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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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傑君把陳見月的卷子反反覆覆研讀了三遍,還是沒找出老師批改的任何紕漏,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默默承認了她這個班級第一。他把卷子還給了孫浩然,孫浩然又借給了王昊,林開雲正發愁英語作業,便把陳見月的卷子連同王昊的一起拿來,對照著吭哧吭哧地花了大半節政治課應付完了英語作業。不管怎麽兜兜轉轉,陳見月終於拿回了自己的試卷,也自認為英語測驗帶來的風波已經平息了,誰曾想,晚上她洗完頭發來上晚自習,有一個巨大的驚喜正等著她呢!

曹傑君沒從陳見月的卷子裏挑出毛病來,心裏實在有些難耐。他一早就把高考排除出了自己的人生計劃,按照他自己的說法,“在國內大學混有什麽意思,出國才是他高貴的目標”,他也早嚷嚷得全班都知道了這個小目標。

反正不管是為了面子還是為了裏子,英語他確實是下了死功夫的,這幾年班級裏每次英語測驗就沒當過第二。這回不僅被超越,還是被遠遠超越,不管是出於對對手的認可,還是刺探,他都覺得有必要自己親自上陣了。不過他雖然沒有確認陳見月是個面癱,也還是能感覺到她對人的冷淡,貿貿然上前,恐怕是熱臉貼了冷屁股。曹傑君便眉頭一皺,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於是等到晚自習的鈴聲響起之後,陳見月驚悚地發現,曹傑君仍舊氣定神閑地坐在孫浩然的位子上,一副八風不動的樣子。他完全不知道“矜持”這兩個字怎麽寫,手上拿著本物理練習冊假裝看得津津有味,實則恨不得將眼睛瞪成斜視,一註意到陳見月往他這邊瞥了幾眼,馬上得意洋洋地湊過去:“你不是不覺得很奇怪?是不是不知道為什麽我會坐在這裏?是不是在想孫浩然去哪裏了?”

陳見月被他語速極快地用三個問題砸中,懶得搭理他卻又覺得這樣對新同學很不禮貌,於是冷漠地“哦”了一聲。

曹傑君一臉“我逮到你了”的興奮神情,湊得離陳見月又近了些:“我和孫浩然換位子了!哈哈,想不到吧!範老師批準的!”

陳見月:“……哦。”

曹傑君對她的冷淡反應十分不滿意:“你不驚訝嗎?不興奮嗎?不問我為什麽換座位嗎?”

陳見月一直在抄一道化學題,聽到他又是問題三連擊,終於停下了手中的筆,轉過頭看著曹傑君。不知怎的,曹傑君被她一看,居然緊張地咽了咽口水。他大半個身子都探到了陳見月那邊,兩只胳膊架在腿上,伸長了脖子說話。陳見月這一轉頭,他才發現自己脖子伸得實在是太長了些,離陳見月實在是太近了些,近到都能看到她鬢角毛絨絨的碎發和藏在眉梢小小的一顆痣。

曹傑君猛地朝後一縮,腳上的運動鞋和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一聲。陳見月默默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一句話也沒說,又低下頭認真解化學題了。

曹傑君消停了一節晚自習,當然他並沒有安靜如雞,反而時不時地問林開雲借一下數學作業,再找王昊討論一下物理題,還要和他身後的劉佳毅說幾句NBA,諸如湖人霍華德這種詞不停地往外蹦,但至少他沒再試圖騷擾陳見月了。陳見月在心裏輕輕舒了一口氣。

可惜這只是戰略性撤退,並不是敵人無條件投降。沒等到第二節晚自習,課間休息的時候曹傑君就卷土重來了。這次他學聰明了,不再問一些主觀題,而是緊著客觀題出:“陳見月你是全國班的吧?”

出於禮貌,陳見月不得不回答:“嗯”。

“陳見月你老家在哪裏?”

“河南。”

“河南遠不遠啊?你坐火車還是坐飛機啊?”

“火車。”

“為什麽不坐飛機啊?是因為沒錢嗎?”

“……”

“陳見月你之前來過上海嗎?”

“來過。”

“陳見月你老家有地鐵嗎?”

“沒有。”

“哈,你們那種小地方怎麽會有地鐵。我怎麽問這麽愚蠢的問題。”

“……”

“陳見月你老家有超市嗎?”

“有。”

“有超市?什麽超市?沃爾瑪?家樂福?聯華?易初蓮花?”

“……”

“不會一個都沒有吧?!哈,你們河南真是比上海落後。叫得出名字的都沒有,還能叫有超市?!”

