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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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晚上,江潺把臥室裏的床品全部換了一遍,仰面倒在床上,對著天花板微微發怔。

除了疲憊,還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時隔六年,居然真的回來了……上次躺在這張床上,自己是十八歲?還是十九歲?真年輕啊……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紀。

擱在旁邊的手機振動起來,江潺拿過來看一眼,是季霜打來的語音,她接起來。

“在做什麽呢?”跟季霜的聲音一起傳過來的,是車載廣播和汽車鳴笛的聲音——一聽就是剛下班坐出租車回家的路上。

上海夜晚的喧鬧透過聽筒傳來,與此刻萬籟俱寂的臨江鎮像是處在兩個世界。

“剛把床上的東西都換了一遍,累癱了,現在躺著呢……”江潺說,“你剛下班?”

“嗯,寫稿子寫到頭禿。”季霜研究生畢業之後就在電視臺做記者,深夜加班寫稿子剪視頻是常有的事情,“回去這兩天怎麽樣,都做什麽了?”

“陪姥姥做檢查,回來收拾屋子,今天又見了蔣寧嶼他們,別的好像也沒什麽了……”

“見到蔣寧嶼了?”季霜問,“他怎麽樣,變化大嗎?”

“嗯。”

“都哪兒變了啊?”

都哪兒變了……江潺腦中閃過剛剛被蔣寧嶼抱住時的一幕,六年前臨走之時,她也跟蔣寧嶼擁抱過,卻沒有這種整個人被“罩住”的感覺。原來人在成長之中,變化的不僅僅是身高,骨架和身形也會發生這麽大的改變麽……

“怎麽忽然不說話了?”對面季霜又問一句,江潺才回過神來。

“說不清楚,好像哪兒都變了。”

“唔,也正常,感覺我們倆也變挺多的。對了,蔣寧嶼跟林聽現在還在一起嗎?”

“不知道啊,沒問,怎麽可能一見面就問這個問題。”

“這有什麽不可能的,我每次回家,見著我弟就問他有沒有交到女朋友,再嘲諷他幾句這輩子都不會有女孩看得上他。”

江潺被她逗笑幾聲,又說:“主要是,現在感覺還有點陌生,畢竟這麽多年沒見了,你想知道的話,過一陣子我幫你問問。”

“哎,你這話說的,好像我對蔣寧嶼圖謀不軌似的……”

“怪我了?不然你讓覃西陸過來評評理,自己女朋友一上來就打聽別的男生有沒有交女朋友,是不是顯得別有用心。”

兩個人開起玩笑,話題從蔣寧嶼身上移開,又聊了好一會兒,才結束了這通語音。

掛斷電話,江潺返回微信界面,蔣寧嶼的頭像靜靜躺在靠上的位置,純黑色的,是下午剛剛添加上的。

舊的微信賬號她早就不用了,起初是因為剛到上海時,蔣寧嶼總是在那上面隔三差五地轉錢過來,也是因為她每次遇到難處,總是下意識點開他的頭像。後來姥姥手術成功,她也找到了第一份工作,索性就新申請了一個賬號。至於舊的那個,最初三年還會偶爾登陸上去看一下,後來就徹底不用了。

已經一個多小時了,蔣寧嶼並沒有發來到家的消息。從臨江鎮開車到海城要多久來著?江潺剛打開手機上的導航軟件,手機上方就彈出了消息——“我到公司了。”

“這麽晚還回公司啊”,江潺在屏幕上敲出這幾個字,又很快一個一個刪掉了,換成另外一句——“到了就好,早點回家休息。”

那邊很快又回過來一條“嗯,你也早點睡,晚安”。

江潺沒再回覆,把手機擱到枕旁,關了燈閉上眼,一邊想著工作坊的事情,一邊慢慢沈入睡眠。

蔣寧嶼是在淩晨一點多離開公司的,處理完今天的工作,他換了身運動裝和跑步鞋,一邊往耳朵裏塞著藍牙耳機一邊走進電梯。

電梯門即將合上時,門外有人加快了腳步,說了聲“等會兒”。

蔣寧嶼擡手按了開門鍵,下一秒那人便擠了進來——是他的合夥人之一關旭。

關旭是他在T大的學長,比他大了三屆,自團隊創建之初他們就一直合作至今。蔣寧嶼在團隊裏主要負責技術,關旭則主要負責游戲運營。

“哎?”關旭見到他,訝異地挑了下眉,“你什麽時候回來的,金夕說你今天不來公司了啊。”

“剛回來沒多久。”蔣寧嶼摘了一邊耳機,“周五的運營方案我看了一下,沒什麽問題。”

“行,那就按流程往下推了。”關旭說完,打量他一眼,“這都大半夜了,你穿這一身,不會還要去夜跑吧?”

