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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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江潺轉身回屋,蔣寧嶼餵完小疤站了起來:“姥姥去哪了?”

“說是杜叔叔出了點事,她要去城裏給林阿姨幫忙。”江潺有些擔憂地看向蔣寧嶼,“你說不會出什麽大事吧?”

“先別瞎想,”蔣寧嶼說,“等姥姥回來就知道了。”

江潺點了點頭,過了會兒又說:“姥姥讓我們晚飯自己去鎮上買點東西吃。”

“你想吃什麽?”蔣寧嶼問她。

“好像沒什麽想吃的。”江潺說。自打受了之前的打擊後,這陣子她就一直沒太有食欲,以前吃什麽都很香,一碗飯吃完了還要再去盛小半碗,現在卻吃什麽都不太有胃口。

而且,鎮上的人一遇到她,總會來問她爸爸的事情。他們都知道江潺有個在國外工作、開著越野車的爸爸,總會很好奇地問她媽媽怎麽沒回來,是不是要跟爸爸出國了這種類似的問題。

不大的鎮子上,處處都能遇到熟人,以前江潺很喜歡這種到處都是熟悉的景物、熟悉的人的感覺,覺得很有安全感,現在卻有些排斥這種人人都沒有秘密的感覺。

“我們就在家裏吃吧。”江潺想了想說,“對了,我剛看到廚房裏姥姥已經淘好了米,菜也洗了一半了,我們可以自己做飯吃。”

“也行。”蔣寧嶼點頭道。

兩個人都沒做過飯,但都相信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的道理。

尤其是蔣寧嶼,他經常幫姥姥打下手,圍觀過無數次她做菜的全程,覺得自己炒個菜應該不成問題。

但真的開了燃氣竈,鍋底的火燃燒起來,他們才發現事情似乎並不是這麽簡單。

兩人分工合作,蔣寧嶼負責倒油,江潺負責放蔥姜蒜。

鍋底的油迅速沸騰,發出細小的劈啪聲,江潺抓起提前切好的蔥姜蒜一扔進去,她手上還帶著水,那沸騰的油忽然發出巨大的爆裂聲,迸出的油濺到她手背上,她猝不及防地“哎呀”一聲,迅速縮回手。

“怎麽了?”蔣寧嶼立刻轉頭看她,“濺到了?”

“沒事沒事,”江潺捂著手背,看到剛扔進去的蔥姜蒜已經開始發黃發黑,“要糊了,你快放菜!”

“那你用自來水沖一下。”蔣寧嶼說著,匆忙將切好的菜扔進鍋裏,那油卻迸得更厲害了,持續不斷地濺出來,以至於他需要拿鍋蓋擋在前面才不至於濺到臉上和身上,整個人手忙腳亂,從沒這麽慌亂過。

江潺則在一旁拿著提前說好要放的鹽和味精,躲在他身後遲遲不敢下手。

十幾分鐘後,兩個人對著鍋裏黑糊糊的不明物體,都頗為洩氣。

一旁高壓鍋裏煮的米飯散發出焦糊的味道,不用看,就知道也同樣搞砸了。

原來只看過豬跑,確實是不能知道豬肉是什麽味道的。

蔣寧嶼強自鎮定地關了火,目光垂下看向江潺的手:“手沒事吧?”

“應該沒事,”江潺把手背給他看,被濺了油點子的地方有些泛紅,“稍微有點疼。”

“再在自來水下面多沖一會兒。”蔣寧嶼把她拉到水池邊,打開水龍頭,握著她的手腕放在流水下面沖著。

“你有沒有事?”江潺轉過臉看他,大部分時間她其實都躲在蔣寧嶼後面,能感覺到油點子不斷地濺過來,她忽然註意到蔣寧嶼的下頜處有些泛紅,蔣寧嶼皮膚很白,稍一泛紅就極其明顯,“哎呀,這兒是不是被濺到了?”

