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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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老師把童遙喊走,是因為這禮拜的班級代表沈淩感冒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果然是硬道理,至少現在童遙就靠著自己活蹦亂跳的體格,頂替沈淩的缺提前上崗了。

不管是高中班級的班長,還是班主任,其實是很有技巧性的職位。大部分同學都暗戳戳地懷抱著古代勞動人民樸素的理念,不怕皇帝不幹事,就怕皇帝想幹事。治大國如烹小鮮,顯然童廚子現在是不懂這個道理的。她心裏一半是一朝登基天下臣的豪情,一半是隱隱和情敵較勁的激情,端的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於是像所有爛俗的革/命劇情一樣,新官上任三把火,這頭一把火首當其沖地燒到了自己人頭上。

王駿從周日返校就一直心緒不寧的模樣,話比以往少說半句,飯比以往少吃三口。她專心致志地沈浸在心事重重的泥沼之中,連往日裏最喜歡討論的古天樂和網球王子也不能將她拉出來半分。一個人連自己的愛豆都棄之一旁了,你還能指望她每天兢兢業業準確無誤地遞交晨跑名單嗎?

童遙私下裏提醒了她兩次,王駿心不在焉地應了。到了第三次,童遙忍不住上火了:“王駿,你今天又沒有交晨跑名單……”

王駿的態度還挺誠懇:“哦哦,不好意思啊,又忘記了,我現在補給你。”

童遙並沒有見好就收,她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上次我和你說的,範老師有點擔心班裏感冒的事情,讓我們去找李八一談一談。這個你也沒做呢,你到底什麽時候有空啊?”

王駿一邊在晨跑名單上勾勾畫畫,一邊漫不經心地敷衍:“天才班一直都這麽游泳的,你找李八一也沒用的,有什麽好談的呢……”

絮絮叨叨的話還沒講完,童遙突然擡高音量打斷了她的話:“別老是這麽悲觀行不行啊,不談談你怎麽知道不行啊。”

這世上大部分美好的故事變得面目可憎之前,是沒有征兆的。大部分親密無間的扶持分道揚鑣之前,同樣是沒有告別的。在後來的日子裏,童遙曾經不止一次地把一切覆盤,試圖從晃晃蕩蕩的記憶裏找出那塊至關重要的拼圖。她覺得,也許就是從這句話開始,有什麽東西嘎吱嘎吱地松動了。

當然童遙能為自己找到一大堆理由,比如當時她的心情真的很糟糕,班級代表的難度遠超預期,她除了熱情各種準備都不足,比如當時她真的很希望能得到朋友們的支持,王駿的否定成了壓垮駱駝身上的最後一根稻草,比如當時班裏感冒的人實在太多了,和李八一談一談的確勢在必行,比如當時她可能例假快要來了,壓力重重之下難免脾氣暴躁。

然而再多的理由都無濟於事,在時間的水流裏所有左支右絀理直氣壯不露痕跡心虛氣短的理由被一視同仁地漂洗得蒼白淺薄,支離破碎。那些破損的殘骸在水裏起起伏伏,忽而隱去蹤跡,忽而露出一角,像是無情地嘲諷著她的無能為力。她彎腰努力去打撈,卻撿不出哪怕一個像樣的字句。

“不談談”的話一出口,整個寢室都被嚇了一跳。王駿手一抖,正握著的圓珠筆嘶啦一聲,在紙上留下一道尖銳的痕跡。她把筆一放,兩只手豎起來擋在胸前,做出一個小生怕怕的動作。

童遙自己也被自己的大嗓門嚇了一跳,心虛地住了嘴。但下一秒看到王駿耍寶一樣的油膩動作,這份心虛馬上原路返回,引燃了滔天邪火:“拜托你態度誠……”——王駿也覺察到她情緒不對了,一伸手把晨跑名單往她懷裏一丟,一言不發地走了——“懇一點好不好……”

後半句話漸漸地消逝在凝滯的空氣裏,不知該說給誰聽。

王駿這一走,一直到下午上課都沒有出現。童遙的憤怒迅速化為了不安,只用一節化學課她就咬禿了左手三根手指甲,陳見月只好趁著她禍害到自己的右手前,拉著她去找範老師。

範老師也感冒了,說話帶著鼻音:“王駿回家了,她媽媽生病了。這段時間她家裏的情況比較覆雜,你們都是她的室友,平時也多陪陪她。”

童遙楞了楞:“範老師,王駿她……家裏是因為爸媽離婚的事情嗎?”