“嗯。”

“靠,我這還想下樓去吃點宵夜呢,”關旭擡手在自己空落落的胃上摸了摸,“你這麽自律,顯得我也太罪惡了吧……”

電梯降到一樓,蔣寧嶼在前面邁出去,笑了笑:“那你也來一起跑。”

“得了吧,那還不如殺了我……”

今晚夜跑的時間確實晚了些,湖心公園空無一人,周圍一片寂靜,只有鞋底踩在塑膠跑道上發出的輕微聲響。

已經記不清是什麽時候形成的習慣,不夜跑就會睡不著,雖然夜跑了也未必就一定能睡著。但跑到筋疲力盡再閉上眼睛,總會入睡得更容易一些。

繞湖一圈是六公裏,蔣寧嶼全程不快不慢地勻速跑著,到最後幾百米,忽然沖刺般提速,一直跑到來時的入口處,他俯下身撐著膝蓋急促呼吸,胸口劇烈起伏。

平覆了一會兒呼吸之後,他從旁邊的地上摸了塊扁形的小石子,走到湖邊。

“身體要側對著水面,低下來,手臂要盡量貼近身體,然後用力甩出去——”

耳邊響起這樣的聲音,下一秒,石子從他手裏飛出去,一直在水面上跳了二十多下才墜入湖心——最後幾下沒數清楚,光線太暗了,看不確切。

他直起身,擡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邁開步子朝自己的住處走過去。

翌日上午,江潺早早去了醫院,本想早到一會兒,提前出去接一下林阿姨和杜皓,沒想到等她去到時,他們已經先到病房了。

走進病房,林阿姨正握著姥姥的手,見她過來,擡手擦了擦眼淚。

“我昨天還說呢,小潺這些年就自己扛著這些事兒,也沒聯系我們說一聲,”林阿姨說,“這都怎麽走過來的啊……”

“這孩子跟我一樣,要強。”姥姥說。

江潺走過去,將倒好的熱水遞給林阿姨,提醒她有點燙,又給杜皓也遞過去。

“我還有這待遇呢。”杜皓小聲說。

“那還我。”江潺不跟他客氣,朝他伸出手。

杜皓趕緊拿起杯子喝了一口,下一秒就齜牙咧嘴道:“燙!”

“是不是傻,”江潺瞥他一眼,“我剛提醒林阿姨了啊,你沒聽見?”

“那你怎麽不提醒我啊!”

“我哪知道幾年不見你聾成這樣了。”

兩個小輩在後面嘀嘀咕咕地鬥嘴,兩個長輩則在前面敘著家常。

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江潺拿起來看一眼,蔣寧嶼發來了一條消息:“下午在工作坊嗎?”

她剛想回,施謙的消息也恰在此時進來:“下午能去你工作坊看看麽?”

“可以啊,”江潺回他的消息,“隨時歡迎。”

消息發出去,又切換到跟蔣寧嶼的聊天界面:“嗯,有個朋友要來工作坊看看。”

“那晚上一起吃飯?”這回兩條消息同時進來。

江潺這次先回了蔣寧嶼的:“好啊。”

又回施謙的:“下次吧,跟朋友提前約好了。”

杜皓湊過來八卦:“跟誰發消息呢發這麽久,不會是男朋友吧?”

江潺按熄手機,擡起來在他腦門上敲了一下,杜皓擡手摁著被敲的地方倒吸一口涼氣:“你怎麽還這麽暴力啊!”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江潺心安理得道。

“哎你真是……虧我還以為這些年你變成熟了呢!真是人不可貌相……”

手機又震了一下,蔣寧嶼發來了一張照片。照片上,一只陰陽臉的玳瑁貓仰躺在沙發上,肚皮完全敞露出來,正無辜地看著鏡頭。

看到照片的瞬間江潺楞了一下,隨即在聊天框裏輸入——

“!!!”

“小疤?!”

“小疤在你那兒?”

她連回三條,然後放大圖片看著小疤,昨天在林阿姨家裏,沒看到小疤她還有些失望,想著問問小疤怎麽樣了,又沒好意思當面問。

沒想到小疤就在蔣寧嶼家裏好好地活著,而且看起來過得相當滋潤,完全看不出已經是個十五歲的老貓了——江潺還是第一次知道一只貓居然能活這麽久。

“這個小疤,簡直過得比我都滋潤,”杜皓也看到了她手機上的照片,又湊過來,“一只小醜貓,命真好啊,蔣寧嶼對它好得跟什麽似的。”

“嗯?”江潺看向他。

“去年小疤好像有點尿閉,把蔣寧嶼急得哎,帶著去了好幾家寵物醫院,差點都要開車帶著去省城看病了,還好小疤突然好轉了。這麽多年,我好像還真沒見他為什麽事兒急成那樣……”

江潺靜靜聽他說著,沒應聲,只是放大看著小疤的照片。看到小疤還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她覺得特別開心,就好像見到了一個久違的老朋友那麽開心。

午飯是林阿姨做好讓杜皓送到醫院的,江潺陪姥姥吃完,回了趟工作坊。

施謙挺準時,按約定好的時間過來了。他這趟來,是想看看工作坊以前那些老漆工做的東西,江潺便帶著他去了哪間存放漆器的倉庫。

施謙看得很仔細,幾乎在每一件漆器前都停留了片刻,看完之後又去屋裏看了一遍江潺這兩年的作品,最後坐到沙發上,拿著她最近完成的一個小漆箱說:“請來的那些老漆工能完成這樣的精細度嗎?”

