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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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翌日早上，江潺早早起床捯飭自己，蔣寧嶼醒來去洗漱時，看見她正站在鏡子前，一邊哼著歌一邊給自己編辮子。
她學著《瑞麗》雜志上教的那樣，從最上面編起，兩側耳後一邊各編一個麻花辮，然後用手指把辮子扯松，滿意地在鏡子前照了又照，覺得頗有韓劇《浪漫滿屋》裏宋慧喬的風範，恨不得把這麽滿意的辮子焊在自己頭上。
蔣寧嶼洗漱完，走到竈臺邊把鍋蓋掀開，將扣在下面的面條端到了桌子上。
“別臭美了，趕緊來吃飯，”姥姥在廚房喊她，“面都快坨了！”
“來了來了！”江潺終於肯把眼神從鏡子上撕下來，朝廚房走過去。
姥姥一大早就醒了，給她搟了長壽面，還用豆角、雞蛋和蛤蜊做了鹵子，江潺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湯，擡眼看向姥姥：“好鮮哦！”
“鍋裏還有鹵子，”姥姥說，“不夠再添。”
“嗯！”江潺用筷子挑起面，有意擡得高高的，“好長的面！”
“長壽面嘛，”姥姥笑道，“專門給你做的，多吃點。”
“我吃兩碗！”江潺說著，低下頭吃了一大口面條。
她心情好，食欲也很好，吃完一碗真的又去盛了一碗，又不忘跟姥姥展示自己的新發型，左右把腦袋轉給她看：“你看我的辮子，是不是很好看？”
“毛毛躁躁的，一點都不整齊，”姥姥看她一眼，“一會兒拆了我重新給你編。”
“什麽啊！”江潺抱著碗，撇了撇嘴，“雜志上特意強調要扯松的，這叫淩亂美，整整齊齊的才不好看，像要去打鬼子似的。”
“我可看不出什麽淩亂美。”姥姥不以為然。
江潺覺得自己跟姥姥的審美有代溝，不打算跟她爭下去了，低頭繼續吃面。
等到姥姥吃完，把碗刷了去工作坊幹活了，她才擡頭問對面的蔣寧嶼：“你覺得呢，好不好看？”
蔣寧嶼的目光落到她臉上，他眼珠黑沈，認真註視她片刻後點了點頭：“嗯。”
他確實覺得很好看，那一對看似淩亂的麻花辮讓江潺看起來靈動又俏皮，她今天又穿了一條明黃色的連衣裙，一臉期待地等著他的答案的時候，讓他聯想到清晨林間躍動的小鹿——是很適合去逛動物園的打扮，蔣寧嶼腦中冒出這種想法。
“我就說嘛，”江潺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嘀咕著，“明明就很好看！”
蔣寧嶼又看了她幾秒，垂下眼繼續吃面。他今天興致不高，沒什麽食欲，鮮美的打鹵面吃進嘴裏也沒什麽滋味。
江潺吃完了面，去把自己的碗洗了，又站到鏡子前左看右瞧。爸爸還沒來，她想了想，從桌面深處拖過一個漆盒，打開在裏面翻找，找出一個蝴蝶發卡別在一側的耳朵上方。
蔣寧嶼把桌子收拾好，走進來，以往他都是直接去做題的，但今天他腳步頓了頓，叫了她的名字：“江潺。”
“嗯？”江潺回頭，她一動，那蝴蝶的翅膀也跟著動，翅膀上藍色的珠子在陽光下反射出細小的微光。
——是很適合去動物園的打扮。蔣寧嶼腦中又出現了這種想法。
“你今天要跟你爸爸去哪兒？”他看著江潺問。
“去海邊，”江潺說，“爸爸說會跟著漁船去海釣，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長沄市是個臨海的城市，但臨江鎮卻離海有不短的一段距離，即便坐車也要一個多小時才能去海邊，在江潺的印象裏，只有很小的時候她跟著爸爸媽媽一起去看過海，後來她就再也沒去過。
姥姥平時很忙，也不覺得海邊有什麽可玩的，所以想不起來要帶著江潺去海邊玩。
蔣寧嶼搖了搖頭，手伸在口袋裏，指間捏著兩片硬質的卡片，他其實不太知道要不要拿出來，但看著江潺耳廓上顫動著的蝴蝶翅膀，幾秒鐘後，他還是拿了出來：“我其實提前去旅行社，買了海城野生動物園的門票。”
