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郁海深淵（8） 撤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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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郁海深淵（8） 撤退
就像哨兵有權拒絕某個向導的精神梳理一樣, 向導也有權拒絕某個哨兵的梳理請求。
俞希來耐心地等待著，直到他看見雪娩的精神觸須伸出來，從桌面上浮空探向他, 然後接觸了他的大腦。
輕松、快捷，且高效。
何況他本來也只是疲憊的程度，更不需要雪娩額外花費什麽時間。
以前不是這樣的。
雪娩吃完早餐，單獨伸出來的這根觸須也已經完成了工作, 俞希來相信雪娩能夠一邊吃飯一邊像這樣輕松地處理掉幾十個哨兵的精神梳理，或許還能包括低等級哨兵識海崩潰後的精神安慰。
他霎時覺得自己沒有再留下來的必要了, 跟雪娩告別以後，他便起身離開了這裏。
雪娩則負責收拾了桌上的殘局，擡手時雪娩看見了來自艾弗裏的信息，因為前線特殊的能量波動, 普通的私人通訊常常無法傳達, 哪怕動用特殊手段，這些信息也具有一定的延遲。
艾弗裏的消息顯然該在前兩天送達，在信裏, 艾弗裏問他，白堊的表現如何，又詢問雪娩, 依他看，白堊能否留在前線？
一位將軍如此平易近人甚至帶著點兒示好，換了旁人恐怕已經受寵若驚，雪娩卻反應平淡，他沒有立刻回覆這消息，而是將家裏的東西收拾好以後，這才坐飛行器離開。
在飛行器上, 他回覆了對方。
【雪娩：白堊歸於第三軍團，如果要問他的表現，楚辰會比我更清楚，至於他是否能留在前線，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不過，根據我和他的接觸來看，白堊的精神力確實優於同齡人。】
他回覆完消息，就開始確認今天的行程，之所以會三年補充一次新兵，是因為根據以往數據，三年正好夠前線的士兵們清空一次異神的“庫存”，對於異神來說創造新的隨從也是需要時間的，祂們的生產速度無法超過人類消滅異種的速度，因此會有短暫的休養生息的機會。
何況異神們對人類情緒的依賴也使得他們各懷心思，盡管他們在不斷嘗試吞噬人類的星球，也確實以將戰線朝著行宮逼近為目標，但他們也有著他們自己的謀劃，這意味著許多時候，異神也會嘗試給人類下套。
雪娩乘坐的飛行器忽然劇烈的搖晃了一下，雪娩看向虛空，皺起了眉。
他果然看到了‘歡愉’的殘影。
新兵到達這裏才幾天時間，按道理來說異神來的不會這麽快。
這些日子士兵們輪流休息，日常巡邏著邊境，處理殘留的異種屍體，如果有什麽異常，他們一定能夠從報告分析中察覺出來。
然而，然而……
飛行器到達目的地，雪娩立刻下車，快步走向會議室，通訊器這時亮起警告，通知他需要立刻到達會議室。
“我知道，我已經在路上了。”
雪娩問，“‘歡愉’有沒有本體降臨的跡象？”
“暫時沒有發現，但是，少將，這些新兵才到幾天，這一次的休息日比以往更短，過去幾十年來，每個休息日都能持續至少一個月，平均能有三個月，最長的一次甚至持續了一年，可是這一次竟然只有七天！”
雪娩向她確認：“已經探測到異種信號了嗎？”
“是的，很多，數量和上一次作戰的先遣部隊數量幾乎無差。”
