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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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日子像驢拉磨,一圈圈地轉。清川縣衙重新開了張,孟寰海忙得像只抽暈的陀螺。賦稅、訴訟、春耕……哪一件都繞不開一個“窮”字。他整日埋首在公文堆裏,眉頭擰成的疙瘩就沒解開過。

這日午後,他正對著一份請求減免遭了雹災的幾個村子稅賦的呈文較勁,王主簿領著個崔家的管事進來了。

“大人,崔家主讓小的送來些新下的枇杷,給大人嘗個鮮。”那管事恭恭敬敬地奉上一個精致的竹籃,裏面黃澄澄的枇杷個個飽滿。

孟寰海從公文裏擡起頭,楞了一下。枇杷?這季節,也就崔家那樣的暖房裏能早早培育出來。他瞅了瞅那籃子,又瞅了瞅一臉諂笑的王主簿,心裏哼了一聲:黃鼠狼給雞拜年。

“放那兒吧。”他指了指墻角,語氣不鹹不淡。

管事也不多言,放下籃子,行禮退下了。

王主簿湊上前,小聲道:“大人,崔家主這是……示好?”

“示好?”孟寰海嗤笑,“他是怕老子騰出手來,第一刀就砍向他崔家的田畝賦稅!”他拿起一個枇杷,在手裏掂了掂,皮薄肉厚,是上等貨。“不過,這枇杷倒是挺甜。”他剝開一個,塞進嘴裏,囫圇吞下,又埋首公文,仿佛剛才只是吃了顆不值錢的野果子。

王主簿看著他這做派,心裏直嘀咕:這位爺,心思真是越來越難猜了。

那籃子枇杷就那麽在墻角放著,孟寰海沒再動,也沒讓人拿走。偶爾瞥見,心裏會莫名地閃過一個念頭:崔行川那小子,這會兒是不是也在他那靜逸堂裏,吃著同樣的枇杷,盤算著怎麽應對自已?

過了幾天,孟寰海帶著趙鐵柱去下面村子查看雹災情況。路不好走,馬車顛得他骨頭都快散了架。回來時已是傍晚,又累又餓,嗓子眼冒火。

回到二堂,他習慣性地想去倒那早就涼透的粗茶,卻看見桌上放著一個白瓷燉盅,還冒著絲絲熱氣。他疑惑地打開,一股清甜的香氣撲面而來,是冰糖燉梨水。

“這誰送的?”他問值守的衙役。

衙役回道:“是崔家別院的一個小廝送來的,說是他們家主子吩咐,聽聞大人近日操勞,嗓子不適,特意燉了送來的。”

孟寰海端著那盅溫熱的梨水,怔住了。他確實這幾天說話多了,嗓子又幹又啞,自已都沒太當回事。這崔行川,是長了千裏眼還是順風耳?

他皺著眉,嘗了一口。梨水燉得火候正好,清甜潤喉,一路暖到胃裏。很舒服。

可他心裏卻更不舒服了。這種被人細致關切的感覺,讓他渾身不自在,尤其是這關切還來自那個精於算計的崔行川。

“媽的,糖衣炮彈。”他低聲罵了一句,手上卻沒停,一口接一口,把那盅梨水喝了個底朝天。喝完了,還把燉盅往桌裏推了推,像是要藏起來。

夜裏,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眼前一會兒是災民愁苦的臉,一會兒是那籃子黃澄澄的枇杷,一會兒又是那盅冒著熱氣的冰糖梨水。

“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他喃喃自語,翻了個身,面對著墻壁,仿佛這樣就能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擋在外面。

而崔家別院裏,崔敬祜正在燈下翻閱賬冊。老仆輕聲稟報:“家主,梨水送去了,孟大人……收下了。”

崔敬祜翻頁的手頓了頓,淡淡“嗯”了一聲,沒問別的。

老仆遲疑了一下,又道:“莊子上番薯長勢極好,只是近來發現有野豬夜間下山拱食的痕跡,已加派了人手看守。”

“知道了。”崔敬祜合上賬冊,揉了揉眉心。野豬……他想起孟寰海那張帶著倦色卻眼神執拗的臉。那個人,有時候也像頭闖入規矩園子的野豬,橫沖直撞,不管不顧。

他走到窗邊,望著夜色中縣衙的方向。送枇杷,送梨水,這些舉動似乎超出了純粹的利益算計,帶著一種連他自已也未曾深究的……下意識。

是因為破廟雨夜那短暫卸下偽裝的交談?還是因為欣賞他那份與這汙濁世道格格不入的孤直?

崔敬祜理不清。他只知道,看著那人在淤泥河裏掙紮、甚至差點淹死時,自已伸了手。如今看他重新站穩,又忍不住想遞過去一碗水,一件衣。

這感覺很陌生,也很危險。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關上了窗戶。有些藤蔓,一旦開始爬,就再難輕易扯斷了。

縣衙裏,孟寰海終於在輾轉中睡去。夢裏,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雨夜的破廟,對面坐著的不再是那個清貴疏離的崔家主,而是一個眉眼間帶著同樣倦意、可以安靜對坐的……同行人。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溫柔地覆蓋住他疲憊的眉眼,也覆蓋住了那悄悄滋長、尚未被察覺的綠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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