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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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老師走後,班級紀律明顯好了很多,一直持續到了期中考試。陳見月覺得高一(11)班的課堂紀律是一塊海綿,偶爾來個人壓一下就會緊張兮兮地縮成一團。上學期馬教官給壓了一下,這學期祖老師給壓了一下,範老師更是耳提面命一刻不松懈。可惜過不了多少時日,這海綿又會若無其事地故態覆萌,飽滿圓潤地彈回去。

童遙不知從祖老師那裏得到了什麽奇怪的啟發,重新開始了對趙可可鍥而不舍的糾纏,不惜一切手段想要把她重新拉回自己的小圈子。晨跑完她要問一句“可可一起去吃早飯唄”,課間休息要問一句“可可一起去上廁所唄”,上午課結束要問一句“可可一起去吃中飯唄”,下午課結束要問一句“可可一起去練球唄”,晚自習結束更是少不了一句“可可一起回寢室唄”。

從白日美夢中被叫醒的人大抵分為兩種,一種選擇痛苦地清醒著,一種選擇索性往更深地夢鄉裏去。可見童遙屬於後者。前段時間的種種變故像是脫了軌的火車,奔騰呼嘯而過,讓人措手不及。經過幾個禮拜的緩沖,其他人逐漸接受了現實,她卻好似突然找到了掩人耳目的竅門,一廂情願地相信著,王駿和趙可可的別扭不過只是情緒潮汐的一次漲落罷了。

按照她的說法,如今大家平靜下來也是時候進行破冰對話了,既然兩個人全都傲嬌地不肯邁出第一步,那她就勉為其難地辛苦些公平地兩邊多哄哄好了。

祖老師給大家帶來的禮物裏有一些是日本的糖果,包裝成小小的和服少女的樣子,十分可愛。童遙很是費了一番功夫地從別人手裏收購了一把,獻寶似地全捧到趙可可的面前,眼神亮晶晶的:“可可,送給你。”

趙可可已經冷著臉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拒絕她很多天了,這時忽然沈重地嘆了一口氣,烈女怕纏郎般不堪重負地接了過去。

童遙心中猛地一松,如同萬裏冰封的河面上嘶嘶地裂開一條細縫,潺潺地流出一股喜悅的暖流。誰知趙可可卻淡淡開口了:“童遙,別再纏著我了。我和王駿,和你,和你們,都回不去了。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們……再相處下去,只會磨滅彼此的情誼。也不要這麽勉強了,省的……我說出什麽不好聽的話……”

喜悅的小暖流瞬間凝結成了張牙舞爪的冰浪,只冷得童遙情不自禁抖了一抖。趙可可卻扭頭看向窗外,臉上又高高掛起以前有多陌生現在就有多熟悉的矜貴冷清的表情,一句話也不多說了。

期中考試還是熟悉的周四到周六考試時間,還是熟悉的犄角旮旯考場安排。

上海的春天有種錯位般的古怪迷人。生長在江南的景觀樹頗有幾種是秋冬不大落葉子的,到了來年三四月份嫩黃碧綠的新葉子長出來,老葉才仿佛有了底氣,可了勁兒刷拉拉地拼命往下掉,和動物換毛一個道理。春風一揚,尚未拂動亂花漸欲迷人眼,倒是先催熟了一樹樹深紅深黃的秋景。陳見月驀地想起去年值日周的時候,趙可可和王駿苦大仇深掃落葉掃到心理創傷的情景。如今又是落葉紛飛的時節,不知道她們兩個人有沒有那麽片刻能記起彼此吉光片羽一樣的回憶?

王駿確實想起趙可可了,沒辦法,她倆分在一個考場。擡頭不見低頭見,想忽略都難。偶爾面對考卷上一籌莫展的題目時,她無意中擡起頭,總是能看到趙可可坐在前面幾排低頭奮筆疾書的身影。不知道為什麽總會有個細小的聲音如蚊吶般響起,“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麽”“事情怎麽會變成這樣子的”,這時候王駿就趕緊搖搖頭,強迫自己再次投入到考試中去。

周四下午是物理考試,一點半開考。鈴聲響過十五分鐘,趙可可依舊沒有出現。王駿本來就不擅長物理,這下更是平添了幾分心煩意亂。兩位監考老師似乎也有幾分不安,時不時竊竊私語幾句。博宇校園是全封閉的,他們更加沒聽到什麽消息,怎麽會有人上午還好好的下午就不來考試了呢?

王駿在草稿紙上狠狠劃了幾個大叉叉,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她重新讀了一遍正在計算的選擇題,胡亂寫下幾個公式,不分青紅皂白地把題幹裏的幾個數字硬生生全往裏面套,得出一個匪夷所思離題萬裏的答案。和幾個選項一對照,沒有一個相近的。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突然舉起手來。

一個監考老師馬上註意到了,疾步走過來。

王駿深深吸一口氣:“老師,那個位子上是我的同學,叫趙可可。我們都是高一(11)班的,她現在還沒來……是不是有什麽事?”