“好，”雪娩步入會議室，下達指令，“將所有的普通人轉移到安全區，現在開始進入戰備狀態，正在輪休的士兵就地組成護衛隊保護安全區，調整本來的排班計劃，沒有輪休過的士兵計入排班計劃擔任安全區保護工作，至於其他人，立刻做好戰時準備。”
語畢，他看向會議室裏的其他人，“看來諸位也已經接到了消息，很好，現在開始緊急部署。”
回答他的是異口同聲的明白。
雪娩在第一順位落座，整個星球和周圍一千公裏的太空實景圖被捕捉投屏到了會議桌那中空的圓心裏，偵察兵傳回訊息，先遣部隊正在集結，十三位軍營領袖齊聚一堂，盡可能快的定下各類大計劃，並且隨時調整。
指揮部當然會隨時關註占據，然而哨兵和向導的特殊意味著領袖本人也需要盡可能地明白戰局，尤其是向導，作為主要的正面戰場引導者，在作戰中更需要掌控瞬息萬變的局勢。
何況這一次的休息日結束的太快，因此指揮中心不得不花費大量的算力和人力去尋找可能存在的陷阱。
熱武器飛行而過的呼嘯聲與瞬間的爆炸從遠處傳來。
高空與大地，一切曾經淪為戰場的地方都瞬間出現了無數異種——凡被‘歡愉’所吞噬過的土地都將淪為異種們的刷新地帶，直到人類將‘歡愉’徹底擊退，把戰線往外延展覆蓋以後，這些土地才會變得相對安全。
雪娩脫掉繁覆的外套，穿上作戰服，進入機艙。
大腦中的地圖正在不斷放大，他的思維也接入機甲，敏銳的五感讓他在與機甲共感後擁有更高的同步率，白色的甲胄踏過戰場，率先從密密麻麻的怪物中破開一條血路。
異種已經撕破了第一道防線，黑紅色的浪潮朝著人類方席卷而來，十三列陣隊化為十三支利劍，又將黑紅色的浪潮刺開，在各位將領的背後，更為精銳的士兵們正在集結構築新的防線，為了拖延更多的時間，更多的士兵需要被投入戰場。
這意味著這些才來不久的新兵現在也要一起上前線。
他們來到這裏的身份不是學生，更不是什麽弱勢群體，戰爭一旦開始，他們就必定要一起加入。
但時間太短了，他們還年輕——但也正因為年輕，所以大腦的精神力更純粹，戰爭上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人與人之間思緒的覆雜也會影響戰場，因此受過訓練的，更純粹的大腦更能避免背叛和謀逆。
雪娩的精神圖景不斷地擴張，將戰場上的哨兵與其他向導的精神意識一並保護起來，許許多多人的聲音進入他的腦海，各種各樣的聲音，甚至包括一名新兵顫抖而怨恨地內心低語——
“為什麽是我們承擔第一波沖擊，而那些老兵卻可以在後面安安全全的待著？就因為他們要構築第二道防線嗎？”
這樣的話語雪娩聽過太多次，憤怒、痛苦、不甘、後悔……
但他不會只關註這些令人絕望的情緒，因為也有勇氣、忠誠……
他只是伸出精神觸手，在周圍人未能察覺到的時候，已經自然“修正”了那名哨兵的怨懟。
在戰場上，向導有權“修正”哨兵的精神意識，乃至越過哨兵的主體，去控制哨兵的行為，畢竟這一切都是為了戰爭的勝利。
但，太多了。
才來三天的新兵們不是每個人都能立刻調整自己的狀態，指揮中心已經發現了問題所在，從強攻維持戰線不要後退變為了盡可能保存士兵們的精神力狀態。
近三個月的所有異常都被排查幹凈，有疑點的事件也一個個被翻了出來，異種的數量越來越多，人類方不得已又投入更多的新兵，因為安息日極大的縮短，因此很多武器設備都沒能修補到最佳狀態，任何一場戰鬥拼到最後仍然要化為肉搏，因為戰爭打到最後什麽都會耗盡。
為了士兵的可持續使用，軍隊並沒有采用生物機甲，因為一個訓練成功可以對抗異族的哨兵或者向導是珍貴的，不到萬不得已軍隊不會想要燃燒他的生命作為機甲養料。
