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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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最後一天是周六,因此學校把元旦通宵提前到了12月30號。上完下午的課,童遙手裏捏著兩粒德芙巧克力,嘴巴裏還嘬著一顆,含含糊糊地邊走邊問:“等下……我們幹嘛呢?”

今天晚上班級裏有個小型的聯歡會,孫浩然被委派了購買零食的重任。於是他稱了整整十斤的散糖,撐滿了四個最大的超市購物袋。聯歡會還沒開始,他就興奮地進入了撒糖地模式,陳見月被他押著抓了兩大捧,被迫和502寢室的小夥伴們甜甜蜜蜜了好久。

李佳佳也含著一顆橘子味的硬糖,她費力地把硬糖推到腮邊,鼓囊囊了一大塊,艱難地開口:“還玩飛行棋?”

她最近迷上了飛行棋,特意從家裏拿了一塊地毯那麽大的棋盤過來,休息的時候就鋪在寢室正中央。棋盤有多大,樂趣有多大,大家下起棋來格外有代入感,大呼小叫上躥下跳的,被宿管阿姨警告了好幾回。

餘一平吃的是一塊粘糊糊的玉米糖,兩只牙齒正黏得死死的,她只好點點頭表示讚同。

大家默契地全沒有提趙可可,沒有提煙花,也沒有提關於友誼的那場約定。仿佛去年今日,她們一樣只是嘻嘻哈哈游戲著就打發了逝去的一年。趙可可的離開,似乎讓每個人都明白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道理,於是她們無師自通地理解了什麽是敏感詞,心照不宣地不問世事不提過往,義不容辭地保護著脆弱的同伴。

可惜王駿絲毫沒有被保護者的自覺性,因為她剛回到寢室就從櫃子裏翻出來了個大包,心平氣和地提了一個尖銳的建議:“晚上去放煙花吧?”

好像生怕大家不能誤解,她還補充了一句:“我們好好放,我帶了DV,回頭錄個視頻給趙可可看。”

寢室裏一片寂靜。要是這幾個人能用腦電波建一個微信群,此時此刻驚訝的表情包肯定刷屏刷得飛起。

最後童遙沒沈住氣:“你那……包裏裝的是什麽?”

王駿竟然坦蕩蕩地笑了:“煙花。這破玩意還挺難買的,我跑了好多地方才買到。我爸說放的時候要當心些,現在好像會有警察管這個。”

童遙不妨她事先做了如此詳盡的功課,面部表情完全沒跟上,只好傻呆呆地哦了好幾聲,不停地點頭。

浩浩蕩蕩一行五個人,背著王駿千辛萬苦買來的煙花,點火器和DV,故技重施地混出了校門。人行道上是神色匆匆地行人,馬路上是川流不息的車輛,她們逆著人群逆著車流,穿越了一整年的光景,去實現一個距離了千山萬水的心願。

陳見月不能貢獻笑臉和顏藝,所以大部分時間拿著DV,充當了攝影師的職責。她挺喜歡這活兒,總覺得和平日裏自己的角色不謀而合。王駿準備的煙花真是應有盡有,從可以拿在手裏的仙女棒,到傾斜一地的火樹銀花,甚至還有幾盒賣家送的摔炮。

童遙莫名帶著三分拘謹,她拿了個沖天炮放在臺階上,搓搓手望著大家:“那我開始了?”

陳見月把鏡頭對準她,比了個OK的手勢。

童遙點了引線,緊張兮兮地跑開了三四米遠。王駿呲呲牙:“你這個膽小鬼……”

她話音未落,只聽砰砰砰好幾聲巨響,沖天炮的位置顯然沒擺好,天沒沖上去,反倒直挺挺地對著天橋藍色的頂棚發起了猛烈攻擊。這還沒完,又聽哐當一聲,頂棚邊緣一塊沒固定好的鐵板摧枯拉朽地砸了下來——確實是摧枯拉朽,它這一砸連帶著一道折斷了好幾根樹枝,窸窸窣窣地全掉在了臺階上。

陳見月手一抖,險些把DV扔在自己腳背上。李佳佳大張著嘴巴,捂著耳朵,茫然不知所措。王駿臉白了一白,唯有童謠楞了片刻,居然哈哈大笑起來。

餘一平利索地把她還沒點著的仙女棒就地一扔,空出兩只手捉起來放煙花的袋子:“娘啊,快跑啊!”

再沒有什麽例子能對“打一槍換一個地方”詮釋得比這五個小壞蛋更生動形象了。

第一發誤入歧途的沖天炮炸傷了天橋的頂棚,卻也炸飛了幾個人冰封了大半年的仿徨和束縛。童謠一口氣放了三支火樹銀花,李佳佳扔了兩盒摔炮給她伴奏,餘一平蹲在地上一邊點著引線一邊眼淚突然就掉下來了,王駿死死盯著她的眼淚,一遍遍喃喃自語著“對不起”,不知道在說給誰聽。陳見月沒有出聲,她靜靜地捧著攝像機,用鏡頭和自己的雙眼忠實地記錄著這一切。

童謠問王駿:“我們怎麽把視頻給可可?”

