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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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蔣寧嶼端著水果從屋裏走出來時,江潺已經趴在姥姥身邊泣不成聲,眼淚淌了滿臉。她說不出話,他已經猜到發生了什麽,眼眶迅速紅起來,眼淚一顆顆不間斷地砸落到院子的水泥地面上。

那之後的記憶好像全都是模糊的,江潺只覺得腦子裏好像塞滿了東西,但又好像什麽都沒想,眼前像是一片白茫茫的霧,她跟蔣寧嶼牽著手在霧氣裏匆忙地奔走,倉促而生疏地給姥姥辦理各種後事。

很多人都趕來見了姥姥最後一面,杜皓、林阿姨、小昭姐……還有她生前的許許多多的老同事老鄰居,他們過來拍江潺的肩膀、擁抱她、安慰她,說姥姥是有福氣的人,走的時候沒遭罪,是喜喪。

是啊……是喜喪。江潺也同意這個說法。沒有痛苦地曬著太陽走,她想不出比這更好的走法。

可為什麽還是會覺得很難過呢,還是會貪心地想如果姥姥能再晚些走就好了,等過完了年再走,等看完了那部紀錄片再走,等她在國外的家具展辦完了再走,等素梵成功運營起來再走……

那天回去之後跟蔣寧嶼回去的路上,風已經刮了起來,幹燥而凜冽地擦過臉頰。腦子裏控制不住地播放以前跟姥姥相處的畫面,有不久前姥姥在漆器展上臉上掛著笑的,有中學時叛逆期跟她吵架的,有犯了錯姥姥拿起笤帚作勢要揍自己的,還有受委屈時被她抱在懷裏摸著頭安慰的……

最後停留在腦中的,是小時候她在風雪夜裏匆匆急行,想著快點回家的畫面。

一群小孩子裏,她總是走在最前面,腳踩在薄薄的雪上,留下一個又一個淺印,然後很快被後面雜亂的腳印覆蓋,心裏想的是,冷死了,姥姥肯定已經把飯做好了,要快點走回去。

那時的雪,來得可真早啊……她感受著吹過耳際的北風,想今年的雪又會什麽時候來呢?又想人在彌留之際,那些走馬燈似的畫面是正著放還是倒著放的呢……那最後停留在姥姥腦中的又會是哪一幕畫面,會讓她感到幸福嗎?

把姥姥的屍體火化下葬的那天,江潺看著墓碑上姥姥的黑白照片——那是她跟蔣寧嶼一起選的,是大概中考結束那會兒,她拿著蔣寧嶼送給自己的相機給姥姥拍下的,那時她們還一起拍了很多合照,每一張上面的姥姥都是笑呵呵的。

她把買好的花束放到墓碑前面,旁邊的蔣寧嶼擡手觸碰姥姥的照片:“你看,姥姥又變年輕了。”

一瞬間她的眼淚又落下來,蔣寧嶼幫她用手背輕輕擦去。“別哭,”墓園裏風大,他幫她拉上身後的兜帽,“姥姥是去找媽媽了,這樣她們就都不孤單了。”

她點點頭,雖然還在流淚,但從他手指的溫度,從這種說法裏得到了很大的安慰。

是啊,姥姥是去找媽媽了,她想,姥姥那麽想念媽媽,現在終於可以跟她團聚了。

她傾過身抱住他:“謝謝你啊蔣寧嶼,我感覺好受點了。”

“我們之間還要說謝謝嗎,”蔣寧嶼隔著帽子摸摸她的頭發,低聲說,“開心點,她們只是換了一種方式陪著你,其實都在一直看著你,看到你開心她們肯定也會開心的。”

她“嗯”一聲,擡起頭,看到他的眼眶和鼻尖也紅紅的,明明是在忍著悲傷安慰自己。“蔣寧嶼,”她說,“姥姥走前最後一句話,說的是小嶼是個好孩子。”

“是嗎,”他笑了笑,下一秒眼淚卻掉落出來,“我努力不辜負姥姥的期望。”

“你已經做到了,”她伸手幫他擦掉眼淚,“姥姥說的是陳述句。你也要開心一點,姥姥最希望看到的肯定是我們都開心一點。”

他點點頭,抱緊她,就像兩只相依為命互相取暖的小動物,努力溫暖對方的同時自己也感覺到暖和了很多。

把姥姥的葬禮辦完,日子又回到了平常的節奏。有時候江潺會覺得姥姥其實沒走,還在療養院裏跟她的朋友們打牌,每天過得樂樂呵呵的。

偶爾悲傷會突然湧上來,眼淚控制不住地掉落下來,這時候她就會一邊想著蔣寧嶼的那句“姥姥是去找媽媽了”,一邊讓自己盡可能地忙起來。

只要忙起來,就不會過度地沈浸到悲傷的情緒裏。而她也確實需要忙起來,跟省博的聯名漆器已經做好郵寄過去,接下來必須要趕緊把那套大漆家具做好,才能趕上年底的國際家具展。

省博的漆器展快要結束了,聽對接人說,每天都有很多來觀展的人,人流量很可觀,所以他們內部最近在討論,要不要每隔一段時間開放一次省博展廳的申請名額,這樣就能讓普通人裏的藝術家、讓更多藏於民間的好作品能有機會被更多人看到。

江潺聽到這個消息後很開心,當天就到姥姥的照片前跟她說了這個好消息,這是她們一起推動的進展,是可以影響到很多人的進展,她確信姥姥知道之後肯定也會很開心的。

漆器展的最後一天,江潺正在屋裏給大漆櫃門推光,外面的門被敲響了幾聲。

她擡頭,隔著窗戶看清屋外的人時怔了一下。

門被推開,那高大的身影邁了進來,她站起身,略有些怔忡:“……爸爸。”

江崇朝她走過來,看上去風塵仆仆,伸出手臂抱住她:“對不起小潺,爸爸來得太晚了。”

她搖頭,知道他終於從偏僻的地方趕回來了,也看到了她發過去的兩封郵件,一封是告訴他省博漆器展的事情,另一封是告訴他姥姥已經去世的消息。

“爸爸,我圍裙上都是漆灰,”她說,“會弄臟你的衣服。”

“沒關系,我剛從野外的拍攝地回來,身上也有很多灰。”江崇松開她,她這才看清他穿著迷彩服,身上沾著深一塊淺一塊的灰塵,“姥姥的後事都辦好了嗎?”