終於，機甲的能量接連耗盡，所搭配的熱武器也失去了作用，因此他們改為揮舞特殊的冷兵器，宇宙之中一個黑黝黝的巨洞正凝視著一切，其內有無數觸|手交纏，普通人只是凝視便會雙目流血，暴斃而亡，然而擁有精神力的士兵則得以抵抗這種汙染。
但是，即使如此，隨著時間的延長，疲憊也逐漸開始在人群中擴散，向導們一次次地梳理哨兵的精神，將哨兵精神中的痛苦回納己身，指引著哨兵攻擊歡愉的防護薄弱處。
於是哨兵們攻擊著面前這些異種，精神體撕咬敵人的軀體和意識，汙染在戰場上一次又一次擴散，同時，他們在不斷地向‘歡愉’那降臨的分身發起進攻，這也能夠傷害到歡愉本體。
但是，沒有人再退縮，因為一切的不滿、一切情緒的崩潰都被其他人吸收了，首領們一馬當先，站在最前面的人，自然是雪娩少將。
因為越接近異神，汙染便越嚴重，等級低的士兵也會因為無法承受而陷入瘋狂，所以每一次作戰，雪娩都在最前線。
他沒有想過明哲保身，自然，在與異種作戰時明哲保身是沒用的，因為戰線一旦被異族後推，再想要打回去只會難上加難。
他承受著無數情緒，將一個個哨兵精神的崩潰都吸納己身，在這麽前沿的地方精神崩潰是來不及送到後方的，士兵們只會就地墮落，化為可怖又惡心的異種。
痛苦、絕望……雪娩已經很熟悉這一切了，直到他忽然感受到了歡愉……
雪娩看向前方，他伸手撕裂纏繞著白色甲胄的黑色團狀觸須，將那些獸人一般的怪物用雙手切割，他已經明白了‘歡愉’的謀劃，然而此刻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朝著既定的路走去。
雪娩聯系指揮中心，“‘歡愉’在之前就已經開始分批次地保存了兵力，因此這一次入侵的時間比過去更早，他的目的是令向導精神崩潰，通過這次襲擊摧毀我們的防線。”
“繼續加固第二道防線，並且立刻派出接應部隊，不能再讓士兵的精神力持續透支了，我會繼續待在這裏。”
“少將？您不能以身犯險，您是唯一的s級，我們不能失——。”
“安靜，聽我說。”
“我會作為誘餌，給你們爭取撤離的機會，這一次作戰的第一目標仍然和過去一樣——盡可能消耗‘歡愉’的能量，撤離是第二目標。”
“第三目標，是讓盡可能多的人活著。”
“掩護我。”
雪娩結束了和指揮中心的聯系，對理他最近的幾名將領發布指令。
他要和其他幾位哨兵一起向‘歡愉’投射而下的分身發起進攻，他已經知道了歡愉的圈套，但如果直接放棄防線不去應戰，結果只會更糟。
雪娩的動力機甲破碎時，他也來到了‘歡愉’面前。
因為機甲破裂，雪娩的四肢暫時不能動彈，身體卻暴露在危險中。
他看見歡愉朝著自己而來，哪怕被炎龍黑豹纏繞撕咬掉三分之一的軀體也毫不在意，那斷裂而下的軀體化為新的分身，與其他精神體糾纏在一起。
而餘下的黑色團塊，朝著雪娩快速地撲了過來，像是一團史萊姆般包裹住雪娩，瞬間，一道極為強悍的波動形成，在它朝著四面八方擴散而開之前，雪娩立刻切斷了和所有人的精神鏈接，只留下最後一道指令。
“按計劃撤退，如果後續還能見到我，在確認我的汙染程度之前，不要和我進行精神鏈接！”
這訊息發的極快，雪娩仿佛有所準備，在切斷精神海時，在場的絕大多數哨兵和向導已然被他再度安撫，重新回歸了滿狀態。
然而，那接下來的沖擊還是讓戰場上大部分人都摔在了地面上，遠處的軍營防線甚至被震的出現裂痕。
沒有知道，雪娩正在那不斷膨脹變大的黑色巨球裏經歷什麽，觀測員只能觀測到，‘歡愉’將越來越多的能量，註入到了那黑色的巨型史萊姆中。