江潺看著他手裏的門票怔住了，完全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腦中忽然閃過昨晚蔣寧嶼問自己今天有沒有事的畫面，當時她居然心大地沒有察覺到他其實是另有安排。
她看著蔣寧嶼手裏那兩張硬質的門票，忽然有些無措起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門外的車喇叭聲適時地響起來——江崇到了，在提醒她可以出發了。
“我……”她難得有些結巴，“對不起啊蔣寧嶼，我好久沒跟爸爸過生日了……”
拒絕的話總是很難說出口，哪怕這只是一句很迂回的、不直白的拒絕。
“我知道。”蔣寧嶼卻並沒有要讓她做選擇的意思，只是走過去把票遞給她，“我是想說，如果有時間，你可以跟你爸爸一起去，下午四點半之前都可以檢票，聽說裏面可以摸到長頸鹿，還可以給長頸鹿餵食物。”
院子裏，江崇已經走進來喊她了：“潺潺，還沒收拾好嗎？”
“好、好了——”江潺回過頭應了一聲，又轉過臉看向蔣寧嶼，還是一臉無措的模樣。
“快去吧，”蔣寧嶼朝她笑了笑，“生日快樂。”
車子啟動，行駛在寬敞的公路上。
以往每去一個新鮮地方，江潺總是興奮不已，坐在副駕駛位對著江崇問東問西，但今天她難得的安靜，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怔怔地看著道路前方。
“今天這是怎麽了，”江崇打開了車載音響，播放了一段輕快的音樂，“小百靈鳥怎麽不嘰嘰喳喳的了？”
江潺一貫想到什麽就做什麽，從來不會猶豫太久，但今天她抱著自己身上的斜挎包，那裏面裝著蔣寧嶼給她的兩張動物園門票，第一次有些心神不寧。
“爸爸，”半晌，她轉過頭問，“我們今天一定要去海邊嗎？”
“嗯？”江崇看她一眼，“不是說好了要去海釣嗎，我已經約好了漁船，怎麽了？”
江潺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她在想什麽呢去海邊是她先提出來的，昨天她還在為要去海釣而興奮，沒道理讓爸爸臨時改變行程。於是她只搖了搖頭，說“沒事”。
她在心裏安慰自己已經跟蔣寧嶼過了很多次生日了，動物園以後也有很多時間可以再去——對，明天就可以重新買票一起去，何必非要趕到今天呢？而且這是自己長大之後跟爸爸過的第一個生日，下次一起過生日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絕不能這樣心不在焉，她說服自己要開心起來。
“興致不高啊，”江崇察覺到她的異樣，，“發生什麽了？出門前姥姥又說你了？”
“沒有，”江潺勉強笑了一下，“姥姥一大早起床給我做了長壽面呢，可好喝了。”
車子停至一家商場前的停車場，江潺茫然地朝四處看看：“不是要去海邊嗎？”
“不能只去海邊啊，先帶你到商場逛逛，”江崇把車熄了火，“走吧，下車。”
大商場裏人來人往，江潺很少來這裏，之前過年時姥姥帶她來挑過衣服，隨便拿起一件就要近千塊，看得江潺和姥姥直咋舌，但最後姥姥還是給她買了一件幾百塊的羽絨服。
江潺跟著爸爸走到了一家手機專賣店，她沒想到爸爸送給她的生日禮物是一臺手機，而且是最近經常在廣告上播出的那款諾基亞N97——它是側滑蓋的，輕輕一滑，屏幕下方就露出了鍵盤，看起來真是酷極了。她想起之前回學校取初中畢業證那次，班裏有不少同學都買了新手機，但好像還沒有人用上這款剛上市的N97。
江崇讓她自己挑選顏色，她在巨大的好似不真實的驚喜中選了了一臺紫色後蓋的手機，江崇還直接從店裏買了一張手機卡給她安上了。
從專賣店出來，她的註意力已經完全被這臺手機吸引走了，忍不住邊走路邊擺弄，簡直愛不釋手。這是她的第一臺手機，酷而漂亮，她簡直太喜歡它了！
