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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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漆器展的開幕時間最終定在十一月下旬,這也是江潺後來又跟省博爭取的結果,她擔心姥姥的身體在這期間又會出現什麽變故,所以希望能盡早開幕。

好在這段時間姥姥的身體狀況還不錯,回療養院之後又漸漸恢覆到了之前的狀態。尤其是江潺把漆器展的事情告訴她之後,能明顯感覺出她也很開心,聽孫奶奶說,現在整個療養院都知道梁翠聲和她的外孫女要辦一場漆器展了。

“小潺,”孫奶奶跟她說,“你把漆器展辦這麽遠,我們這些老家夥想去都去不了。”

江潺之前也想過這個問題,把漆器展辦在本地會更容易一些,而且對於她們認識的人來說也會更方便,但思來想去,還是更希望她和姥姥的作品不僅能被認識人看到,也能被更多不認識的人看到,這才是她申請在省博辦展的初衷。

她也知道孫奶奶她們年紀大了,即便她願意包車請她們過去,也不得不考慮她們的身體狀況。“有線上展的,在手機上就能看,”江潺慶幸蔣寧嶼做了那個虛擬展廳,告訴孫奶奶,“就跟去省博現場看是一樣的。”

“這麽高級啊,”孫奶奶很感興趣地說,“現在都能在手機上看展了,那你到時候教教我們。”

江潺應下來,雖然事情已經敲定下來,但心裏還是一直有些隱隱的擔憂。

擔憂這場辦在省博的漆器展,會不會因為跟之前那些藝術家們的名頭差距太大而門庭冷落,也擔憂姥姥的身體狀況是否能支撐她去省博現場——她能看出姥姥是很想去的,自打知道要在省博辦展之後,她幾乎每天都會問起這件事情。

臨近漆器展開幕,需要展出的漆器已經通過提前聯系好的物流公司分批運走,省博開始在官博進行宣傳,江潺把之前那條招聘置頂換成了這場漆器展的宣傳海報,《山海迷境》和《靈燭》的官博也轉發了這條消息,還發起了一輪轉發抽獎的活動。

江潺又給一些重要的朋友單獨發了消息邀請他們過來,詢問她們是否有時間過來,提前給她們訂好機票、安排住處。

本以為所有人都可能不來,但季霜肯定是會來的,沒想到消息發出去,季霜那邊卻回過電話,說開幕那天她可能去不了了。

“臺裏有檔節目,原來定好的主持人忽然出了點事情,沒辦法繼續主持了,其他主持人要麽有別的安排,要麽做不了雙語主持,我聽他們在討論要去別的臺找外援過來,就主動過去說我可以試一下。正好那期節目的錄制時間和你的漆器展開幕撞了檔期,對不起啊同桌……”

“這是好事啊,有什麽對不起的,”江潺知道季霜大學時就在學校做過很多次晚會主持人,在電視臺做主持人一直是她的夢想,如今終於等到機會,她很為她開心,“你不是一直就等著轉做主持人的機會嗎,而且這次還是雙語主持,也太適合你了吧!”

“但那天就去不了你的漆器展了,可能要過幾天才能去了……”

“早一天晚一天的哪有那麽重要,”江潺說,“說是開幕,其實也就是我和姥姥跟過來參展的人說幾句話而已。不過說起來確實有點可惜哎,如果時間是錯開的,說不定我還能去錄制現場看你第一次主持呢。”

“就是說啊,也不知道怎麽就撞得這麽不湊巧,”季霜在電話那頭有些懊惱,“你離開上海之前,我還說以後我們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互相陪伴來著……”

江潺也是這樣想的,她人生中第一次辦展,自然希望自己最好的朋友能來現場見證開幕的一刻。而季霜第一次在臺裏做主持人,肯定也希望她能到現場見證這一幕。如今她陪不了季霜,季霜也陪不了她,自然都覺得有些遺憾。

但事實無法改變,她便安慰季霜:“沒事,我們在同一天完成重要的人生大事,不也挺好的嗎,又不是非要在一起才叫陪伴。”

季霜在那頭“嗯”一聲:“等我這邊錄完了我就去看你跟你姥姥的漆器展。”

江潺笑著應了聲“好”,又說“等你那檔節目播出了我肯定守著電視看完全程。”

於是接下來的那幾天,她在省城忙著布展,季霜則在緊鑼密鼓地準備節目錄制。兩個人在忙碌的間隙互相發消息,季霜跟她吐槽女主持為什麽要穿跟那麽高的高跟鞋,一天踩下來腳都要廢掉了,江潺深表同意,這美麗的酷刑她嘗試了一下就放棄了,最終跟蔣寧嶼去商場挑了一雙走起路來比較舒服的低跟單鞋。

姥姥提前一天被接來省城,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高鐵,江潺發現人老了之後會在某些方面變得像小孩子一樣,比如現在,姥姥對高鐵上的一切都深感好奇,不像個八旬老人,反而像個八歲的孩童。