那是完全不透光的黑色，“史萊姆”周圍的地面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汙染，許多青筋鼓起的肉狀藤條正如蛇一般從地面鉆出扭動。
雪娩被束縛在機甲裏，冷眼看著視野裏的一片漆黑。
他的作戰服正被腐蝕，精神的疲憊令‘歡愉’得以強行進入他的識海。
一雙雙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撫摸著他的臉龐、軀幹。
【刪】
祂對自己的計策很滿意，也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祂說，“雪娩，我們終於見面了。”
在見到祂的瞬間，雪娩已經做好了被強行進入精神圖景的準備。
他早已明白了‘歡愉’的目的。
如果能夠令雪娩墮落，那麽雪娩的精神力將會填補‘歡愉’此前的一切損失，令‘歡愉’更加強大。
【刪】
……
【刪】
‘歡愉’足夠有耐心，祂認為祂將獲得勝利。
在雪娩的意識中，他們互相角力，在精神世界裏，時間的流速可以比外界更快，當外界過去一分鐘，雪娩就已經和‘歡愉’在精神世界裏又對抗了一天。
他一直在破壞‘歡愉’的核心——異神們吸納著各種能量組成自身，這些能量匯聚起來，在某些地方凝聚出核心，破壞核心能夠削弱異神的力量。
而‘歡愉’則持續地侵蝕雪娩的精神，祂甚至從中覺察出一絲趣味，從雪娩潮紅的雙頰，和迷茫的眸子裏，他感受到一種與眾不同的愉悅，那些柔軟的幼鴿絨毛般的睫羽被雨水打濕了，低垂著，半遮住失神的瞳孔，那銀灰色的瞳仁令祂陷入其中。
或許是長時間和人類的接觸，又或者是因為太長的時間裏都依賴著人類這樣的智慧種族所產生的情緒與精神波動來滿足其進食能量的需求，這個時候，‘歡愉’似乎也親身體會了人類對於美的感悟。
祂吞噬雪娩精神力的動作更加激烈，明明祂的人形已經很難控制，只勉強維持著一點兒人樣——在一團汙穢的黑色中，他的下半身也變成了無數黑色，他吞噬著來自雪娩的強大的精神力，這令他吃了不少苦頭，但他仍然因為感知到的‘歡愉’而愉悅，盡管雪娩也在不斷地破壞祂的能量核心，也在令祂的能量不斷流逝。
這種消耗是一場持久戰，祂用盡了一切幻象，最終沈淪的卻是自己，因為祂已經難以容忍等待，當祂顯露身形，親自從精神上解剖雪娩時，祂以為雪娩會崩潰，可他似乎小看了這名人類。
此時此刻的‘歡愉’當然不會知道，對於雪娩而言，祂真身的接觸帶來的精神刺激，反而不如那些幻象。
有很多次，雪娩掙紮著從無盡的幻象中醒來，失神的雙眼和沁出水的肌膚都泛著酥麻。
至於‘歡愉’本身……
雪娩已經和祂相處過太多次了——在未來。
哪怕異神可以穿梭時間，但同一個時間線上，同一時間刻度，只能存在一個異神。
未來的‘歡愉’無法來到這裏，因為此刻這裏已經有了現在的‘歡愉’。
當雪娩終於撕裂‘歡愉’的核心時，‘歡愉’也終於不得不放走雪娩了。
在一片被深深汙染的土地上，漆黑的籠罩終於消退，一個人影跌倒在地面上。
那正是雪娩。
而遠處的偵察兵發現了他。
偵察兵小心翼翼地靠近，身上配備的檢測裝置提醒她前方區域存在嚴重汙染，但同時也在提醒她，前方檢測到了生命信號。
她的精神體蝮蛇貼著地面，快速而小心地向那趴在地上的人影移爬行，在距離雪娩半一米遠的位置停了下來。這個時候她的視野範圍借由精神體擴大了兩倍不止，而前方的汙染太深，即使是她這樣的b級哨兵也不敢輕易靠近。