“那些老漆工少說也做了十幾年大漆,有的甚至說做了一輩子也不為過,”江潺也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坐下來,“肯定沒問題的。”

“但做的時間長不代表精細度就夠,”施謙擡頭看著她,“江潺,我當時找你合作,就是因為看上了你做的這些小物件的品質。實話說,剛剛我仔細看了工作坊當年做的那些東西,其實是達不到我預想的品質的。”

“是,”江潺如實道,“其實我這趟回來,也先看了看工作坊當年做的這些東西,跟你的感受差不多。小時候覺得這些漆器都很精致,但現在看來,其實它們都要比記憶裏粗糙很多。不過你放心,這套大漆家具最後的完成度不會是這樣的。”

“那你能保證用你做這些小物件的精細度來做這一套大漆家具嗎?”施謙問。

“當然可以,”江潺笑了笑,“這本來就是我們說好的。”

施謙平時看起來一副二世祖的模樣,但正經起來還是挺嚴肅的,聽到江潺這樣說,他也笑了,又恢覆了平時的模樣:“好啊,那我相信你。”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江潺送施謙出去,站在門口,施謙又說:“對了,木胎明天就能送一部分過來,你就可以先動工了。”

“好。”江潺應下來。

“真不一起吃飯啊,”說完正經事,施謙又開始貧起來,擡起手腕看了看表,“都到飯點了,也沒見你要出去,不會是找了個托辭拒絕我吧?”

江潺正要說什麽,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駛過來,她認出那是蔣寧嶼的車,朝駛來的方向擡了擡下頜:“這不就來了嗎?”

“這麽巧。”施謙也笑起來。

蔣寧嶼把車停到施謙的後面,推開車門走下來。

施謙朝他看過去,挑了一下眉梢,看向江潺道:“難怪要放我鴿子。”

江潺懶得和他解釋:“早點回吧,路上小心。”

“哎,也不用這麽急著趕我走吧?”誰知施謙索性不走了,倚著車身朝她笑,“要不一起吃頓飯?我這人向來喜歡交朋友。”

“……”

見江潺臉上流露出一言難盡的神情,施謙笑了一聲,矮身坐進車裏:“開玩笑的,回頭再約你,下次見。”

他熟練地倒著車駛出巷子,路過蔣寧嶼時,還壓下車窗說了聲“車不錯啊”,然後開著他那輛Lotus跑車揚長而去。

“別理他,”江潺朝蔣寧嶼走過去,“他就這樣,平時沒什麽正形。”

“他就是你上次說的那個要合作的家居品牌負責人?”蔣寧嶼回過頭問。

“嗯,看起來挺不靠譜的吧,其實人還不錯,聊工作的時候挺正經的。”

蔣寧嶼“嗯”一聲,想起上次從日料店追出來,看到駛入主路的也是這樣一輛銀灰色跑車,造型足夠特別,應該不會認錯。

“晚飯我給姥姥送過去了,看著她吃完了,”他拎著保溫盒,隨她走進屋裏,“姥姥說你今晚不用過去了。”

江潺應了聲“嗯”,不得不承認,有蔣寧嶼幫忙照顧姥姥,她感覺輕松了不少。

“你們認識很久了嗎?”她聽到蔣寧嶼這樣問,怔了一下,才意識到話題又回到了施謙身上。

“快兩年吧,也不算太久。”

“怎麽認識的?”

“我之前不是一直跟著周教授的工作室做漆嗎,她和日本的一個大漆匠人關系很好,經常請那個老師來給我們上課。我那會兒做了一套擺件,那個老師挺喜歡的,就推薦給了日本的一個漆器賞。”

江潺幫蔣寧嶼把保溫盒的飯菜擺到桌上,“正好施謙去了那個漆器賞,跟主辦方要了我的聯系方式,一開始是跟我定制了一些小物件,就這麽慢慢熟悉了,才有了後面這次合作。”

江潺說著,去水龍頭下洗了手,坐下來嘗了一口菜。

“好吃誒,”她擡頭,“是外賣嗎?”

“公司請的阿姨做的,”蔣寧嶼說,“我猜應該會合你口味。”

“因為也合你口味是吧。”江潺笑著說。她還真有些餓了,說完就低頭吃起來。

跟年少時一樣,她吃飯時有種很專註的勁頭,好像吃什麽都讓人覺得很香。

蔣寧嶼看著她,原本還有其他想問的問題,但片刻後垂下眼,也隨她吃起飯,沒再繼續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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