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61

關燈
今年的中秋節剛好在周日,王駿返校的時候給每個人帶了一盒鮮肉月餅。

餘一平樂得眉開眼笑,一不小心說禿嚕了嘴:“這是那次趙可可生日……”

童遙虛張聲勢千回百轉地重重咳嗽起來,楞是蓋下了她那小細嗓音的後半句話。

王駿面上繃了一下,聲音聽著倒挺平緩:“對,就是上次趙可可生日我們去吃的那家……”

大概為了強調自己是真的不在意,她甚至主動提及了另外一個鮮少出現的話題:“是我媽特意讓我爸排隊去買的……”

距離王媽媽晴天霹靂般地得知罹患胃癌之後,過去了差不多半年的時間。這半年裏,她先是不管不顧地瘦了約莫二十斤,接著像一部年久失修的機器一樣被擡上了手術臺,該切的切,該換的換,該丟的丟,最後吃了一碗王爸爸特意煮得稀爛的面條,幹凈利索地被打發出院了。

出門餃子進門面,這對彼此折磨了十幾年的夫妻大難臨頭之時空前默契起來。他們心照不宣地把這場大病掩耳盜鈴地修飾成一次遠行,又心虛地都沒有點破,生怕心底那點殷殷的奢望一旦流露出蛛絲馬跡,馬上被嗅覺靈敏的翻雲覆雨手再攪了個天昏地暗。

命運裏窮追不舍的重重苦難到底還是沒有把一家人驚濤駭浪地拍死,反而手下留情地給了一個喘息的機會。至於這口喘息之後,究竟是飲鴆止渴,還是柳暗花明,他們卻也沒辦法顧得了。反正千百年深深篆刻在中國人民靈魂裏的,無論歡喜抑或悲傷千回百轉都會和食物掛鉤的執念趁機浮出了水面。王媽媽盡管自己不能吃,仍舊囑咐王爸爸買了很多月餅回家:“中秋節了,咱們家團團圓圓的不容易……”

於是王駿寢室裏一圈發完了,手上還剩下四五盒,只好帶到教室裏隨緣分發掉。一個念頭突然控制不住地跳進腦海——要是趙可可還在就好了,可以給她一盒——她楞了楞,捏緊了手上的紙盒。

中秋過完兩個禮拜便是十一,十一假期後第一個周五周六又是運動會,時光飛快地走,日子重覆地過。陳見月忙著準備英語競賽的事情,王駿就重新接過體育委員的大旗,又管起了一畝三分地。她們兩個來回折騰壓根激不起一星半點的民憤,可見體育委員在高中女生中是有多不受歡迎。

照理說有了去年的經驗打底,今年運動會不管是籌備還是實戰都應該是駕輕就熟。可惜王駿卻始終籠罩在一種力不從心的苦手感覺中,因為鮮肉月餅不知道打開了身上什麽崩壞的開關,她現在動不動便被“要是趙可可還在就好了”這樣不合時宜又百無一用的念頭正中紅心,打出一個血紅的暴擊。

報項目的時候越發捉襟見肘的女生人數暗示著她,跳長繩的時候隊伍中的空缺赤/裸裸地提醒著她。晴日裏倒像是下了一場洋洋灑灑的流星雨,王駿不管向前向後朝左朝右,一樣被紛雜的思念砸了個一命嗚呼。

陳見月這個十一過得頗為不是滋味。她的外公突然病倒了,家裏一地雞毛,陳媽媽不耐煩地發話了:“你乖乖留在上海吧,等家裏忙完,我和你爸再去看你。”

算上陳媽媽,外公外婆一共養育了六個子女,四個女兒是姐姐,最後兩個兒子是弟弟。他們兩個都算得上知識分子,卻免不了嚴格依順著那個年代殘留著的養兒防老和多子多福的小農意識。然而眾人拾柴火焰高,眾人挑水卻很有可能走向沒水喝的結局。

老爺子年輕時候很是威風過一陣子,混了個縣處級的林業局局長,抽煙喝酒大魚大肉向來不忌口。本來拉到醫院是心臟問題,得手術好幾次。結果第一次手術剛結束,幾個三四十歲的子女正和醫生就著手術方案一人一個意見吵得不可開交,麻醉中還沒來得及清醒過來的病人自顧自地術後血栓了。

陳見月的外公是個不拘小節到放浪形骸的真性情。早年當官當得肚中窩火的時候,他甚至爬上過自家瓦房的屋頂,趁著醉意以公眾演講的形式裝瘋賣傻地把各大領導罵了個狗血淋頭。血栓一起,他那早被三高和暴躁脾氣侵蝕得千瘡百孔的身體就像連環爆破現場一樣,根本承受不住。醫院連病危通知書都沒來得及下,老頭子連一句遺言也沒來得及交待,快刀斬亂麻地已經和屁滾尿流剛從醫生辦公室趕到手術室門外的幾個孩子天人永隔了。

陳媽媽直接哭成了淚人,陳爸爸代替她給女兒打了個電話。

陳見月心臟一陣一陣地抽痛,她用手指繞著寢室電話的聽筒線:“……我買個票回去吧?”