江崇又帶她去商場買衣服，她覺得手機已經很貴了，爸爸常年在艱苦的環境拍攝也很辛苦，於是跟江崇說她並不缺衣服穿。
“又不多這一件，挑一件你喜歡的。”江崇走近一家店，挑了一件鮮綠色的連衣裙，“這件怎麽樣？”
江潺搖搖頭，說“真的不要了”，但江崇低頭看著那件連衣裙：“蠻好看的，像郝思嘉那件綠裙子的顏色，我覺得會很適合你。”
“郝思嘉？”江潺聽到了熟悉的名字。
“對啊，電影《亂世佳人》的女主角，沒看過嗎？”
“我看過小說，叫《飄》。”
“就是改編自它的電影，去試試吧。”江崇讓店員找來了適合江潺的尺碼，把裙子遞給她。
江潺沒看過這部電影，但出於對斯嘉麗的喜歡，她還是去試了這條綠裙子。從試衣間走出來，店員熱情地迎上來：“真好看啊！小姑娘皮膚白，這綠色很襯膚色的，就像專門給你設計的一樣！”
江潺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綠色的裙子勾勒著她的腰身，蓬蓬的公主袖讓她想起初中剛開學時馮奕青穿得那件——江潺覺得它就像蔣寧嶼送給自己的那盤眼影一樣，它無疑是好看的，只是對她來說稍顯成熟，讓她變得不像自己。
一旁的店員幾近溢美之詞，勸她留下這條裙子，她求助地看向爸爸。
“我覺得很好看，”江崇笑著說，“但還是要看你自己喜不喜歡。”
江潺再次看向鏡子裏的自己，她其實覺得這份成熟沒那麽適合自己，但又打心眼裏覺得它有種神奇的吸引力，於是她小聲問店員：“……多少錢？”
店員還沒說話，江崇在一旁開朗地笑起來：“今天是你生日，多少錢都要買。”
他刷了卡，問江潺今天要不要穿著這條裙子出去玩，但江潺搖了搖頭，進試衣間把它換了下來，於是江崇讓店員把它裝了起來。
買完手機和裙子，江潺重新坐上爸爸車子，已經全然忘記了那兩張動物園門票，重新高興起來了。
江崇開著車，跟她聊著天，這次一路向南把車子開到了海邊。
上午的太陽很毒，江崇給她在海灘邊的小攤子上買了防曬衣和遮陽帽，然後帶著她上了提前約好的漁船。漁船不大，往前開動時馬達發出“嘟嘟嘟”的震動聲響。往前開了幾十分鐘後，江崇不需要漁民提醒，就知道哪裏是最適合海釣的區域。江潺跟爸爸學著如何海釣，最後在他的幫助下成功釣上來一條三斤多重的石斑魚。她還吃到了剛捕撈上來的牡蠣，牡蠣肉飽滿肥嫩，鮮甜中帶著海水的鹹味，她興奮地說這跟《我的叔叔於勒》裏寫得一模一樣！
一直在船上玩到中午，太陽越來越毒，氣溫也越來越高，江崇見她有點玩累了，才讓漁民把船往回開。
他們在海灘周圍找了一家負責食材加工的門店，江崇把從海裏釣上來的一桶魚蝦教給店員，讓江潺選是想清蒸還是醬炒，然後在店裏找了個座位，跟江潺一起坐了下來。
“玩得開心嗎？”江崇開了一瓶汽水遞給她。
江潺重重點頭，雖然跟爸爸在一起的每天都是開心的，但生日這天無疑是最開心的：“下午做什麽呢，還要海釣嗎？”
“下午太曬了，在沙灘玩會兒怎麽樣？”江崇征求她的意見，他朝窗外擡了擡下巴，“你可以像他們那樣，拿個鏟子和小桶到處挖東西。”
“那我能像他們一樣嗎？”江潺朝另一個方向指，一群年輕的男女戴著墨鏡坐在帳篷下聊天躲陰涼，看起來就像電視上的明星一樣。
“當然也可以啊。”江崇笑了起來。
海鮮還沒處理好，江潺想起了自己剛剛擁有的新手機，她打開自己的小包，低頭從裏面拿出手機時，不小心將早上蔣寧嶼給她的那兩張動物園門票帶出來半張。
她把門票往包裏塞好，扣上包蓋，開始擺弄自己的新手機。
新手機對她來說充滿吸引力，然而她卻又開始心不在焉了——事實上雖然這一上午海釣的時光很快樂，但她卻總是在間隙中想起蔣寧嶼。
想到他昨晚問自己今天有沒有事時的神情，當時她沒太註意，但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如今回想起來，她總覺得蔣寧嶼那時的眼神是充滿期待的。