王駿咬著嘴唇,她一向自詡無所畏懼,在這一刻臉上卻露出一個罕見的極為為難的表情:“總有辦法的……大不了,我去問範老師要可可家的電話。”

其他人這才意識到,王駿竟然是在沒有出路的情況下準備了這麽多的東西。也許她根本拿不到趙可可的聯系方式,即使拿到了也許趙可可早忘了彼此的約定,山高水長,她孤註一擲了自己的思念,連回應也不敢用力奢望。

陳見月心中一痛:“給我吧……我有辦法。”

她把拍好的視頻存在U盤裏,交給了任祎。

任祎眉毛挑得老高:“陳見月,幾個意思啊?這麽不拿我當外人?”

陳見月學他挑了挑眉毛:“我覺得,你應該有辦法並且特別願意和趙可可套上關系。”

任祎難得被她噎了一口,手上雖然痛快接了,嘴上仍不肯服軟:“你就這麽肯定,你們這麽大的面子,能讓趙小姐接受這種玩意兒?”

陳見月作勢掉頭要走。

任祎嘴角抽了抽,一把拽住她外套的帽子:“行了行了,我幫你還不行嘛!嘖嘖,某些人沒錢沒勢也就算了,架子擺得還挺足……”

陳見月裝作沒聽見他怨婦一樣的嘟囔:“謝謝你,我欠你個人情。”

任祎撇撇嘴:“說的好像你有能力還我一樣……對了,你加一選了什麽?”

陳見月有些疑惑:“加一?選什麽?不是還早嗎?”

任祎把U盤屁股上的繩子繞在手指上一圈一圈轉著:“不早啦,你看著吧。”

有錢有勢的信息網果然非同凡響,沒過兩天,範老師在班會課上分發了加一選科的志願表:“大家把這張表拿回去,下周四之前填好了交給我,家長簽字不是必須的。這次志願只是一次模擬,正式選科放在了下學期。不過期末考試之後各科的老師會根據你們的志願和具體成績進行分析的,所以希望同學們還是重視一下……”

過去的裂痕尚沒有修補好,新的分離已然提上了日程。

對選科這件事情反應最大的李佳佳。整整一個晚上,她都在失魂落魄地重覆著:“以前沒這麽早選科的呀……選好了是不是要分班了……高三(11)班明明到了高二下學期期中考試之後才填的志願表……他們班沒分是不是我們班也不用分……”

陳見月給媽媽打了個電話:“我們要選加一了。”

陳媽媽聽著不甚明了:“是選文選理嗎?”

陳見月耐心解釋了一陣子。

陳媽媽一點兒猶豫也沒有:“那肯定選物理啊,物理是大科,到時候報志願也方便……”

陳見月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錯了,突然出聲打斷了:“我不喜歡物理……我想選別的……”

陳媽媽冷笑一聲:“不喜歡?!你想選什麽?傻不傻!到時候填志願這個不給你報,那個不給你報,哭都沒地方哭!你物理成績不好是不是老師教的不行?正好今年寒假回來我去咱們一高給你找個特級教師,好好補補……”

陳見月選了物理。寢室裏和她選擇一樣的占了多數,有餘一平、李佳佳和孫雪琪。童遙信守承諾地選了歷史,王駿也信守承諾地沒選物理,她選了生物。命運的齒輪還來不及碾過來,所有人便一哄而散分崩離析。

李佳佳又樂觀又悲觀,一刻不停地精分著:“你看我們寢室選物理的畢竟還是多數,可見咱們班肯定也是選物理的多,這樣肯定分不了班……不對,咱們六個人就選了三個不同的加一,選得這麽亂怎麽行,這絕對是分班的節奏啊……”

童謠被她念叨得頭大,晚自習一下課就迫不及待地拖著陳見月去操場兜圈子:“月月,你說……佳佳她在這班裏過得……也不能算好吧……她怎麽這麽不想分班呢?”

一月初的冷風像是一把一把地小刀子,直往人脖子裏戳。陳見月裏三層外三層地裹了個嚴嚴實實,聲音模模糊糊地從圍巾後面傳出來:“你還記得我給《讀者》投稿的故事嗎?”

童遙皺著眉頭想了很久,那是個異常晦澀的故事,讀著就讓人不爽快。好像一個滿懷心事的長者,吞吞吐吐半遮半掩地用口音濃重的普通話講述著,所以她看完之後轉頭就忘了個精光。

操場上就她們兩個喪心病狂的人在寒風凜冽中閑情逸致地散步,陳見月看到四下一片空曠,陡然覺得身上更冷了,趕緊把帶著手套的手硬生生塞進外套口袋裏:“我想說,那裏面有一顆樹,所有的故事其實都繞著它進行,戀人相知相許相別離,新的生命誕生,舊的命運離去。它記得所有人的故事,對每一件事津津樂道如數家珍……可是所有人的故事裏都沒有它……你要是問它傷心不傷心,它估計回答不上來……你要是問它想不想一開始就不出現在故事裏,它肯定不願意……哪怕是故事裏它只是一個過客呢……至少別人的故事豐富了它的歲月……”

童謠醍醐灌頂:“李佳佳就是那棵樹!”

她從來沒有在語文試卷閱讀理解上如此思路清晰地接近正確答案,不禁得意洋洋起來:“月月,你是不是當時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想著李佳佳寫的呀?”

陳見月搖了搖頭,頭頂帽子上的小球隨著她的動作慢悠悠地顫動著:“不是……童遙,你知道嗎……我們每個人,都是那棵樹……”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個學期結束啦

可能會有範老師的故事,可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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