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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裏的罪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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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淵裏的罪惡(下)

當斯蒂芬帶著秘書卡爾匆匆趕到門口時,印度裔已經被燙的昏死過去被清澄踩在腳下,其他人也不好過,各個被曬的面容通紅,身上的衣衫都被汗水浸濕,緊緊粘在身上。

卡爾大叫一聲上帝啊,斯蒂芬倒是抿著嘴保持著日耳曼人特有的撲克臉,沒等兩人問話,清澄發制人用德語問道:“斯蒂芬先生,剛才訪問有什麽得罪你的地方,需要你來滅口嗎?”

斯蒂芬重重吸了一口氣,一揮手所有的雇傭兵都放下手中的武器,胡玉坤也長舒一口氣摸了摸還在狂跳的心臟,白俄大漢同斯蒂芬嘰裏呱啦說了什麽,他也聽不懂。

身邊的清澄倒是聽懂了,不就是說她的後備箱裏有異味,他們懷疑後備箱藏了什麽東西,不出意外,斯蒂芬聽後也要求他們打開後備箱檢查。

“既然斯蒂芬先生都這麽要求了,那我就賣你一個面子,但要是你們平白無故的冤枉我,我可不能保證回去會寫點什麽東西。”清澄瞇著眼睛貼近斯蒂芬小聲警告道:“後果自負。”

斯蒂芬眼角不住的抽搐,瞳孔也不自覺的收縮,清澄知道他有些動容,一不做二不休,後備箱猛地被打開,後備箱裏陳列著幾個壇子,那強烈的氣味正是從一罐沒密封好的罐子裏透出。

卡爾捂著鼻子親自上前查看,後備箱看著正常,清澄湊近他主動掀開一罐壇子,一瞬間刺激的氣味讓秘書卡爾忍不住蹲在一邊嘔吐。

而見慣大場面的雇傭兵都皺著眉頭大喊著:“毒氣,毒氣,快後退。”

這場面在胡玉坤眼裏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他忍著笑接過壇子佯裝責怪清澄:“哎呦,跟你說了,人家不喜歡中國的腌菜。”

清澄對胡玉坤使了個眼色嗔怪到:“都怪你不讓我拿出來,說好帶家鄉特產給斯蒂芬嘗嘗的,現在被攔住了吧。”

得到清澄的指令,胡玉坤舉著壇子故意在斯蒂芬面前晃來晃去,用散裝德語說著食物,表示可以食用,斯蒂芬依舊保持著撲克臉,只是因為閉氣臉漲的通紅,渾身不住的顫抖。

清澄友好的開始給斯蒂芬介紹,這些是她家鄉的土特產,臭冬瓜和臭莧菜,都是腌菜,聞著臭吃著香,特地帶來做見面禮,誰知道胡玉坤不讓她拿出來,這不鬧了大烏龍嗎!

斯蒂芬忽然繞到車後,雙手迅速按下後車蓋子,低著頭向清澄陳懇的道歉,並請求她快點蓋上蓋子。清澄假裝好心的把蓋子封好,放在臉色煞白的卡爾手裏,大方的表示既然看到了還是送你們吧。

卡爾手上捧著罐子一臉生無可戀,斯蒂芬趕緊讓手下取了瓶紅酒來做回禮,緊接著親自打開礦區的大門以示友好,不開門還好,一開門就看到一群手拿釘耙鋤頭的村民,浩浩蕩蕩的從遠方走來。

白俄大漢條件反射般的端起槍,這架勢是要打群架啊。清澄拉著玉坤趕緊回到車上,一腳油門開出礦區,開出好遠才停下車來,兩人坐在車座上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忽然齊齊大笑起來。

剛才要是再多留一會,不知道會出什麽事,胡玉坤覺得自己胸口堵的生疼,嗓子也幹澀的發癢,看著清澄被曬的通紅臉頰笑著說道:“你是我見過最虎的女同志,沒有之一。”

“啊?虎是什麽意思?算了先把菜頭放出來吧。”在清澄的提醒下,胡玉坤趕緊打開後備箱,拆下一塊隔板,原來這車的後備箱早就和後排座椅打通,當中用塊隔板連著。

“胡子,你怎麽開車的,顛死你爺爺了。”菜頭滿臉通紅的蹬開毯子,罵罵咧咧的從後備箱裏爬出來,他身上早就被汗水浸透。

“活著出來就不錯了,要求個屁啊。”胡玉坤對著菜頭上下其手檢查他有沒有受傷,又被他身上的氣味熏的後退幾步。

“對了,剛才車停了好久,你們怎麽混過去的。”菜頭不解的問道。

“我在礦區采訪了這麽久,還不知道礦工們身上有味兒嗎,就是沒想到拿酒精擦過了,味還這麽重。”胡玉坤重新放好隔板說道。

“沒辦法,吃喝拉撒全在礦洞裏。而且晚上睡覺都是一條被子拿木樁釘在地上,輪流蓋。”菜頭話鋒一轉問道,“那你們有幾個應對方案啊?”

