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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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裏天黑得很有儀式感,走著走著前後左右忽然徹徹底底地暗下來了,要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才有一燈如豆,閃爍不定。

餘一平心裏有點怕:“……我們還要走多久啊……這裏不會有狼啊什麽的吧……”

陳見月抓著她的手:“別怕,你看前面那個房子,就是村裏的小賣部了。”

村裏只有一個小賣部,建在村子最邊緣的入口處。店裏東西少得可憐,連火腿腸都沒有,還不如火車上推著販賣的小推車,這一刻卻陡然成了餘一平心中最大的夢想。她聽陳見月一說,抖擻起了精神,又邁開了步伐。

王駿提議:“要不我們大聲唱唱歌吧,聊天也行,這樣就不怕了。”

孫浩然是唯一的男生,被趕鴨子上架地逼著先唱為敬,他舍不得身為大哥的面子,氣得直磨牙:“不唱不唱!堅決不唱!”

他不唱陳見月只好開了口:“博宇博宇,有一個地方……”

王駿哈哈大笑:“你居然唱校歌!”

校歌的力量果然很強大,陳見月起了個頭慢慢地幾個人的聲音都匯合了進來。

“同學們,同學們,博覽群書,尊師重道……”

餘一平無意中一擡頭:“哇,你們看!”

看頭頂,是逐漸炫目起來的一望無際的夢一般美麗的星空,密密麻麻幾乎要劈開濃郁的黑暗,照亮腳下一條孤單單的路。

陳見月忽然想起東方綠洲那一片自由的星空,還有……星空下靜靜流淚的人。她轉過頭看王駿。王駿正目不轉睛地仰頭專註地瞧著,路走得三心二意搖搖晃晃。

餘一平說話的聲音輕輕的,好像真的身在夢裏,如果不這麽說話,夢就破碎了似的:“我從來沒見過這麽多……這麽多星星……”

孫浩然哦了一聲:“因為現在城市裏燈光汙染……”

陳見月用力拍了他一下,他識趣地閉上了嘴。

遙遠到窮極一生也無法碰觸的星空,熟悉得卻如同相知多年的舊友。對著星空流下的眼淚和嘆息出的思念被一一掩埋,此刻星星點燈,終於映亮了他們回家的路。

在馬叔叔家吃完晚飯,陳見月送孫浩然出門,這位鞠躬盡瘁的大哥還要打著手電趕回山上去。院子門口的臺階一層層地向下延伸著,從容不迫地浸沒入了夜色之中。

雖然孫浩然再三拒絕,但馬叔叔還是打算和他一起上山。夜裏風大,兩個人都套了一件鐵青色的外套。陳見月揮揮手轉身要走,孫浩然卻叫住了她:“陳見月……”

他的眉眼在黑暗中略顯疲憊地舒展著,頓了很久才笑了笑:“沒事,你走吧,回頭見。”

大別山的學農之旅結束了,回到學校的同學們一夜從天堂跌到了地獄,果如範老師所言,開始翻來覆去地接受考試的煎熬。食堂門口的光榮榜也制作完成了,很可惜最終高二上榜的只有林開雲一個人。他的照片拍得英俊極了,照片下面綴著一連串競賽獲獎的頭銜,擠得險些寫不下。

因為這個,隔三差五地居然有高一的小學妹來到高二(11)班門口,羞羞答答地問:“麻煩幫我找一下林開雲學長好嗎?”

然而林開雲學長並不在。

林開雲學長一直到六月份快過完了才回到學校,剛好趕上會考和期末考。他看著憔悴極了,陳見月忍不住問:“你……沒事吧?”

林開雲嘴巴張了張,欲言又止地扯出一個笑:“沒事,沒事……都解決了。”

陳見月再傻也看出來了,他有什麽事情瞞著自己,而這件事偏偏孫浩然知情。她便不說話了,默默轉過身去。

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只放了兩個禮拜,理直氣壯短暫到讓大家連吐槽都生不起力氣。期中考試之後學校硬是拖著足足上了十天的課,把期中考試的排名全部搞定了,又開了一次年級大會和一次家長會,安排妥當了準高三生八月份提前來學校補課的事宜,這才心滿意足地施舍了個名義上的暑假出來。

分班的實錘是在年級大會上發布出來的,高二(11)班的所有人,包括範老師在內,全顯得格外平靜。同學錄該寫的也寫滿了,流言該傳的也傳累了,一個學期折騰下來,大家就像半夜裏躺在床上聽到樓上鄰居哐當一聲大力脫靴子的可憐人,撐著眼皮提心吊膽地聽了半宿。另一只靴子終於砸下來的時候,不管埋葬和結束的是什麽,總歸是能翻個身咒罵一聲安心沈入夢鄉了。

年級主任任老師跟著高二同學們一起升了高三,依舊做他的年級主任。在顧老師那場風波裏,他旗幟鮮明地站在了顧老師一邊,算是公開了對於天才班的態度。可這一次年級大會上,他卻一反常態,對期末考試拿了第一名的林開雲讚不絕口,變著花樣整整誇了五分鐘,盡管當事人再度缺席了這次會議。

