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關燈
第80章

蔣寧嶼的衣服換得挺快,幾分鐘後就從臥室走了出來。

江潺倚著門,在手機翻看下午在展覽上拍的照片,聽到推門聲擡起頭,下意識對著他上下打量一眼:“大晚上的你穿成這樣?”

“怎麽了?”蔣寧嶼也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你說天冷,我就套了件風衣,不好看嗎?”

“沒……就是跟你平時的風格不太一樣。”

蔣寧嶼在襯衫外面穿了件休閑款的黑色風衣,從小到大她還沒見過他穿這種……有點成熟的風格,但不得不承認是好看的,顯得他肩寬腿長的,簡直可以出門搞夜拍了。

“挺好看的。”江潺把手機放進兜裏,直起身笑了笑,“走吧。”

她說著拉開門,在他前面走出去,剛邁開步子就被蔣寧嶼從身後拽住了手腕。

“嗯?”她回過頭,“還有事?”

“你還沒錄指紋,”蔣寧嶼看著她說,“現在錄了吧。”

江潺怔了怔:“不用了吧,我都不怎麽來海城。”

“以後總會來的。”蔣寧嶼頓了頓,“你可以自己來看小疤。”

“來了就找你嘛,你總不至於忙到連門都不能幫我開。”

“還是錄了更方便一點。”蔣寧嶼說著,低頭在門鎖的電子屏上操作起來,另一只手仍握著她的手腕,擡起來,“你習慣用哪根手指?食指?”

似乎再推拒又會顯得太生疏,江潺說了聲“我自己來吧”,站到門口,按照提示把食指的指紋錄進去。機械女聲提示“錄入成功”,她回頭看蔣寧嶼:“好了吧?”

“試一下。”蔣寧嶼用指紋開了鎖,又關上,看著江潺用新錄的指紋成功開了鎖,才說了句,“好了,走吧。”

江潺“嗯”了一聲,隨他朝電梯的方向走。

明明這一晚聊得都挺輕松,但因為這個錄指紋的插曲,氣氛好像忽然又變得有些奇怪。

等待電梯升上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沒說話,江潺看著電子屏上變動的數字,剛剛錄指紋的食指指腹在拇指上蹭了蹭。

電梯門打開,這次裏面空無一人,兩人一前一後地走進去。

鏡面的電梯壁倒映出兩個人的影子,即便不刻意去看,也能察覺出比六年前更明顯的身高差距。

似乎總是在車裏、電梯裏這種逼仄的空間中,那種微妙的陌生感會忽然產生壓倒性的優勢,讓彼此間熟絡而自然的氣氛變得不那麽自然。

尤其是兩個人都不說話的時候,這種感覺就會尤其明顯。

“上次那件濺了漆的衛衣,”江潺側過臉,隨口找了個話題,打破這種微妙的氣氛,“送去幹洗怎麽說,能洗掉嗎?”

“早就洗好了。”蔣寧嶼說,“那塊漆牌怎麽樣了?”

似乎彼此都在沒話找話,但能聊下去就比都沈默要好得多

“差不多修覆好了,從外面應該開不出裂開的痕跡了。”

“不是說生漆入土千年不腐嗎,那塊漆牌是怎麽回事?”

“跟大漆無關,是木頭的問題。”江潺跟他解釋,“就好像人有自己的性格一樣,木頭也分性大和性小。像紫檀啊黃花梨啊這種性小的硬木,放到什麽環境都不會變的,但那塊漆牌用的是性大的櫸木,溫度和濕度一變,就很容易裂開。”

從樓道走出來,空氣裏濕度很高,霧氣似的細雨被風吹到臉上。

蔣寧嶼的車就停在樓前的停車位,兩人坐進車裏,順著剛剛的話題聊下去。

蔣寧嶼啟動了車子,說:“還是第一次聽到這種把木頭比作人的說法。”

“是吧,我還是聽姥姥講的呢,小時候第一次聽也覺得很新鮮。”聊到大漆和木材,那種有些微妙的氛圍弱下去,江潺的語調裏帶著笑,聽起來很放松。

“對了,施謙這次幫忙搞來的就是一批從國外運來的硬木,雖然不比紫檀黃花梨這種最名貴的木材,但也是品質很高的酸枝木,我還是第一次用這麽好的木胎,還挺興奮的。”

車子從地下車庫駛出來,霧氣迷蒙的雨絲頃刻間將前車窗撲得一片模糊。

“那之後就主要跟施謙合作麽?”蔣寧嶼開了雨刷,“把那個品牌做起來?”