昨晚他們商量後設計了兩個方案,方案一,讓菜頭躲後備箱裏,蒙混過關,那就皆大歡喜。方案二,如果蒙不了人家怎麽辦,那就得用更大的氣味來掩蓋。

故而在清澄的介紹下,胡玉坤一大清早就跑到浙江商會,在那買了三壇子腌菜,再開車來礦區接人。

“要是這兩個方案都不行呢?”菜頭撓了撓胸口問道。

“其實我還有個方案三,洋人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迷信。今天剛好是星期五,他們叫黑色星期五。具體操作我就不說了,反正都是怪力亂神的玩意。”這是清澄留學歐洲得出的經驗。

“剛才嚇得我,還以為要交代在那了。我要洗個澡去去晦氣。”菜頭心有餘悸的說道。

“過了就好,菜頭,這是你說的大棗樹是吧。”胡玉坤指著路口的大樹問道,“你找到什麽線索了?”

“幫我找個人。”菜頭的眼神黯淡下來。

黑色的轎車在黃色的土路上緩慢行駛,路邊光禿禿的,偶爾有兩三棵稀拉的小果樹出現有很快消失,在菜頭的指引下,車子在一座土丘上停下。

方一下車,一股惡臭從山丘下方傳來,那股味道比菜頭身上的更甚十倍。若幹烏鴉盤旋在上空,發出難聽的咕呱聲,就這場景只能聯想到亂葬崗,要不是他們三個都信馬克思,現在就該撒腿跑了。

菜頭領著兩人站在山谷上向下看,兩人頓時瞪大了眼睛,這場景簡直畢生難忘,小山溝裏橫七豎八的躺著無數屍體,被動物啃食過的殘肢混著暗紅色的泥土散落在屍體旁,顯得異常淒涼。

沒能震撼太久,清澄忍著胃裏的翻騰,趕緊讓大家拿布蒙住口鼻,這種地方最容易滋生瘟疫,菜頭特意撿了跟幹樹枝翻找屍體,據他說要找一個老頭,留著山羊胡子穿著一條淺藍色短衫黑褲衩沒有補丁。

沿著小路,三人慢慢爬下山丘來到一處凹陷,這裏原本該是個河床,天熱被曬幹了,河床底部布滿了尖銳的亂石,需要格外當心。

比起亂石,湊近看屍體更需要良好的心理素質,由於天氣炎熱,這種曝露在外的屍體幾乎都高度腐爛,青黑色的腐肉上扭動著一排排白色的蛆,黑咚咚的眼眶下垂著烏鴉沒吃幹凈的眼珠。

清澄也學著他們翻找屍體,要不是在醫生家長大,自己大概率會吐,她不知道這麽多的屍體是怎麽回事,看穿著應該都是貧苦人家,這時胡玉坤高聲呼叫起來。

走進一看他腳邊有具沒有腐爛的屍體,經過一夜奇跡般的完整,脖子上有道深紫色的淤痕,衣服九成新,不過腰上竟然別著支三八大蓋,口袋也鼓鼓囔囔的,清澄和胡玉坤同時望向菜頭等著他解釋。

可菜頭一言不發收了槍別在自己腰上,又從屍體口袋中摸出幾塊黑石頭交給胡玉坤,自己在屍體上繼續摸索起來,終於在屍體的布鞋裏發現一張紙條,清澄瞄了眼好像是什麽地圖,上面用朱筆打了個叉。

臨走,菜頭還憤恨的踢了屍體一腳,似乎有很深的仇怨。誰知道這麽一踢,“屍體”哼唧一聲,發出微弱的哀嚎。

聽到聲音,菜頭的四方臉上青筋凸起,眼睛裏也泛起血絲,胡玉坤見狀不對趕緊抱住他,他掙紮著大聲吼道:“別攔著我,我要打死他。你們知道他害了多少人。”

不顧胡玉坤的阻攔對著老人的肚子就是幾拳,老人硬生生被打醒,捂著肚子在亂石碓上打滾。胡玉坤好不容易扯開菜頭,勸他別沖動。

然而當菜頭說出他是個車軲轆的時候,胡玉坤也變了臉色對著老人就吐了口唾沫,兩人放開手腳一起毆打那個老人,這下輪到清澄一臉茫然,車軲轆不是車輪的意思嗎。

“停手,你們兩小夥子毆打一個老人家合適嗎?”清澄拉住胡玉坤疑惑的問道。

胡玉坤氣喘籲籲的向清澄解釋道,車軲轆是個黑話指代運送貨物的人,還有另一層意思是放高利貸的,所謂利滾利就像車輪一樣,當然只是個放高利貸的也不至於讓他們大動幹戈。

車軲轆幹的破事,打死都是便宜他了,他們幹的最缺德的事情就是強迫別人賭.博和抽.鴉.片,等他們欠到一定的金額,再強賣人家的妻女,逼良為chang,在這片貧窮的礦區尤為可惡。