新建的海城野生動物園她是知道的，周茗之前去過，她說門票很貴，具體多少錢來著，二三百？江潺記不清了。她只知道前一陣子蔣寧嶼總是在做題——雖然他以前也總是在做題，但那一陣子為了準備競賽，他經常熬到很晚才休息。
是為了拿到學校的獎金嗎？那這兩張門票是用獎金買的嗎？
為什麽蔣寧嶼都不問問自己要不要跟他去野生動物園，而是直接把門票給了她，讓她和爸爸一起去呢？他應該也沒去過吧……對啊，蔣寧嶼哪都沒去過，沒去過游樂園，沒去過海邊，沒去過野生動物園，沒人帶他去過，但他現在卻想要帶自己去。
手機屏幕不知什麽時候變黑了，但她完全沒察覺到。
對面的江崇見她好長時間不說話，擡起頭，見她垂著眼，眉頭微蹙的樣子像是在想事情。
他當然能看出自己的女兒有心事——從早上江潺一上車時他就看出來了，但她沒說，他也沒有追問。然而看到江潺的眉頭越蹙越緊，他覺得是時候問問了。
“怎麽了，”江崇出聲了，是很溫和地語氣，“在想什麽，能跟爸爸說說嗎？”
江潺回過神，搖了搖頭。
“一上午都心事重重的，說說看啊，”江崇說，“或許我能幫你解決呢？”
江潺本來不想說的，她是打算跟爸爸過完這個生日的，但猶豫片刻，她還是下定決心，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其實是我的一個很重要的朋友，我很想跟他一起去動物園。”
她沒說這個朋友是蔣寧嶼，也沒說蔣寧嶼其實已經把門票給了自己。
江崇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所以比起去海灘玩，你更想去動物園嗎？”
江潺沒說話，片刻後，她緩慢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這個很重要的朋友，比爸爸還重要嗎？”江崇又笑著問。
江潺卻不說話了，只是垂著眼，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內側。
江崇本來只是在開玩笑，沒想到卻似乎真的讓江潺為難起來了。
“那就去動物園，”他看著江潺說，“如果你這麽想去的話。”
江潺擡頭看向江崇，她之前覺得對不起蔣寧嶼，現在又覺得對不起爸爸了，但江崇臉上卻並沒有責怪的意味。
“對不起爸爸……”她話沒說完，江崇笑著打斷了她，“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想怎麽過都可以，何況上午的海釣我們已經玩得很開心了嘛。”
聽到爸爸這麽說，江潺心裏的愧疚減輕了一些。
菜端上來，她很快地扒著飯吃完了，江崇看出她著急，也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坐上回程的車子，江潺覺得心裏壓著的一塊大石頭好像消失了，想到要和蔣寧嶼去動物園了，她的心情變得輕快起來了。
“那個很重要的朋友是蔣寧嶼嗎？”江崇開著車問她。
“嗯。”江潺點了點頭，又有些心急地說，“爸爸，能開快點嗎，蔣寧嶼說四點半就停止檢票了。”
車子開在高速公路上，江崇應了聲“好”，踩著油門將速度又往上提了一些。
車子開進臨江鎮時已經快下午兩點了。江潺從車上下來，快步跑進門，旁邊傳來杜皓的聲音——他不知跑到平房頂做什麽，正朝江潺家的院子探過頭：“潺姐，你快管管蔣寧嶼，他怎麽光顧著做題啊，我叫他玩游戲他都不玩了，可別是學傻了！”
“你才學傻了，”江潺嗆他，“你不學也傻，學了更傻！”
“哎——你這人好沒良心，”杜皓指著她，“虧我還想著送你生日禮物！”
江潺沒時間跟他鬥嘴，幾步跑過院子，推開門，蔣寧嶼已經聽見她的聲音了——他沒想到她會這麽早回來，她不是應該跟爸爸在海邊玩嗎？
他還停留在做題的姿勢上，看著江潺耳側顫動的蝴蝶翅膀有些楞神：“怎麽回來了？”