她的手指點了點泛紅的地方,蔣寧嶼下意識擡手觸碰那個位置。其實他根本不記得哪裏被濺到了,只感覺剛剛炒菜時鋪天蓋地的油點子都濺了過來,但江潺剛剛觸碰到這處地方,好像還真的隱隱有點疼。

“這地方不好用水沖,是不是最好要拿冰敷啊?”江潺把自己的手抽出來,急急忙忙地跑去冰箱翻找一通,她找到了一根夏天放進去沒吃的碎碎冰,遞給蔣寧嶼,“快敷上,冰箱裏還有一根,這根不涼了就換那一根。”

“那一根你敷一下手吧。”蔣寧嶼接過碎碎冰,敷到自己的下頜處。

“我都沖了那麽久了,不敷了,而且手上又不容易留疤。”她說著,擡手幫蔣寧嶼調整了一下碎碎冰的位置。

蔣寧嶼看她挺緊張的模樣,笑了一下:“你是不是又開始擔心我破相了?”

“濺到臉上就是很容易破相啊!”江潺嘀咕著,“怎麽會濺到這麽高的地方啊……”

兩個人花了半個多小時才清理完戰場一樣的廚房,都變得饑腸轆轆,最後是蔣寧嶼騎著自行車去鎮上的商店買了幾包方便面,帶回來把面煮開,還往裏面打了兩個雞蛋,放了些青菜,總算吃上了一頓還算像模像樣的飯。

吃完飯,兩人收拾好廚房,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墻上的掛鐘準點報時,敲了八下——已經八點了,姥姥還是沒回來。

原本因為做飯而緩解的焦慮心情,隨著時間的推移又卷土重來。“姥姥怎麽還沒回來,”江潺看了一眼掛鐘,“杜叔叔到底出什麽事了……”

“或許是杜叔叔的店裏有什麽事情,”蔣寧嶼安慰她,“不是說最近店裏裝修,事情很多嗎?”

江潺“嗯”了一聲,心裏還是有些不安,既擔心姥姥,又擔心杜叔叔。

九點多,姥姥終於回來了。

江潺聽見腳步聲,立刻從沙發上起身,朝院子裏走過去迎上姥姥:“到底出什麽事了啊,這麽晚才回來?”

十月的夜晚,涼意已經很明顯了,姥姥額頭上卻出了汗,鬢邊的頭發也比走時更亂了,她看起來面色不太好,泛著灰沈,整個人都有些肅穆似的。

那種有什麽大事發生了的感覺又出現了,以至於江潺不敢再輕易說話了。

姥姥走到屋裏,坐到沙發上,才對著江潺和蔣寧嶼開了口:“你杜叔叔,人不在了。”

江潺難以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麽,她先看向姥姥,又下意識看向蔣寧嶼,蔣寧嶼也是一副震驚的神情。

“不、不在了?”江潺舌頭打結,連話都說不順了,“怎麽會突然不在了?”

“今天下午,你杜叔叔去回收別人家裏的舊空調,那家人樓層高,空調外機安的位置又不好,他不小心踩空,安全措施又做得不到位,”姥姥沈沈嘆了口氣,“人送進醫院,到底沒能搶救過來。”

姥姥每說一句話,江潺的心臟就往下沈一下,她不知道事情怎麽會發生得這麽突然,以至於她又出現了那種聽到“媽媽已經走了”那句話時的不真實感。

她感覺到了恐懼,雖然沒有親眼目睹杜叔叔跌落樓下的畫面,但腦中卻忍不住上演這一幕。

“那……那杜皓呢?”江潺下意識地問,“還有林阿姨,他們也回來了嗎?”

“你林阿姨帶著杜皓先在她城裏的姐姐家住下了,”姥姥說,“明天還有手續要辦,等都辦完了再回來。”

“我能去看看他們嗎?”江潺不知道林阿姨和杜皓該怎麽辦,連她聽到這個消息都震驚到有些恍惚,那他們倆呢,能承受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嗎?