“陳見月……”

陳見月被他問得煩不勝煩。只是問題倒也罷了,曹傑君三句不離上海人的優越感,問著問著就從單純的好奇變成了略帶惡意的揣測。終於當曹傑君自以為機智地說出“陳見月你知道嗎,在上海火車站很多河南小偷,都是你的老鄉嗎哈哈哈”這個問題之後,陳見月迅速抓起課桌上的語文書,朝教室後門走去:“不好意思,我去洗手間。”

她走得很快,眨眼身影就消失了。曹傑君悻悻然地罵了一句:“桑廁輸矮打思,森精病。(上廁所還帶本書,神經病)”

這句話對劉佳毅聽了個正著,他用力把曹傑君放在他桌上的胳膊拍下去,警告性地看了他一眼:“勿要哈港。(不要亂說)”

陳見月這一去就去了半個多小時,回來的時候第二節晚自習都快下課了。童遙給陳見月科普過,高一(11)班所在的獨立小樓其實算是一個藝術樓,一樓有一個大型的多媒體教室,一個排練用的小廳,還有兩間寫生室。二樓除了常規教室,還有個不算小的露天平臺,沿著平臺蓋了一些小琴房。平臺延伸出去拐了個彎成了一條露天的長廊,也與第三教學樓相連,等於是藝術樓和教學樓之間蓋了個上下兩層的長廊。

藝術樓設施看著挺齊全,但不管是白天還是晚上都冷冷清清,鮮少有人光顧。四個教學樓的走廊燈光亮如白晝,照得纖毫畢見,而藝術樓的燈光卻常年昏暗發黃。陳見月心中滿是對曹傑君的厭煩,一步也不想回教室,拿著語文書蹲在二樓的走廊盡頭,寧願就著這昏暗發黃的燈光看著書裏的課文看得愛不釋手。

陳見月本來打算就這麽蹲到晚自習結束,還想著要不要偷偷進教室把自己課桌抽屜裏的《荊棘鳥》也拿出來。反正今天老師布置的作業也不多,她完成得七七八八了,大不了回寢室再突擊一下。她這兩天大姨媽來訪,心裏煩悶,實在是不想和曹傑君鬥智鬥勇。

這個偉大的計劃很快就流產了,她蹲得腿麻,剛想換個姿勢,就被沿著平臺從黑暗中走出來的範老師抓了個正著。範老師估計是從中央大樓回來,身上殘留著絲絲空調的寒意,臉上的表情也有些冷。她走得急,順著向上的樓梯爬了好幾步才突然反應過來,抓著樓梯扶手回頭問陳見月:“你怎麽在這裏?不去上晚自習?”

陳見月心裏咯噔一下,立刻站起身:“教室裏……有點吵……”

範老師沈默了好大一會兒,樓梯上方的燈也是昏暗的,照得她半邊身子都在黑暗裏,看不太分明。陳見月被她的沈默弄得心都懸了,兩只手無意識地把語文課本卷成了筒狀。

範老師再開口的聲音低低的,幾不可聞:“你跟我回教室吧。”陳見月連忙跟上了她的腳步。

教室裏果然有點吵,範老師在教室後門又靜靜地站了好幾分鐘。要不是她面上冷冰冰的,陳見月都覺得她在發呆。陳見月自認逃晚自習算是一件不大不小的錯事,也不敢出言打斷她的沈思,只好垂手陪站在一邊。範老師忽然挺了挺脊背,聲音裏有著不容錯認的疲憊:“你回去吧。”她說完自顧自地朝教室前門走去,陳見月趕緊推開教室後門,溜了進去。

曹傑君不在自己的座位上,反而趴在楊柳那邊,兩個人竊竊私語著。從開學到現在,壓根沒有老師管過晚自習的紀律,現在教室裏像曹傑君這樣亂跑的也有,前後座或者鄰座並在一起討論的也有,自娛自樂的也有。範老師進來之後,教室裏倏的一靜,大家好似如夢初醒般陡然意識到晚自習其實是要安安靜靜寫作業的,這才搬桌子的搬桌子,回位子的回位子,尷尬地調整了好長時間後徹底安靜下來。

範老師奇跡般地沒有發脾氣,聽語氣還挺鎮定:“現在是晚自習時間,是不允許亂跑亂說話的。楊柳,你是班長,要起帶頭作用。現在開始,班級紀律你管一管。”

楊柳竟然更鎮定,似笑非笑地說:“範老師,班級紀律我管不住啊。”

範老師淡淡“哦”了一聲:“你管管看吧,說話太多的把名字記下來,下課後拿到我辦公室。”

楊柳爽脆地應了,範老師掉頭就走,一秒都沒有多耽擱。

範老師走後沒多久,第二節晚自習下課的鈴聲就響了。下課之前教室裏異常安靜,大家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吃不準範老師到底有沒有生氣,還真被唬得專心寫起作業來。只可惜好景不長,第二節和第三節之間一共半個小時的休息時間,慢慢地又有人打鬧說笑起來。到了第三節晚自習,教室裏恢覆了往日的喧嘩,聽著比平時還要更有活力一些。楊柳高聲喊過兩次“別說話了”,頭一次有點效果,後一次就沒人理她了。她也不生氣,笑瞇瞇地自己也和王昊聊起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曹傑君好像對陳見月失去了興趣,再也沒來找她說話。陳見月扯了兩張紙巾揉成團,往耳朵裏一塞,寫起作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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