她不敢相信地確認著躺在地上的人的身份，然後立刻聯系了指揮中心，“報告指揮中心，我在a1b13區域發現了雪娩少將！重覆，我在a1b13區域發現了雪娩少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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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哨兵有權拒絕某個向導的精神梳理一樣, 向導也有權拒絕某個哨兵的梳理請求。
俞希來耐心地等待著，直到他看見雪娩的精神觸須伸出來，從桌面上浮空探向他, 然後接觸了他的大腦。
輕松、快捷，且高效。
何況他本來也只是疲憊的程度，更不需要雪娩額外花費什麽時間。
以前不是這樣的。
雪娩吃完早餐，單獨伸出來的這根觸須也已經完成了工作, 俞希來相信雪娩能夠一邊吃飯一邊像這樣輕松地處理掉幾十個哨兵的精神梳理，或許還能包括低等級哨兵識海崩潰後的精神安慰。
他霎時覺得自己沒有再留下來的必要了, 跟雪娩告別以後，他便起身離開了這裏。
雪娩則負責收拾了桌上的殘局，擡手時雪娩看見了來自艾弗裏的信息，因為前線特殊的能量波動, 普通的私人通訊常常無法傳達, 哪怕動用特殊手段，這些信息也具有一定的延遲。
艾弗裏的消息顯然該在前兩天送達，在信裏, 艾弗裏問他，白堊的表現如何，又詢問雪娩, 依他看，白堊能否留在前線？
一位將軍如此平易近人甚至帶著點兒示好，換了旁人恐怕已經受寵若驚，雪娩卻反應平淡，他沒有立刻回覆這消息，而是將家裏的東西收拾好以後，這才坐飛行器離開。
在飛行器上, 他回覆了對方。
【雪娩：白堊歸於第三軍團，如果要問他的表現，楚辰會比我更清楚，至於他是否能留在前線，現在下結論還為時尚早。不過，根據我和他的接觸來看，白堊的精神力確實優於同齡人。】
他回覆完消息，就開始確認今天的行程，之所以會三年補充一次新兵，是因為根據以往數據，三年正好夠前線的士兵們清空一次異神的“庫存”，對於異神來說創造新的隨從也是需要時間的，祂們的生產速度無法超過人類消滅異種的速度，因此會有短暫的休養生息的機會。
何況異神們對人類情緒的依賴也使得他們各懷心思，盡管他們在不斷嘗試吞噬人類的星球，也確實以將戰線朝著行宮逼近為目標，但他們也有著他們自己的謀劃，這意味著許多時候，異神也會嘗試給人類下套。
雪娩乘坐的飛行器忽然劇烈的搖晃了一下，雪娩看向虛空，皺起了眉。
他果然看到了‘歡愉’的殘影。
新兵到達這裏才幾天時間，按道理來說異神來的不會這麽快。
這些日子士兵們輪流休息，日常巡邏著邊境，處理殘留的異種屍體，如果有什麽異常，他們一定能夠從報告分析中察覺出來。
然而，然而……
飛行器到達目的地，雪娩立刻下車，快步走向會議室，通訊器這時亮起警告，通知他需要立刻到達會議室。
“我知道，我已經在路上了。”
雪娩問，“‘歡愉’有沒有本體降臨的跡象？”
“暫時沒有發現，但是，少將，這些新兵才到幾天，這一次的休息日比以往更短，過去幾十年來，每個休息日都能持續至少一個月，平均能有三個月，最長的一次甚至持續了一年，可是這一次竟然只有七天！”
雪娩向她確認：“已經探測到異種信號了嗎？”
“是的，很多，數量和上一次作戰的先遣部隊數量幾乎無差。”