“快點蔣寧嶼，”江潺站在門口潑灑了一地的陽光裏，輕快的聲音似乎帶著空氣裏細小的灰塵都在躍動，“我們現在就去海城的野生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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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早上，江潺早早起床捯飭自己，蔣寧嶼醒來去洗漱時，看見她正站在鏡子前，一邊哼著歌一邊給自己編辮子。
她學著《瑞麗》雜志上教的那樣，從最上面編起，兩側耳後一邊各編一個麻花辮，然後用手指把辮子扯松，滿意地在鏡子前照了又照，覺得頗有韓劇《浪漫滿屋》裏宋慧喬的風範，恨不得把這麽滿意的辮子焊在自己頭上。
蔣寧嶼洗漱完，走到竈臺邊把鍋蓋掀開，將扣在下面的面條端到了桌子上。
“別臭美了，趕緊來吃飯，”姥姥在廚房喊她，“面都快坨了！”
“來了來了！”江潺終於肯把眼神從鏡子上撕下來，朝廚房走過去。
姥姥一大早就醒了，給她搟了長壽面，還用豆角、雞蛋和蛤蜊做了鹵子，江潺捧起碗喝了一大口湯，擡眼看向姥姥：“好鮮哦！”
“鍋裏還有鹵子，”姥姥說，“不夠再添。”
“嗯！”江潺用筷子挑起面，有意擡得高高的，“好長的面！”
“長壽面嘛，”姥姥笑道，“專門給你做的，多吃點。”
“我吃兩碗！”江潺說著，低下頭吃了一大口面條。
她心情好，食欲也很好，吃完一碗真的又去盛了一碗，又不忘跟姥姥展示自己的新發型，左右把腦袋轉給她看：“你看我的辮子，是不是很好看？”
“毛毛躁躁的，一點都不整齊，”姥姥看她一眼，“一會兒拆了我重新給你編。”
“什麽啊！”江潺抱著碗，撇了撇嘴，“雜志上特意強調要扯松的，這叫淩亂美，整整齊齊的才不好看，像要去打鬼子似的。”
“我可看不出什麽淩亂美。”姥姥不以為然。
江潺覺得自己跟姥姥的審美有代溝，不打算跟她爭下去了，低頭繼續吃面。
等到姥姥吃完，把碗刷了去工作坊幹活了，她才擡頭問對面的蔣寧嶼：“你覺得呢，好不好看？”
蔣寧嶼的目光落到她臉上，他眼珠黑沈，認真註視她片刻後點了點頭：“嗯。”
他確實覺得很好看，那一對看似淩亂的麻花辮讓江潺看起來靈動又俏皮，她今天又穿了一條明黃色的連衣裙，一臉期待地等著他的答案的時候，讓他聯想到清晨林間躍動的小鹿——是很適合去逛動物園的打扮，蔣寧嶼腦中冒出這種想法。
“我就說嘛，”江潺得到了滿意的答案，嘀咕著，“明明就很好看！”
蔣寧嶼又看了她幾秒，垂下眼繼續吃面。他今天興致不高，沒什麽食欲，鮮美的打鹵面吃進嘴裏也沒什麽滋味。
江潺吃完了面，去把自己的碗洗了，又站到鏡子前左看右瞧。爸爸還沒來，她想了想，從桌面深處拖過一個漆盒，打開在裏面翻找，找出一個蝴蝶發卡別在一側的耳朵上方。
蔣寧嶼把桌子收拾好，走進來，以往他都是直接去做題的，但今天他腳步頓了頓，叫了她的名字：“江潺。”
“嗯？”江潺回頭，她一動，那蝴蝶的翅膀也跟著動，翅膀上藍色的珠子在陽光下反射出細小的微光。
——是很適合去動物園的打扮。蔣寧嶼腦中又出現了這種想法。
“你今天要跟你爸爸去哪兒？”他看著江潺問。
“去海邊，”江潺說，“爸爸說會跟著漁船去海釣，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長沄市是個臨海的城市，但臨江鎮卻離海有不短的一段距離，即便坐車也要一個多小時才能去海邊，在江潺的印象裏，只有很小的時候她跟著爸爸媽媽一起去看過海，後來她就再也沒去過。
姥姥平時很忙，也不覺得海邊有什麽可玩的，所以想不起來要帶著江潺去海邊玩。
蔣寧嶼搖了搖頭，手伸在口袋裏，指間捏著兩片硬質的卡片，他其實不太知道要不要拿出來，但看著江潺耳廓上顫動著的蝴蝶翅膀，幾秒鐘後，他還是拿了出來：“我其實提前去旅行社，買了海城野生動物園的門票。”
江潺看著他手裏的門票怔住了，完全沒想到他會這樣說。