原來礦工們先是被礦長剝削一個月後,好不容易等到發工錢了,據斯蒂芬說一個工人每月至少發6塊大洋,但是這錢會先到火頭(工頭)手中,按老規矩抽取一半做為介紹費,實際到他們手中大概就三塊大洋。

三塊大洋節省點,養活全家還是夠的,可不知道哪個缺德的車軲轆先想出來的昏招,在礦山下大開賭場和女支院甚至煙館,火頭帶人去,他們在邊上賒錢,得的錢再和火頭拆賬。

但總有人不願意沾染這些,人家就想老婆孩子熱炕頭,行不行?當然不行。車軲轆會帶著已經被毒害的村民,強壓著老實人抽大煙或者綁到賭桌前威脅他們不賭就剁手。

作為一家之主,手就是他們的吃飯的家夥,不敢不從,以後等待他們只有無盡的深淵,從人墮落為畜生,賣.妻賣.兒賣.女,什麽都沒了,就賣.自己成為包身工,徹底淪為奴.隸。

這條罪惡的產業鏈至少存在了十年之久,由於戰亂,軍閥們只想搶地盤不會管建設,而各個鄉的保長鄉紳一般同時兼任車軲轆或者火頭,讓他人為魚肉,自己為刀俎。

任何礦長對這些事都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畢竟不是他們開的賭場煙館,甚至有些私貨可能還是他們提供的,他們只要保證有足夠數量的礦工(包身工)幹活就夠了。

光聽菜頭說,清澄已經渾身發冷,默默放開胡玉坤,她腦中閃過那個叫小草的孩子,多少原本和睦的家庭毀於這些人手裏,多少孩子會變成小草這種童工,多少婦女同胞淪為女昌女支。

胸口悶的喘不過氣來,除了喪盡天良她實在是找不出任何詞匯來形容這種職業。

那個老人嗝的一聲,徹底沒了氣息,菜頭似乎擔心這老不死再活過來,拿起邊上一塊鋒利的碎石給他臉上,肚子上都剌了幾道長口子。

本來盤桓的烏鴉聞著新鮮的血腥氣,發出更為刺耳的怪異叫聲,幾只烏鴉俯沖下來,一條條血淋淋的腸子被扯出又在空中被撕成幾段,歡快的享用美食。

就這樣清澄都覺得有些便宜那老不死了,挫骨揚灰都是他活該。等等,讓她啐一口再走,呸!

回到車上,菜頭解釋這老混蛋也是倒黴,本來是給隔壁日本礦運送包身工的,誰知道和他勾.搭的副礦長被派到東北出差,招工的小鬼子見他紅光滿面也劃到礦工裏頭去,拿.槍逼著他去挖礦。

而老不死的欺軟怕硬只能受著,就這樣他還興致勃勃地對別人宣揚糟蹋過多少家媳婦,賣過多少孩子,不說還好,一說就引起了菜頭的註意,便故意與他套近乎,幫他搶吃食,兩人因此親近起來。

那老不死的說等副礦長回來了,還得找他,因為自己收了錢還有一批貨沒去送呢,到時候帶著菜頭出去一起混,又拿著副礦長畫的地圖展示給菜頭看,表示自己沒說謊,可那張圖老頭收的太快,導致菜頭沒記住畫的什麽。

另外菜頭呆了幾天發現,晚上的礦區有另一批不認識的礦工在搬運,他偷偷摸出去混在裏面,藏了幾塊礦石,這些礦石黑乎乎的又硬的像石頭一樣,他也不知道是什麽礦石,而白天他們挖的不止煤還有白色的石英。

為了能帶走這些礦石,他昨日故意換到老不死所在的礦洞裏,乘著四下無人用褲腰帶勒死了老頭,再去報告巡邏的打手老頭得急病死了。

在他的唆使下,打手也嫌棄上報麻煩,又見他身材壯實,兩人拖著老不死的悄悄上了驢車,批著月光,運到這處山谷上拋.屍。山谷下大多數都是病死的礦工,沒有勞力後,只能像垃圾一般被人丟棄在此,不論死活。

在拋.屍的時候菜頭順手偷了打手的三八大蓋,並把礦石和三八大蓋都藏到在屍體上。

打手回去後發現槍沒了,又搜了菜頭的身什麽都沒發現,暗罵一聲倒黴,只當自己在拋.屍路上弄丟了槍,當然這都是後話了,現在他們手上有了地圖可以部署下一步計劃了。

銀白的月亮高高懸於空中,本該是寧靜的夜晚,可徐州火車站卻格外熱鬧,一隊又一隊身著黃綠色軍服的士兵從車廂裏跳出。

昏黃的站臺上,高峻霄和陳鷂一邊清點著人數,一邊商量這麽多弟兄的駐紮事宜如何處置妥當。

看來他們得親自去拜會一下城防杜司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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