監考老師沒想到迎頭是這樣一個問題,斟酌了一會兒才低聲開口:“同學,趙可可同學的情況我確實不太了解,不過你不要擔心,最要緊的是先集中精神……”

王駿啪地一聲把筆重重摁在了桌子上,引得考場裏好幾個埋頭考試的人吃了一驚,轉頭投來探尋和憤慨的目光。她根本顧不得這些,心裏反倒湧上來一陣陣的不安,染得聲音多了幾分急促:“老師你不知道,趙可可她不可能無緣無故缺席考試的,她上午不是還在嗎!老師,我知道她的胃不是很好,是不是……是不是出了什麽事情!”

監考老師不得已只好先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努力讓她鎮定一下:“同學,你別急你別急,這樣吧,我和張老師現在就給你們班主任還有趙可可的宿管打電話,問一問具體情況。”

他轉身輕手輕腳地跑出了考場,另一位張老師沖著王駿擺擺手,示意她稍安勿躁。

王駿咬著嘴唇點點頭。她低下頭假裝專心答題,卷面上每一個數字每一句話卻像一串串外星人的亂碼,蜻蜓點水地略過心湖,不留一絲漣漪。

她隨手挑了個最長的C選項填到空格裏去,眼前一忽兒是趙可可滿不在乎說“我胃不好可我不喜歡吃藥”的樣子,一忽兒是她死死握著橙子不松手的樣子,一忽兒是冷戰之後她每次吃好中飯看到教室裏趙可可啃面包的樣子,一忽兒鏡頭轉換又變成了媽媽躺在病床上形銷骨立的樣子。這些沈默的畫面猶如一張張幻燈片,黑白分明地循環播放反覆交織著,一點點扼住她的心臟。

監考老師離開了很久,久到王駿莫名覺得自己手腕上的表出了故障。他剛回考場就瞧見王駿擡起頭直楞楞地望向他,只好快步走過來伏下身:“同學,我聯系了你們的範老師,範老師給宿管打了電話,趙可可她確實在寢室。她……好像胃疼得厲害,範老師已經趕過去了,很快就會送她去醫院的。你放心肯定沒事情的,現在你好好冷靜一下,先把手上的卷子答完……”

王駿柔順地答應下來,恍恍惚惚地答完了,或者更準確地說,塗完了物理考卷,提前半個多小時交了卷子。監考老師勸了她幾句,實在沒辦法,只好放她離開了。

其實王駿自己也不明白這麽早交卷應該去哪裏,又應該做什麽。整個校園空蕩蕩的,透出一種物是人非的蕭索。她猶豫著,逡巡著,遲疑著還是去了第一寢室樓,說不清楚是想見到趙可可還是不想見她,不過顯然那裏早已經人去樓空。於是她只好像一只無家可歸的游魂一樣,渾渾噩噩地繞著學校漫步。校園裏恰好是春日裏最生機勃勃的光景,蜂鳴蝶舞,花繁葉茂,好一幅活力四射的畫卷。唯有她死寂著一顆心,蒼白生硬得如同畫裏的背景板。

陳見月上學期期中考試之後給陳崴寫了一封信,時隔半年,這回期中考試剛結束,她就準確地收到了一個來自陳崴的回禮。她有些哭笑不得地拆開包裝,發現居然是一張自制的CD。然而尷尬的是,她沒有CD機,502寢室裏其他人也沒有。

童遙自告奮勇,利用全國班的交際網借了一個CD機回來。借東西的人聽說是給早戀事業做貢獻,熱心得不得了,慷慨地表示機器拿去隨便用,周一再還回來不遲。

陳見月帶著耳機靜靜聽了至少十分鐘,她臉上的表情不太好描述,所以童遙和餘一平雖然快被好奇心憋死了,仍然裝模作樣盡職盡責地扮演著打醬油的角色。

陳崴給陳見月錄了一首歌。歌曲又到達高潮的時候,陳見月招招手,拔下來一只耳塞分給童遙,另一只分給了餘一平。裏面傳來一個清澈的少年聲音:“放心離開我,我會記得這一刻,那些還飛翔著不可思議的夢……你要照顧自己,不要忘記,那些燦爛過的痕跡……”

餘一平捂著嘴巴,小小地尖叫了一聲。一曲結束,她連滾帶爬地從抽屜裏翻出一盒磁帶,手忙腳亂地把歌詞頁粗暴地摳出來。

孫燕姿的《the moment》。

陳見月若有所思地抱著CD機聽了一個晚上,接著又把歌詞認認真真地抄在筆記本上。照童遙看,她期中考試寫英語作文估計都沒這麽態度端正過。於是她眨著眼睛用胳膊肘子頂了頂餘一平,餘一平心照不宣地也拿胳膊肘子回頂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 “the moment”是我一開始寫這篇文的時候,就不斷單曲循環的一首歌,裏面有幾句歌詞總是不能忘記:

因為你,讓我認清自己,面對未知的恐懼,腳步更加堅定

你要照顧自己,不要忘記,那些燦爛過的痕跡

陳崴想說的,應該就是這樣的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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