“好，”雪娩步入會議室，下達指令，“將所有的普通人轉移到安全區，現在開始進入戰備狀態，正在輪休的士兵就地組成護衛隊保護安全區，調整本來的排班計劃，沒有輪休過的士兵計入排班計劃擔任安全區保護工作，至於其他人，立刻做好戰時準備。”
語畢，他看向會議室裏的其他人，“看來諸位也已經接到了消息，很好，現在開始緊急部署。”
回答他的是異口同聲的明白。
雪娩在第一順位落座，整個星球和周圍一千公裏的太空實景圖被捕捉投屏到了會議桌那中空的圓心裏，偵察兵傳回訊息，先遣部隊正在集結，十三位軍營領袖齊聚一堂，盡可能快的定下各類大計劃，並且隨時調整。
指揮部當然會隨時關註占據，然而哨兵和向導的特殊意味著領袖本人也需要盡可能地明白戰局，尤其是向導，作為主要的正面戰場引導者，在作戰中更需要掌控瞬息萬變的局勢。
何況這一次的休息日結束的太快，因此指揮中心不得不花費大量的算力和人力去尋找可能存在的陷阱。
熱武器飛行而過的呼嘯聲與瞬間的爆炸從遠處傳來。
高空與大地，一切曾經淪為戰場的地方都瞬間出現了無數異種——凡被‘歡愉’所吞噬過的土地都將淪為異種們的刷新地帶，直到人類將‘歡愉’徹底擊退，把戰線往外延展覆蓋以後，這些土地才會變得相對安全。
雪娩脫掉繁覆的外套，穿上作戰服，進入機艙。
大腦中的地圖正在不斷放大，他的思維也接入機甲，敏銳的五感讓他在與機甲共感後擁有更高的同步率，白色的甲胄踏過戰場，率先從密密麻麻的怪物中破開一條血路。
異種已經撕破了第一道防線，黑紅色的浪潮朝著人類方席卷而來，十三列陣隊化為十三支利劍，又將黑紅色的浪潮刺開，在各位將領的背後，更為精銳的士兵們正在集結構築新的防線，為了拖延更多的時間，更多的士兵需要被投入戰場。
這意味著這些才來不久的新兵現在也要一起上前線。
他們來到這裏的身份不是學生，更不是什麽弱勢群體，戰爭一旦開始，他們就必定要一起加入。
但時間太短了，他們還年輕——但也正因為年輕，所以大腦的精神力更純粹，戰爭上每個人都是一個獨立的個體，人與人之間思緒的覆雜也會影響戰場，因此受過訓練的，更純粹的大腦更能避免背叛和謀逆。
雪娩的精神圖景不斷地擴張，將戰場上的哨兵與其他向導的精神意識一並保護起來，許許多多人的聲音進入他的腦海，各種各樣的聲音，甚至包括一名新兵顫抖而怨恨地內心低語——
“為什麽是我們承擔第一波沖擊，而那些老兵卻可以在後面安安全全的待著？就因為他們要構築第二道防線嗎？”
這樣的話語雪娩聽過太多次，憤怒、痛苦、不甘、後悔……
但他不會只關註這些令人絕望的情緒，因為也有勇氣、忠誠……
他只是伸出精神觸手，在周圍人未能察覺到的時候，已經自然“修正”了那名哨兵的怨懟。
在戰場上，向導有權“修正”哨兵的精神意識，乃至越過哨兵的主體，去控制哨兵的行為，畢竟這一切都是為了戰爭的勝利。
但，太多了。
才來三天的新兵們不是每個人都能立刻調整自己的狀態，指揮中心已經發現了問題所在，從強攻維持戰線不要後退變為了盡可能保存士兵們的精神力狀態。
近三個月的所有異常都被排查幹凈，有疑點的事件也一個個被翻了出來，異種的數量越來越多，人類方不得已又投入更多的新兵，因為安息日極大的縮短，因此很多武器設備都沒能修補到最佳狀態，任何一場戰鬥拼到最後仍然要化為肉搏，因為戰爭打到最後什麽都會耗盡。
為了士兵的可持續使用，軍隊並沒有采用生物機甲，因為一個訓練成功可以對抗異族的哨兵或者向導是珍貴的，不到萬不得已軍隊不會想要燃燒他的生命作為機甲養料。
終於，機甲的能量接連耗盡，所搭配的熱武器也失去了作用，因此他們改為揮舞特殊的冷兵器，宇宙之中一個黑黝黝的巨洞正凝視著一切，其內有無數觸|手交纏，普通人只是凝視便會雙目流血，暴斃而亡，然而擁有精神力的士兵則得以抵抗這種汙染。