她想到幾年前她去省城集訓,姥姥放心不下,非要陪她一起過去。如今那哐啷哐啷響了一夜的綠皮火車已經變成了時速三百多公裏的高鐵,路途中也從姥姥照顧她變成了她照顧姥姥。

漆器展開幕那天早上她們都起得很早,江潺穿了一條綠色的真絲禮服裙——也是她跟蔣寧嶼一起去商場挑的,約好的化妝師來得很準時,幫她化了妝做了頭發,又去幫姥姥做頭發。

江潺原本擔心姥姥會拒絕,畢竟之前把工作坊的老漆工找回來那次,林阿姨想要幫她染頭發她都不願意,沒想到這次沒用她勸,姥姥就由著化妝師幫她做了頭發,還接過江潺幫她挑的一對大漆珠耳墜自己戴上了。

“真好看,”江潺在她身後彎下腰,伸出手托了一下她兩側的耳墜,又把桌上的鏡子擺正了,“你自己看看。”

“好看,”姥姥看著鏡子,笑著說,“你挑得還能不好看嗎。”

相比上次姥姥等待那些老漆工過來時局促又不安的狀態,這次她看起來舒展和從容了很多,連化妝師都在旁邊誇她年輕的時候肯定是個大美人。

江潺隱隱從她身上看到了以前的影子,好像能想象到姥姥年輕時最意氣風發的模樣。

林阿姨也過來了,推門進來一看到姥姥就說:“哎呀梁嬸,你看看你,哪像要八十的人,一出門說六十也有人信啊。”

“哪有那麽誇張,”姥姥擺擺手笑著說,“不就是盤了個頭發。”

“精氣神不一樣呀,”林阿姨走過來,“小潺給你挑的這件衣服也適合你,還是盤扣的呢,真好看。”

她一誇,姥姥的心情就更好了,去省博的一路上都是笑瞇瞇的。

蔣寧嶼一早就去跟省博的技術人員對接虛擬展廳的事情了,江潺她們過去時,他那邊也暫時忙完了,走出來接她們。

一見到他,江潺就指了指姥姥問:“好看嗎?”

“好看,”蔣寧嶼看著她說,又低頭看看姥姥,“姥姥也好看。”

“怎麽還‘也’,”江潺跟他小聲咬耳朵,“我就問姥姥,又沒問別的……”

林阿姨在旁邊笑起來:“小嶼第一個好看明顯是誇你呢。”

江潺沒想讓林阿姨聽見自己剛剛那句悄悄話,噌一下紅了臉,知道上次被她撞見那個擁抱之後,她肯定已經默認自己跟蔣寧嶼在一起了。她偷偷瞥姥姥一眼,她老人家仍舊樂呵呵的,從表情上看不出什麽端倪。

之前江潺一直擔心會不會沒多少人來看自己和姥姥的漆器展,但沒想到展廳一開放,就陸陸續續地過來了不少人。有幾個年輕人還過來跟她說,她們是附近大學城的學生,之前一直關註她發的視頻,這次在微博上看到展宣之後,特地過來看看她和她姥姥的作品。

“以前我們都不知道大漆,是上次看到你跟《靈燭》合作之後才知道的,後來就發現你做的那些首飾也好好看,”最中間的那個姑娘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鐲子,“你看,我今天還特意戴過來了。”

“謝謝你,”江潺笑著說,“這顏色好適合你。”

“你給《靈燭》和《山海迷境》做的那些手辦今天會展出嗎?”

“會啊,在那邊展區,”江潺給她指著方向,“《靈燭》裏面的那個漆盒也在。”

“啊,可以親眼看到盛放師姐靈魂的那個漆盒了嗎,”她旁邊的女孩擡手捂住胸口,“好虐啊,我已經感覺到心痛了……”

江潺笑起來,覺得這群年輕人怎麽都這麽可愛。可惜蔣寧嶼被技術人員拉去樓上請教虛擬展廳的問題了,不然他們見到游戲制作人應該會挺開心的。

邀請的嘉賓也陸陸續續地過來了,最先來的是趙老師,她現在自己創立了一個設計師女裝品牌,不忙的時候就滿世界地尋找靈感,跟以前那個中學的美術老師過著截然不同的兩種生活。

江潺帶著她在展廳裏面逛著,她們停留在那幅《揮著翅膀的女孩》前面——那是前一陣子得知她要辦展,趙忱瑤特地給她寄過來的,當時江潺有些猶豫,覺得這麽早期的作品放在展廳裏會不會太過稚嫩。

“多有靈氣啊,”趙老師站在漆畫面前說,“一點都不稚嫩,明明就是一個天才少女的天才作品,你知道嗎,我第一眼看到這幅畫的時候就好喜歡它的色彩,又跳躍又大膽,一看就知道這個小女孩肯定對美有著豐富的感知。”

“你當時上課的時候就是這麽誇我的,”江潺笑著說,“我開心了好長時間。”