“等他們回來吧,”姥姥面色疲憊地說,“你現在去了,他們也沒心思見你。”

“嗯……”江潺只能應下來,她感覺到了無能無力,終於知道了為什麽她前些日子心煩時,杜皓偏要來她面前一遍遍地晃悠著讓她更煩,其實是因為他不知道要怎麽做,所以只能一遍一遍地來看她有沒有好一點。

姥姥坐在沙發上歇了一會兒,蔣寧嶼去接了熱水給她喝,江潺問她吃飯了沒有。

“我一會兒自己弄點就行了,”姥姥把杯子放下來,朝兩人擺擺手,“你們去做自己的事情吧。”

她說完站起身朝廚房走,蔣寧嶼跟上她:“還剩一袋方便面,我去煮了吧。”

“不用,臨走的時候我洗了點菜,隨便炒一下就好了。”姥姥說完,又問,“你跟潺潺晚上吃了什麽?”

“我們,”蔣寧嶼有些愧疚,姥姥平時總是叮囑他們不要浪費,連江潺碗底剩幾粒米都要被她說上幾句,但他還是跟姥姥如實解釋,“我們本來打算把那些米和菜做了,但是都沒做好,只能扔了。”

他說著,姥姥已經看到了倒在垃圾桶的那些被炒得黑糊糊的菜,還有已經完全煮糊了的米飯。蔣寧嶼心裏有些忐忑,但過了幾秒,姥姥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低聲說:“什麽都不會做,沒有大人可怎麽辦啊……”

廚房裏,姥姥開始煮面了,蔣寧嶼在旁邊給她打下手。

江潺沒跟過去,坐到了姥姥剛剛坐的地方,仍有些恍惚,不想相信這是真的。

以前只在書上看到過“多事之秋”這個詞,但現在她好像真的體會到了這四個字背後隱藏著的無力、慌亂、焦頭爛額和無所適從。

她還能記起小時候趕集市總看到杜叔叔讓杜皓騎在他的脖子上,每次她看到的時候都特別羨慕杜皓。還有他們這些小孩子湊在一起吃飯時,杜叔叔總是買回可樂,彎腰放到桌子上時會笑著說,我們大人喝酒,你們這些小朋友就喝可樂吧。明明就在上周,杜叔叔來幫家裏裝空調時,還笑著問江潺“高中是不是很辛苦”。

林阿姨怎麽辦呢,杜皓又怎麽辦呢。江潺覺得胸口憋悶、壓抑,卻又不知道自己在這種時候能做些什麽。

她拿出手機,給杜皓的號碼發了條“你還好嗎”的短信——暑假之後,杜叔叔也給杜皓買了臺手機,他們早就交換了號碼,但因為江潺平時上學時不帶手機,放假時又總能見到杜皓,所以並不經常用手機發短信。

廚房裏傳來姥姥做飯的聲音,江潺想起上一次她得知媽媽去世的消息時,也聽到姥姥在廚房裏做飯的聲音。這聲音莫名讓她感受到了一些安慰,似乎不管發生什麽大事,姥姥總是能保持鎮定,能讓日子有條不紊地過下去。

晚上,江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放在一旁的手機開著機,但杜皓卻一直沒有回過消息。