陳爸爸還沒開口,陳媽媽夾雜著哭腔卻絲毫不減尖銳的嗓音遠遠傳來:“回來幹嘛,已經夠亂的了,誰能顧得上你!到時候開學了買不到票回不去怎麽辦!怎麽就這麽不懂事!你老老實實待著好好學習,可給我省點心吧……”

電話被掛斷了。

陳見月的指甲死命地摁進柔軟的掌心裏,胸口堵得她兩眼發黑,喉嚨也喘不過氣來。過了許久,她才閉了閉眼睛,步履蹣跚地回到課桌前坐下。

今天是國慶假期的第四天,留在學校裏的人兩只手就可以數的過來。整個校園空曠寂靜得如同一個巨大的墳墓,她則是這墳墓裏的一只孤魂野鬼。全國班只有她一個女生留宿了,虧得博宇宅心仁厚,沒把人直接趕出去,還勞累宿管阿姨平白加了幾天班。

陳見月腦子裏亂的很,自以為藏得不露痕跡的東西一點一點翻湧上來,溫柔地帶來了一場滅頂之災。

先是初三開學那一天,過第一個紅綠燈的時候,騎摩托車送她上學的父親轉向了另一個方向。她茫茫然地問:“爸爸,是不是走錯路了?”父親只用餘光看了她一眼,一句話也沒說。那天路上的風很大,吹得她手腳冰涼。

然後是初二暑假那一天,她的母親叫來了收廢品的小販,把她競賽寫的試卷、草稿紙和練習冊子,一並打包論斤賣了五塊四毛錢。她還有半本沒寫完的習題冊,無助地被小販扯成了兩半塞進麻袋裏。她捏著臥室門把手,沈默了許久還是不甘心地問:“為什麽……?”她的母親在陽臺上隔著紗窗門射出兩道憤怒灼熱的視線:“你問我為什麽?!你怎麽不問問自己!”

還有每一年的春節,她在客廳裏寫作業,聽到母親給親戚們打電話拜年:“我和老陳回去……月月不回去……哎呀什麽時候不能見啊……現在孩子正是緊張的時候,學習是逆水行舟,斷一天都不行……那我讓她和你說兩句……”母親招招手喊她過去,把話筒塞進她手裏,嘴裏提醒著她叫人,有時候是外公外婆,有時候是爺爺奶奶,有時候是大姨小姨,有時候是叔叔和姑姑。

再往前是初一難得清閑的那一天,她陪著三個上門玩的小堂妹看電視。電視劇裏男主角身負重傷,自覺命不久矣,用鮮血一筆一筆寫下對愛人的思念,她忍不住濕了眼眶。她的母親啪地一聲把電視關了:“哭什麽哭!整天就知道看一些情情愛愛的東西!”她的三個小堂妹年級尚小,起哄般地笑出聲來,嘰嘰喳喳跑過來羞羞她。

接著是小學四年級的那一天,她邀請朋友們來家裏玩。她們穿過一大片田野,歡笑著打鬧著,臉蛋跑得紅紅地進了樓道。她出差了一個禮拜的母親忽然面色鐵青地立在家門前:“陳見月!我不在家這個禮拜你就反了天了!作業寫完了就知道玩玩玩!你是曉曉吧,不要老纏著月月聽到沒有!自己不學好……”她眼圈紅了,尖叫出聲:“媽媽!不要……”她的母親失望地看了她兩眼,啪地一聲關上了鐵門,連她一起鎖在了門外。

最後是最初的最初,她從外婆的小學轉學出來,重新回到父母的身邊,懵懵懂懂下意識地帶了三分討好。那一天正準備吃晚飯,兩個人不知道為什麽大吵一架,父親摔門就走,留下母親一個人在臥室聲嘶力竭地痛哭。小小的她嚇得瑟瑟發抖,卻仍是鼓足了勇氣端起一碗米湯,想要用自己卑微的一份努力,讓餓著肚子的母親好受一點。

那碗米湯盛得好滿好滿,滿得她一步一步誠惶誠恐地挪著步子,覺得從廚房到臥室是這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了。等到她終於把米湯端到母親面前,母親已經哭得差不多了。她冷漠地瞅了一眼:“我氣都氣飽了,吃什麽吃!誰讓你管這些的?!管好你自己就行了!吃好飯趕緊寫作業去!”

陳見月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502寢室的窗臺上對稱掛著兩只憨態可掬的晴天娃娃,那是上個學期孫雪琪在手工社的練習作品。她呆呆地看著窗外燦爛得沒心沒肺的陽光照在晴天娃娃上,扯出兩道影子,從地板的一邊緩緩地移向了另一邊。

她的母親用了十幾年的時間,為她精心打造了一個真空的玻璃罩子。所有母親認定能引發情緒波動以至於打擾學習的東西,一視同仁地被定義成了病毒,需要不擇手段地遠遠阻隔起來。這位慈母親手閹割了女兒對於親情友情愛情的能力,珍而重之地呵護在無菌罩子裏,一心一意地用自以為是的方法傾註著滿腔的愛。

她應該是成功了。

因為此刻陳見月的外公去世了,她的媽媽不想耽擱她學習,拒絕讓她回老家。而她果然一滴眼淚也流不出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算是解釋了陳見月面癱的原因吧,因為她把自己的感情都封閉起來了

我的母親就是這樣子的人,“學習最重要”“我是為你好”“等你考上大學再去幹嘛幹嘛”……

很痛苦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