“因為我就是這麽想的啊,”趙老師也笑,“真好啊,之前我還以為你不做漆了,一直覺得很可惜來著,沒想到這麽快就能看到你跟你姥姥的漆器展,我就說一個天才的小女孩怎麽會那麽輕易就被埋沒。”

江潺跟她在展廳裏走著,覺得自己不管長到多大的年紀,在她面前好像始終是那個中學裏懵懂的小女孩,被她一點點教著起形和線條、透視和光影,每天只要受到她的誇獎和肯定,回到宿舍的路上就忍不住蹦跳起來。

小昭姐也帶著她女兒過來了,她現在還在做律師,工作很忙,江潺本以為她會在後面幾天過來,沒想到開幕當天就見到了她。她一直對小昭姐當年的雪中送炭心存感激,沒有她的幫忙,江潺不知道自己當年應該怎麽度過那段艱難的時間。

送走小昭姐之後沒過多久,江潺就見到了一個她更沒想到會過來的人——她之前工作時的上司周舟,她驚訝於她這麽忙怎麽也會出現在這裏,周舟則笑了笑:“我們好歹也是一起創業的感情,你辦展我怎麽也要來看一眼吧,怎麽,難道你不歡迎我過來?”

她們在那幾年裏熟得很,微詞是有過,齟齬更不少,上司和下屬不可能處成知心之交,但江潺始終記得她當年拉過自己的那一把,所以後來當牛做馬地還了回去。她跟周舟開玩笑:“怎麽可能,走的時候我不是說過嗎,舟姐你不當資本家的時候其實還挺有人味兒的。”

周舟逛著展,瞥她一眼:“那我當資本家的時候是什麽味兒?

“金錢的味道。”江潺懇切道。

周舟笑了一聲:“你不如直接說是銅臭味兒。”

她們開著玩笑,脫離了以前的上下級關系,好像忽然能交心了。“說實話你當時辭職的時候,我還想你肯定早晚都會回來的,”周舟的語氣帶著她一貫的略微刻薄的味道,但是聽起來並不討人厭,“沒想到你這一走居然還真不回來了,早知道當時就不給你批辭職信了。”

“不批我也會走的,”江潺笑著說,“辭職信不就是通知你一聲嗎。”

“有了自己的工作室,跟以前的上司說話都變得囂張了是吧。”周舟冷笑一聲,又往前走了幾步,轉頭看她,“不過這次見你,又覺得你回來是對的,以前雖然交代給你的任務都能做得很好,但明顯能感覺到你挺麻木的,現在嘛,”她笑笑,“身上有人氣兒了,也變得更從容了,挺好的。”

“這主題名起得也挺好,”周舟朝展廳的側墻擡了擡下頜,“生機,真應景。”

江潺點頭,聽她這樣說也有些感慨,忽然也有一種感覺,從上海回來不過一年多,卻好像整個人漸漸活過來了,從此換了一種活法一樣。

這一天裏她見了很多重要的人,姥姥也一樣,鎮上的那些老漆工們都過來了,雖然之前跟江潺產生過矛盾,但對他們來說姥姥始終是很重要的人,對姥姥來說也是一樣的,江潺很開心他們能過來見證姥姥這一生做出的最好的作品。

晚餐是蔣寧嶼提前安排好的,姥姥跟她的老員工們一個包間,江潺則跟自己的朋友在另一個包間。

窗外的夜幕籠罩下來,江潺拿起手機看了看時間,快要六點了。

其實早就該結束今天的展覽了,但她始終還想再等來一個人——展會時間定下之後,她就給爸爸江崇撥去了電話——不出意外地沒能撥通,她猜測他可能又去某個偏僻的地方拍攝野生動物去了,於是給他發了郵件,卻也不確定他到底什麽時候能看到。

她以為這麽多年過去了,她曾經還對他那麽失望過,這個展他出不出現其實都無所謂,沒想到他真的不出現了,自己內心居然還是會有一絲失落。

她沒跟蔣寧嶼說過,但蔣寧嶼卻看出來了,摸了摸她的頭發說:“說不定之後會過來,別著急,這個展畢竟能持續一個月的時間。”

江潺點了點頭,又覺得其實江崇不過來也沒關系,她也並沒有那麽在意。

“走吧,”她跟蔣寧嶼說,“姥姥她們都過去了嗎?”

“嗯,把他們送到餐廳了,”蔣寧嶼說,“姥姥看起來狀態挺好的。”

江潺放心下來,她這邊也有朋友要招待,就打算結束第一天的展覽離開展廳了。

沒想到剛一關燈,正等著蔣寧嶼叫來工作人員鎖門,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與此同時一道熟悉的女聲也響起來:“同桌!”

江潺扭頭,睜大眼睛驚訝地看向身後朝自己跑來的季霜——她在最後一刻匆匆趕來,臉上化著精致的妝,身上還穿著主持時的禮服裙,然而一只腳的高跟鞋被跑掉了跟,因此看起來一瘸一拐、有些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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