江潺點點頭:“都辦好了。”

“能帶我去看看姥姥嗎?”

江潺應了一聲“好”,然後摘下做漆的圍裙,跟他一起打車去了墓園。

站在姥姥的墓碑前,她看著爸爸彎下腰,把帶來的鮮花放到姥姥照片下方。

“你姥姥是個了不起的人,”爸爸說,“你和你媽媽都很像她。”

是嗎?江潺不知道,她以前總覺得自己離她們差得遠,但現在偶爾會隱約有一種在朝她們靠近的感覺,每次產生這種想法,就會有些開心,又有些難過。

那天從墓園出來,她和爸爸一起在附近找地方吃了頓飯。那是一家吃面的路邊小館子,店面很小卻很幹凈,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她看著對面的爸爸,想到十多年前一走出教室,就看到他站在窗前的那一幕。

那時她覺得爸爸真年輕啊,好像永遠也不會老一樣,現在卻發現他眼角也有了紋路,尤其是笑起來時就更加明顯,身上還有一種長年漂泊在外的痕跡,她說不出那是一種怎樣的痕跡,好像只是一種感覺,一種讓他區別於周圍所有人的感覺。

“來之前我有點擔心你的狀態,”江崇看著她說,“但你總是比我想的要堅強很多,就像你媽媽一樣。”

“其實一開始也很難過崩潰,”江潺略微垂眼,握著手裏盛熱水的杯子,“但後來蔣寧嶼告訴我,姥姥只是去找媽媽了,這樣她們就都不孤單了,這樣一想,就覺得好受多了。”

“小嶼嗎,”江崇溫和地笑了一下,“果然是天才小孩。”

“爸爸,”江潺看著他說,“我們在一起了。”

“是嗎,”江崇似乎並不太意外,笑了笑說,“挺好的,知道你跟小嶼在一起,姥姥肯定也能放心地走了。”

大家好像都沒有感到意外,江潺想,除了杜皓,果然人的智商是有差距的。果然人在一方面有了特長,另一方面就會特短一點。

老板把面端了上來,江崇吃著面問:“你之前說小嶼開了一家游戲公司,都運營什麽游戲?”

“一款叫《靈燭》,一款叫《山海迷境》,都是端游,很好玩。”

“有時間我玩一下,”江崇說,“看看天才小孩做的游戲是什麽樣的。”

他們閑聊著,好像又回到了江潺初中那會兒,雖然很長時間不見,但隨便撿起一個話題就能聊起來。好像過年那會兒提到爸爸還很介意當年的事情,以為自己永遠都不會釋懷他有了新家庭這件事,但現在卻覺得有些茫然。

大概是姥姥走後的這段時間,她忽然發現人的感情往往不是那麽一以貫之的,就像她偶爾想到姥姥時會忽然湧上一股強烈的悲傷,繼而控制不住地痛哭流淚,然而更多的時間裏她只是在平靜地做漆,生活裏也會有一些開心的時刻。

人不可能永遠沈浸在逝者離去的悲痛裏,活著的人會讓自己慢慢從中抽離出來,重新回歸平常的生活。而那些悲痛就像一根紮在肉裏的小刺一樣,它一直在那裏,但只會在某些不經意的時刻才會讓人感到刺痛,大多數時候你並不能感覺到它的存在。

“阿姨和……妹妹她們呢?”她第一次主動問起她們。

江崇這次楞了一下,兩秒之後才說:“這趟來得太倉促了,我看到郵件就買了回國的航班,沒來得及回去叫上她們。”

江潺點了點頭,沒再多問,或許是距離太遠,只在很小的時候見過一面,好像始終也沒辦法產生那種血脈相連的情感。

“以後還會辦展嗎?”江崇又問,“應該會的吧,我女兒這麽厲害。”

“嗯,會的。”江潺說完,猶豫片刻又說,“年末在紐約有個家具展,我跟國內的一個家具品牌會聯名參展,但我不一定會過去……”

“哪個展?”她沒說完江崇就接上了話,“到時候我帶著她們一起去看,你妹妹一直對漆器很感興趣。”

“好啊,”江潺很輕地笑笑,“等我跟品牌方要來邀請函,發到你郵箱吧。”

那天吃完飯之後,江崇就要走了,他要趕著去省城看江潺和姥姥的漆器展,而且回去之後還有工作要忙。

“不知道來不來得及了,”江潺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今天是最後一天,五點就要閉館了……”

“沒關系,來得及,”江崇笑笑說,“爸爸有辦法。”

他這樣說,讓她又想起了小時候記憶裏那個無所不能的爸爸,也笑了一下:“如果來不及,我跟省博的對接人說一聲,應該可以延遲一點時間。”

江崇說“好”,沒讓她去車站送自己,跟來時一樣伸出手臂抱了抱她,讓她早點回家。

“爸爸,在野外拍攝要註意安全,”她跟江崇說,“保重身體。”

“你也是,”江崇拍拍她的後背,“好好生活小潺,都會慢慢好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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