陳見月皺了皺眉。從林開雲沒有參加學農開始,孫浩然那天晚上告別時沒說出口的話,林開雲閃爍其詞的態度和異常忙碌的頻頻請假,最後到任老師出人意料的表揚,事情的發展一環扣著一環,她好像在靠近著一個可怕的真相。

她猜的沒錯,這個可怕的真相很快在八月份補課的頭一天就以一種猝不及防的方式揭露在了面前。

八月份正是上海最熱的時候,樹上的蟬一刻不停地叫著,直叫得人頭昏腦脹心火難耐。分班的結果就張貼在大禮堂門口,據說依照的是期末考成績。陳見月從期中考試之後就和林開雲開始了喪心病狂的霸榜行動,除了六月份月考林開雲沒參加,其他時候全是齊刷刷的他第一她第二。她打眼一瞧,果然自己分進了化學一班,班主任赫然是宋姜。看來她無愧於宋老師的承諾,宋老師也實踐了他的保證。

這一屆物理班一共五個,化學一班就是高三(6)班。找教室,排座位,熟悉新的老師和新的同學,宋老師甚至見縫插針地講了半份化學試卷。等到十點半再進入大禮堂開年級大會的時候,陳見月慢半拍地發現,自己已經自然而然地調試好了一個準高三生心如止水的心態。

天才班選化學的人不算多,一起分進高三(6)班的只有兩個陳見月基本沒說過話的男生,不過新的班級看著並不難捱。首先任祎也在這個班裏,一進教室就給了她一個擠眉弄眼的傻笑。其次化學一班和物理一班共享了幾位年級裏最優秀的老師,比如英語社的謝老師和數學社的錢老師,都是打過交道的熟悉面孔。

宋老師毫不掩飾對陳見月的喜愛之情,二話不說指了她作為代理班長,又把她拉到一邊:“你過來和我一起坐,任老師搞了個什麽表彰大會,等下你要上臺領獎,坐在後面不方便。”

宋老師完全沒有要替任老師保密的意思,陳見月也只好從善如流地坐下來了。

果然沒過多久,就有個學生弓著身子輕手輕腳地來喊人來:“宋老師,麻煩你喊一下你們班的陳見月,我現在要帶她去後臺,等會兒……”

他話沒說完,宋老師就笑瞇瞇地把身邊的陳見月一把推了出去:“呶,就這個,等你好久啦。”

陳見月完全沒想到只是開個年級大會,也不是搞什麽文藝匯演,後臺居然還挺忙。任老師大概是想搞個聲勢浩大的高三開學祭,一口氣喊了足足十個優秀學生。看樣子每個學生都要進行現場發言,負責話筒的人簡直忙瘋了,有線的無線的統統被他吧啦了出來,一個接一個地發到候場的人手裏。

任老師似乎邀請了什麽重量級的頒獎嘉賓,陳見月在嘈雜的後臺聽不清楚,只聽得到一陣接著一陣熱烈的掌聲。她排在入場隊伍的第一個,忽然想起什麽,臉色一變,猛然轉過身子端詳著後面人的臉。

後臺昏黃的燈光裏,她瞇著眼睛費力確認著,十個即將接受表彰的人裏面,沒有林開雲!

陳見月心裏咯噔一聲,有什麽想法石破天驚地劃過腦海。然而不等她慢慢細想,在舞臺邊緣的同學一個手勢,身後的人輕輕推了推她,入場了。

博宇的大禮堂是個很神奇的地方,因為它雖然名叫大禮堂,但其實小得只能裝下一個年級的學生。因此大禮堂舉行最高級別的會議只能是年級大會了,級別再高點,大禮堂馬上裝不下,只好委委屈屈地挪到操場去了。

任老師當了年級主任之後,開年級大會的次數直線上升。看來負責舞臺燈光的人也對他的風格爛熟於心了,直把舞臺燈光打得亮如白晝。陳見月裝著一肚子心事猝然從後臺踏出來,險些被這照明閃瞎了眼睛。她若無其事地放緩了腳步,一連眨了好幾下眼睛,才適應過來。

然後她就發現,在主席臺上坐在任老師和校長旁邊的,赫然是穿著校服的林開雲!

陳見月控制不住地又眨了兩下眼睛,任老師的話傳入耳中:“那麽現在,就讓我們已經考入中科大少年班的林開雲同學為這一屆優秀學生代表頒獎,希望大家能以林開雲為榜樣,努力學習考入理想的學府……”

陳見月忽然站住不動了,她身後魚貫入場的男生沒反應過來,一頭撞在了她身上。陳見月被他撞得手一抖,手上的話筒狠狠地砸到了地面上。撞擊聲透過麥克風放大了無數倍,全場人員只聽到砰的一聲巨響,簡直比地震還可怕,不少女生發出一聲尖叫。任老師坐的離舞臺上的音響最近,他不顧形象地捂住耳朵,一臉呆滯地朝舞臺這一側望過來。林開雲也捂著耳朵,他完全沒有頒獎嘉賓的自覺,已經站了起來,直勾勾地盯著陳見月。

陳見月被他的目光灼得心慌氣短,趕緊彎下腰撿起話筒,心中苦澀成一片。她自嘲地想著,這可真是一場轟轟烈烈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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