽了?以前對這些零嘴兒可從不上心。

孟寰海低頭扒飯,耳根子卻有點發熱。他也不知道自已怎麽了,就是突然想嘗嘗那黃澄澄的果子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