她一方面擔心杜皓現在的狀態,另一方面腦中又控制不住地想象杜叔叔失足踏空的那一幕,以至於她很害怕,越害怕便越睡不著,越睡不著便越忍不住想象。

那麽一個活生生的人,怎麽會說不在就不在了呢。她感覺到生命的脆弱,先是媽媽、然後是杜叔叔,會不會有一天……

她從床上坐了起來,制止自己的這種念頭。不會的,她安慰自己,姥姥很健康,她每天在家裏做漆,她什麽事情都不會有。

但這種念頭一出現,她就更睡不著了,一閉眼就是侵襲過來的胡思亂想,以至於她恐懼又不安,根本沒有一絲困意。

江潺下床去了趟衛生間,其實她想去找姥姥一起睡,但想到姥姥晚上回來時疲憊的面色,她又不想去吵醒她。於是她站到了蔣寧嶼的房間前,屈起手指敲了敲門。

她不知道蔣寧嶼有沒有睡著,敲得有些猶豫,那敲門聲很輕,她甚至不確定隔著門能不能聽到,但幾秒鐘後蔣寧嶼就從裏面拉開了門。

蔣寧嶼穿著睡衣站在她面前,臉上並沒有那種睡眼惺忪的神情,反而看起來是很清醒的。“睡不著嗎?”他問。

“嗯。”江潺點了點頭,在見到蔣寧嶼的一瞬間,那種恐懼似乎就消散了大半,她稍稍安定下來,“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沒,我也睡不著。”蔣寧嶼說,“去院子裏坐會兒吧。”

他們一前一後地走出門,在院子的臺階上並排坐下來。今晚的月亮只有細細一彎,風很輕,周圍昏暗靜謐,江潺的聲音很低地說:“蔣寧嶼,我好害怕啊。”她聲音裏的無助被也夜色放大,短時間內兩次近距離接觸死亡,讓她對死亡產生了深深的恐懼,讓她感覺自己在被死亡近距離凝視著。

死亡意味著離開,意味著消失,意味著再也無法見面。死去的人沒有了感知和痛苦,但活著的人要怎麽辦呢,要怎麽才能繼續走下去呢……

蔣寧嶼擡起手握江潺的手腕,手心的溫度隔著衣服傳導過來。“別怕,”他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比平時要沈穩很多,也令人安心很多,“姥姥會一直陪著你的,我也會。”

他們挨在一起,在昏暗的院子裏低聲地說話,其實只是想通過說話來獲得安慰、抵消恐懼。江潺忽然問起蔣寧嶼有沒有想過自己的父母是誰,有沒有想過去找他們。以前她從來沒有問過蔣寧嶼這個問題,因為擔心提到這個問題蔣寧嶼會難過,但現在她不僅害怕失去姥姥,也同樣害怕失去蔣寧嶼。

“如果他們有一天來找你呢,”江潺問,“你會選擇跟他們走嗎?”

“不會。”蔣寧嶼淡淡地說。

“真的嗎,為什麽?”

“他們已經拋棄過我了。”

“如果他們後悔了呢,如果當年是有苦衷的呢,如果他們能給你提供更好的條件和更多的愛,如果他們執意要帶你走呢?”江潺一口氣問了很多如果,把自己的顧慮全都問出了口。她覺得自己有些自私,可又實在害怕失去蔣寧嶼。她不敢想像如果沒有蔣寧嶼,自己該怎麽度過這樣令人恐懼的長夜。

“沒有這麽多如果,他們不會來找我,就算真的有這種可能,我也不會跟他們走。”

蔣寧嶼的回答很簡單卻也很堅定,又一次消解了江潺的顧慮。他似乎總是能很輕易地說出她想要的答案。

她在跟蔣寧嶼說話的過程中逐漸安定下來,困意漸漸蔓上來,於是就這樣靠著蔣寧嶼的肩膀打起了瞌睡,直到蔣寧嶼用手指托起她往下沈的下頜,讓她不要在外面睡,她才迷迷糊糊地被他拉起來,又隨他回了自己的房間。

一躺下來,江潺覺得那些恐懼和胡思亂想又回來了。她轉頭問蔣寧嶼:“你要回屋了嗎?”

蔣寧嶼拉過凳子,在她的床邊坐下來:“我就在這兒陪著你,快睡吧。”

江潺這才閉上眼,她聽著蔣寧嶼的呼吸聲,將自己的呼吸也調整到跟他同樣的頻率,然後就在這一呼一吸之間,不知不覺地沈入睡眠。

夜色裏,人的感知似乎是被無限放大的。蔣寧嶼閉著眼,後背倚著墻,清醒地聽著江潺的呼吸逐漸放緩。

他察覺出江潺睡著了,好一會兒,困意才慢慢覆蓋上他的神經末梢,冰涼的、攥緊了一晚上的手指緩緩舒展開來,但眉頭卻仍是鎖著的,隨著不安的夢境一下又一下地蹙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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