但是，即使如此，隨著時間的延長，疲憊也逐漸開始在人群中擴散，向導們一次次地梳理哨兵的精神，將哨兵精神中的痛苦回納己身，指引著哨兵攻擊歡愉的防護薄弱處。
於是哨兵們攻擊著面前這些異種，精神體撕咬敵人的軀體和意識，汙染在戰場上一次又一次擴散，同時，他們在不斷地向‘歡愉’那降臨的分身發起進攻，這也能夠傷害到歡愉本體。
但是，沒有人再退縮，因為一切的不滿、一切情緒的崩潰都被其他人吸收了，首領們一馬當先，站在最前面的人，自然是雪娩少將。
因為越接近異神，汙染便越嚴重，等級低的士兵也會因為無法承受而陷入瘋狂，所以每一次作戰，雪娩都在最前線。
他沒有想過明哲保身，自然，在與異種作戰時明哲保身是沒用的，因為戰線一旦被異族後推，再想要打回去只會難上加難。
他承受著無數情緒，將一個個哨兵精神的崩潰都吸納己身，在這麽前沿的地方精神崩潰是來不及送到後方的，士兵們只會就地墮落，化為可怖又惡心的異種。
痛苦、絕望……雪娩已經很熟悉這一切了，直到他忽然感受到了歡愉……
雪娩看向前方，他伸手撕裂纏繞著白色甲胄的黑色團狀觸須，將那些獸人一般的怪物用雙手切割，他已經明白了‘歡愉’的謀劃，然而此刻他們別無選擇，只能朝著既定的路走去。
雪娩聯系指揮中心，“‘歡愉’在之前就已經開始分批次地保存了兵力，因此這一次入侵的時間比過去更早，他的目的是令向導精神崩潰，通過這次襲擊摧毀我們的防線。”
“繼續加固第二道防線，並且立刻派出接應部隊，不能再讓士兵的精神力持續透支了，我會繼續待在這裏。”
“少將？您不能以身犯險，您是唯一的s級，我們不能失——。”
“安靜，聽我說。”
“我會作為誘餌，給你們爭取撤離的機會，這一次作戰的第一目標仍然和過去一樣——盡可能消耗‘歡愉’的能量，撤離是第二目標。”
“第三目標，是讓盡可能多的人活著。”
“掩護我。”
雪娩結束了和指揮中心的聯系，對理他最近的幾名將領發布指令。
他要和其他幾位哨兵一起向‘歡愉’投射而下的分身發起進攻，他已經知道了歡愉的圈套，但如果直接放棄防線不去應戰，結果只會更糟。
雪娩的動力機甲破碎時，他也來到了‘歡愉’面前。
因為機甲破裂，雪娩的四肢暫時不能動彈，身體卻暴露在危險中。
他看見歡愉朝著自己而來，哪怕被炎龍黑豹纏繞撕咬掉三分之一的軀體也毫不在意，那斷裂而下的軀體化為新的分身，與其他精神體糾纏在一起。
而餘下的黑色團塊，朝著雪娩快速地撲了過來，像是一團史萊姆般包裹住雪娩，瞬間，一道極為強悍的波動形成，在它朝著四面八方擴散而開之前，雪娩立刻切斷了和所有人的精神鏈接，只留下最後一道指令。
“按計劃撤退，如果後續還能見到我，在確認我的汙染程度之前，不要和我進行精神鏈接！”
這訊息發的極快，雪娩仿佛有所準備，在切斷精神海時，在場的絕大多數哨兵和向導已然被他再度安撫，重新回歸了滿狀態。
然而，那接下來的沖擊還是讓戰場上大部分人都摔在了地面上，遠處的軍營防線甚至被震的出現裂痕。
沒有知道，雪娩正在那不斷膨脹變大的黑色巨球裏經歷什麽，觀測員只能觀測到，‘歡愉’將越來越多的能量，註入到了那黑色的巨型史萊姆中。
那是完全不透光的黑色，“史萊姆”周圍的地面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汙染，許多青筋鼓起的肉狀藤條正如蛇一般從地面鉆出扭動。
雪娩被束縛在機甲裏，冷眼看著視野裏的一片漆黑。