“現階段就主要做素梵吧,”江潺靠到椅背上,“但總覺得還是不太夠。而且大件家具工期太長了,回款也慢,所以我打算也做一些小物件,鐲子啊,耳飾啊,餐具之類的,掛到網上賣一下。其實之前也這麽做過,但銷量一直挺低的,知道大漆的年輕人還是太少了……”

“周教授也偶爾會介紹一些定制的單子,國內國外都有,養活我自己一個人是夠了,但工作室這麽多人,只依靠這些訂單肯定還是不行……”

原本只是避免在車內逼仄的空間裏氣氛再度陷入尷尬,才念念叨叨地說著這些日子工作坊的事情,但說著說著,她又開始有些犯愁。

這段時間,工作坊經常會有人來問她,這單做完之後還有沒有其他這種大訂單,江潺總說會有的,其實她自己心裏也沒底,不知道素梵會怎麽樣,也不知道以後會怎麽樣。

正如何伯所說,現在的年輕人不用大漆物件,甚至根本不知道大漆是什麽,大漆面臨的市場太狹窄了,而它漫長的工期又註定不能采用降低價格來打開市場這套老策略。

但怎麽才能讓大漆這種有著幾千年歷史的古老手藝打入年輕人的市場,這困局又實在難破……

駛入主路,車速漸漸變快了,窗外的雨也越下越大。

雨點劈裏啪啦落到前車窗上,又迅速被雨刷一下又一下地掃開。

視野由模糊變得清晰,再由清晰變得變得模糊,車噪聲和雨聲混雜著響在耳邊,明明腦子裏堆了紛紛雜雜的事情,但困意還是慢慢覆蓋過這些雜亂的想法,忽然就想起以前那些數不清的失眠的夜晚,好像只要蔣寧嶼在旁邊,就會很容易睡過去,於是陷入睡夢之前的最後一個想法是,蔣寧嶼還真是個好用的大型催眠裝置……

聊著聊著江潺那邊就沒聲了,起初蔣寧嶼還以為停頓的間隙她是在想事情,但等他側過臉看向副駕駛的位置時,發現江潺靠著椅背,頭微微歪向他的方向,已經睡著了。

這一會兒的功夫就睡著了……還真是跟以前一樣。

——“蔣寧嶼,以後不允許你吃絲瓜。”

耳邊忽然響起晚上江潺說的這句話,他的視線移向前方的道路,嘴角彎了彎。

如果真的把人比作一種木材……蔣寧嶼腦中浮現出這樣的想法,那江潺應該就是性最小的那種吧,不管環境還是時間發生變化,都會保持最本質的那一部分。

醒過來時外面的雨還在下,江潺對著模糊一片的前車窗看了一會兒,又側過臉看了看睡在旁邊駕駛位的蔣寧嶼,才反應過來自己還在車裏。

身上蓋著蔣寧嶼臨出門前換上的那件風衣,她把手伸出來,摸過手機看了一眼,居然已經快淩晨兩點了。

“蔣寧嶼,”她伸過手,輕輕拍了拍蔣寧嶼搭在中間的手臂,“蔣寧嶼。”

他身子朝她這邊微微側著,睡眼迷蒙地跟她對視,平日裏窄而薄的雙眼皮因為沒睡醒而加深了,還有一只變成了三眼皮,聲音也泛著啞:“……嗯?”

“你怎麽不僅沒叫醒我,還自己睡起來了啊。”江潺哭笑不得。

“嗯,看著你睡我也困了……”蔣寧嶼這才稍稍清醒過來,“想瞇一會兒來著,幾點了?”

“都快兩點了。在車上睡覺很危險的啊,你以後一個人不要在車上睡。”

“沒事,車窗我開了條縫。”他坐正了,擡手揉了揉眉心,“雨還沒停啊……”

“嗯,有傘麽?”

“有,我送你過去。”蔣寧嶼說著,俯過身從一側的車門下方摸出傘,江潺給他遞過衣服讓他穿上,但他已經推開車門下了車。

“就一小段路,不穿了。”車門合上,他繞過車頭走到了江潺這一側。

雨水瓢潑般砸下來,天地之間全都是白茫茫的水霧和劈裏啪啦的雨聲。

江潺走下車,跟他一起撐著傘快步走到自家大門前,開了門鎖,穿過院子,蔣寧嶼一直把她送到了屋裏。

“那我先回去了,”蔣寧嶼站在門檻處說,“你早點睡。”

“這麽晚就別回去了吧,”江潺走在前面,摸索著開關將頂燈打開,“正好之前給姥姥收拾好的房間她也沒住,你就在這兒睡一晚吧。”

她說完,沒聽到蔣寧嶼應聲,回過身看向他:“嗯?”

蔣寧嶼像是這才回過神,應了聲“哦”,邁過門檻隨她一起進了屋。

“肩膀怎麽濕了這麽一大塊啊,”江潺的視線移到他肩膀處,白色的襯衫布料幾近透明地貼到皮膚上,她蹙了下眉,“家裏有你能換的衣服嗎?”

她看上去非常的……坦然。太坦然了。蔣寧嶼腦中閃過這樣的想法。

“方便麽?”他開口,卻不是答她的問題,“我是說……如果我在這兒留宿的話。”

“有什麽不方便的,”江潺擡眼看向他,笑了一下,“這兒也是你家啊。”

“……嗯。”

躺下時已經接近淩晨兩點半了,蔣寧嶼聽到隔壁江潺關門的聲音,很輕,但是依然透過門縫傳了進來——老房子的隔音自然不會太好。

窗簾的遮光也很差,樹枝影影綽綽地投在上面,被風吹得不停晃動。

這幾年他對睡眠環境的要求有些苛刻,光線、隔音、床墊的軟硬……總之換個地方就很容易睡不著,尤其是,因為江潺忽然打來電話,今晚沒能夜跑。

腦中想著這些,困意卻昏昏沈沈地泛上來,蔣寧嶼閉上眼睛,停留在腦中的最後一個想法,是剛剛面對江潺時出現過的那個閃念——

太坦然了。

他想看到她不那麽坦然的樣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