範老師一如既往地心直口快:“哦,王駿和你們說了是嗎?這件事情誰對誰錯都不好說,她的情緒不穩定也很正常……”

王駿爸媽的離婚大戰如果被改編成電視劇,劇情的一波三折狗血連篇絕對能一舉霸占八點檔收視率第一,不徘徊個半年絕不下榜。

王爸爸和王媽媽吵吵鬧鬧許多年,上手暴力開打的也不是一次兩次,連女兒都看膩歪了。去年元旦那會兒,他們終於下定決心辦離婚,周圍認識的人沒有一個不松一口氣的。

先去民政局咨詢排隊,再協議分割一貧如洗的財產,這兩個人憑借著對彼此十幾年積攢下來勢均力敵的憎惡,居然有商有量地順利辦成了。王駿打從心眼裏覺得,辦離婚這一個月是打她睜開眼來到這個世界之後,一家三口最溫馨和睦的一個月。

可惜該來的還是來了,為了撫養權的歸屬,家裏重新陷入了腥風血雨。要說王爸爸這個人也是缺德,不管是談戀愛還是結婚他就沒接過一天老婆。這一鬧起離婚,他反倒風雨無阻地每天等在老婆公司門口,陰魂不散地纏著想要一個滿意的答案。

王媽媽在國企上班,好巧不巧地兩個人拉拉扯扯的情景被來審查的某位領導看見了,於是她成功丟掉了自己的鐵飯碗。有著十幾年鬥嘴和鬥毆經驗的王媽媽也不是什麽善茬,一氣之下到王爸爸公司樓底下扯了條橫幅,指名道姓親切地問候了他全家。王爸爸怒急攻心,一把把人推搡到了墻上,當場吐出兩口血來。

這下鬧大了,圍觀的吃瓜群眾趕忙打110的打110,打120的打120。拉到醫院一檢查,好消息是吐血不是推出來也不是撞出來的,壞消息是王媽媽得了胃癌。

王駿這部家庭倫理劇的覆雜離奇程度和堪稱神來一筆的結局遠遠超出了一個中學生所能理解的範圍,它如同一支驚雷前刺破長空的閃電,把當事人和知情人坐井觀天的小方圓照得亮如白晝,也照瞎了他們的雙眼,一時之間只能淚流滿面,再看不見腳下的路了。

上完下午的課回到寢室,所有人都有些沈默。童遙下意識地看了自己右手邊的桌子一眼又一眼,總覺得上面空蕩蕩的。其實王駿走得匆忙,並沒有帶走多少東西。她素來喜歡整潔,桌上本來也沒擺什麽。可就是……有哪裏不一樣了。

李佳佳趁著晚自習課間休息在放儲物櫃的小房間裏給王駿打電話:“阿姨情況還好嗎?”

王駿的聲音透過免提的聽筒傳出來,有些失真:“你們……都知道了?”

李佳佳輕輕嗯了一聲。

王駿沈默了一會兒,輕笑一聲,不知道是諷刺還是憐惜:“她這一生病,到底還是離不成了,白折騰這麽多……”

李佳佳的口氣特別小心翼翼,好像一不留神就把電話那頭的人嚇跑了一樣:“我們幾個人……都在呢。”

王駿短促地哦了一聲。

大家依次上前打了招呼,童遙排在最後,看起來頗為躑躅。那種明明知道朋友正在承受不好的事情,自己卻無計可施甚至剛剛還對著她發過脾氣的負罪感沈重地壓在身上,拉扯得她呼吸困難步履維艱。

陳見月輕柔地推了她一把,把她推到手機話筒前。童遙期期艾艾地出聲:“王駿,我……我童遙……你還好嗎……中午的時候……對……對不起……”

王駿淡淡地嗯了一聲,聽不出什麽情緒。

陳見月又捏了童遙肩膀一下,她兩只手緊緊地絞在一起:“我們……我們等你回來……”

王駿沒回答,她把電話掛了。

在封閉的人群中尋找病毒源有時候特別容易,一般哪個最先痊愈哪個就是。在陳見月完美地把大半個班級的同學和小半個辦公室的老師都傳染成了感冒之後,她很快神清氣爽地康覆了。童遙和餘一平成了她康覆前最後兩個犧牲品,周六一起床,她倆跟比賽似的,一個接一個地狂打了六七個噴嚏。

新學期雖然開始得乏善可陳,但到底還是有一些小驚喜的,比如全國班周末的補課從一周一次改成了兩周一次,陳見月多出來了大把的時間來翻閱她不遠千裏帶來學校亂七八糟的課外書。在童遙打出第五個噴嚏的時候,她果斷把手裏的書扣到了桌上:“走,我們出去散散步,殺殺菌。”

陳見月遛著兩個人繞著學校兜了一整圈,更喪心病狂地是,她還捧著一本三個德語書那麽厚的“青少年百科全書”植物冊,對著路過每一株開花的植物按圖索驥。

餘一平帶了一盒抽紙巾出來,時不時揩兩下鼻涕,甕聲甕氣地問:“月月,你在幹嘛呀?”

陳見月正皺著眉頭努力研究一教附近的幾株到底是桃花櫻花杏花梅花還是李花,她湊近了去數花蕊,嬌弱的花瓣被她說話的氣流顛簸得左搖右晃:“你還記得,我說過要找自己的人生夢想嗎?”

童遙情不自禁地打了個打噴嚏。不知道為什麽,陳見月一說“夢想”這個詞,她就渾身不得勁。又不是教導處主任,幹嘛整天夢想來夢想去的,夢想能吃嗎,夢想管飽嗎?切!

餘一平茫然點點頭:“所以你現在……是在找夢想?”

陳見月讚賞地點點頭:“對,我想看看生物是不是我的夢想。”

餘一平幹笑了兩聲:“好好,你繼續你繼續。”她和童遙後退了幾步,狠心地把陳見月甩在原地,手拉著手先一步跑去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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