他的作戰服正被腐蝕，精神的疲憊令‘歡愉’得以強行進入他的識海。
一雙雙令人毛骨悚然的手撫摸著他的臉龐、軀幹。
【刪】
祂對自己的計策很滿意，也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祂說，“雪娩，我們終於見面了。”
在見到祂的瞬間，雪娩已經做好了被強行進入精神圖景的準備。
他早已明白了‘歡愉’的目的。
如果能夠令雪娩墮落，那麽雪娩的精神力將會填補‘歡愉’此前的一切損失，令‘歡愉’更加強大。
【刪】
……
【刪】
‘歡愉’足夠有耐心，祂認為祂將獲得勝利。
在雪娩的意識中，他們互相角力，在精神世界裏，時間的流速可以比外界更快，當外界過去一分鐘，雪娩就已經和‘歡愉’在精神世界裏又對抗了一天。
他一直在破壞‘歡愉’的核心——異神們吸納著各種能量組成自身，這些能量匯聚起來，在某些地方凝聚出核心，破壞核心能夠削弱異神的力量。
而‘歡愉’則持續地侵蝕雪娩的精神，祂甚至從中覺察出一絲趣味，從雪娩潮紅的雙頰，和迷茫的眸子裏，他感受到一種與眾不同的愉悅，那些柔軟的幼鴿絨毛般的睫羽被雨水打濕了，低垂著，半遮住失神的瞳孔，那銀灰色的瞳仁令祂陷入其中。
或許是長時間和人類的接觸，又或者是因為太長的時間裏都依賴著人類這樣的智慧種族所產生的情緒與精神波動來滿足其進食能量的需求，這個時候，‘歡愉’似乎也親身體會了人類對於美的感悟。
祂吞噬雪娩精神力的動作更加激烈，明明祂的人形已經很難控制，只勉強維持著一點兒人樣——在一團汙穢的黑色中，他的下半身也變成了無數黑色，他吞噬著來自雪娩的強大的精神力，這令他吃了不少苦頭，但他仍然因為感知到的‘歡愉’而愉悅，盡管雪娩也在不斷地破壞祂的能量核心，也在令祂的能量不斷流逝。
這種消耗是一場持久戰，祂用盡了一切幻象，最終沈淪的卻是自己，因為祂已經難以容忍等待，當祂顯露身形，親自從精神上解剖雪娩時，祂以為雪娩會崩潰，可他似乎小看了這名人類。
此時此刻的‘歡愉’當然不會知道，對於雪娩而言，祂真身的接觸帶來的精神刺激，反而不如那些幻象。
有很多次，雪娩掙紮著從無盡的幻象中醒來，失神的雙眼和沁出水的肌膚都泛著酥麻。
至於‘歡愉’本身……
雪娩已經和祂相處過太多次了——在未來。
哪怕異神可以穿梭時間，但同一個時間線上，同一時間刻度，只能存在一個異神。
未來的‘歡愉’無法來到這裏，因為此刻這裏已經有了現在的‘歡愉’。
當雪娩終於撕裂‘歡愉’的核心時，‘歡愉’也終於不得不放走雪娩了。
在一片被深深汙染的土地上，漆黑的籠罩終於消退，一個人影跌倒在地面上。
那正是雪娩。
而遠處的偵察兵發現了他。
偵察兵小心翼翼地靠近，身上配備的檢測裝置提醒她前方區域存在嚴重汙染，但同時也在提醒她，前方檢測到了生命信號。
她的精神體蝮蛇貼著地面，快速而小心地向那趴在地上的人影移爬行，在距離雪娩半一米遠的位置停了下來。這個時候她的視野範圍借由精神體擴大了兩倍不止，而前方的汙染太深，即使是她這樣的b級哨兵也不敢輕易靠近。
她不敢相信地確認著躺在地上的人的身份，然後立刻聯系了指揮中心，“報告指揮中心，我在a1b13區域發現了雪娩少將！重覆，我在a1b13區域發現了雪娩少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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