腦中忽然閃過昨晚蔣寧嶼問自己今天有沒有事的畫面，當時她居然心大地沒有察覺到他其實是另有安排。
她看著蔣寧嶼手裏那兩張硬質的門票，忽然有些無措起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門外的車喇叭聲適時地響起來——江崇到了，在提醒她可以出發了。
“我……”她難得有些結巴，“對不起啊蔣寧嶼，我好久沒跟爸爸過生日了……”
拒絕的話總是很難說出口，哪怕這只是一句很迂回的、不直白的拒絕。
“我知道。”蔣寧嶼卻並沒有要讓她做選擇的意思，只是走過去把票遞給她，“我是想說，如果有時間，你可以跟你爸爸一起去，下午四點半之前都可以檢票，聽說裏面可以摸到長頸鹿，還可以給長頸鹿餵食物。”
院子裏，江崇已經走進來喊她了：“潺潺，還沒收拾好嗎？”
“好、好了——”江潺回過頭應了一聲，又轉過臉看向蔣寧嶼，還是一臉無措的模樣。
“快去吧，”蔣寧嶼朝她笑了笑，“生日快樂。”
車子啟動，行駛在寬敞的公路上。
以往每去一個新鮮地方，江潺總是興奮不已，坐在副駕駛位對著江崇問東問西，但今天她難得的安靜，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怔怔地看著道路前方。
“今天這是怎麽了，”江崇打開了車載音響，播放了一段輕快的音樂，“小百靈鳥怎麽不嘰嘰喳喳的了？”
江潺一貫想到什麽就做什麽，從來不會猶豫太久，但今天她抱著自己身上的斜挎包，那裏面裝著蔣寧嶼給她的兩張動物園門票，第一次有些心神不寧。
“爸爸，”半晌，她轉過頭問，“我們今天一定要去海邊嗎？”
“嗯？”江崇看她一眼，“不是說好了要去海釣嗎，我已經約好了漁船，怎麽了？”
江潺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她在想什麽呢去海邊是她先提出來的，昨天她還在為要去海釣而興奮，沒道理讓爸爸臨時改變行程。於是她只搖了搖頭，說“沒事”。
她在心裏安慰自己已經跟蔣寧嶼過了很多次生日了，動物園以後也有很多時間可以再去——對，明天就可以重新買票一起去，何必非要趕到今天呢？而且這是自己長大之後跟爸爸過的第一個生日，下次一起過生日還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絕不能這樣心不在焉，她說服自己要開心起來。
“興致不高啊，”江崇察覺到她的異樣，，“發生什麽了？出門前姥姥又說你了？”
“沒有，”江潺勉強笑了一下，“姥姥一大早起床給我做了長壽面呢，可好喝了。”
車子停至一家商場前的停車場，江潺茫然地朝四處看看：“不是要去海邊嗎？”
“不能只去海邊啊，先帶你到商場逛逛，”江崇把車熄了火，“走吧，下車。”
大商場裏人來人往，江潺很少來這裏，之前過年時姥姥帶她來挑過衣服，隨便拿起一件就要近千塊，看得江潺和姥姥直咋舌，但最後姥姥還是給她買了一件幾百塊的羽絨服。
江潺跟著爸爸走到了一家手機專賣店，她沒想到爸爸送給她的生日禮物是一臺手機，而且是最近經常在廣告上播出的那款諾基亞N97——它是側滑蓋的，輕輕一滑，屏幕下方就露出了鍵盤，看起來真是酷極了。她想起之前回學校取初中畢業證那次，班裏有不少同學都買了新手機，但好像還沒有人用上這款剛上市的N97。
江崇讓她自己挑選顏色，她在巨大的好似不真實的驚喜中選了了一臺紫色後蓋的手機，江崇還直接從店裏買了一張手機卡給她安上了。
從專賣店出來，她的註意力已經完全被這臺手機吸引走了，忍不住邊走路邊擺弄，簡直愛不釋手。這是她的第一臺手機，酷而漂亮，她簡直太喜歡它了！
江崇又帶她去商場買衣服，她覺得手機已經很貴了，爸爸常年在艱苦的環境拍攝也很辛苦，於是跟江崇說她並不缺衣服穿。
“又不多這一件，挑一件你喜歡的。”江崇走近一家店，挑了一件鮮綠色的連衣裙，“這件怎麽樣？”
江潺搖搖頭，說“真的不要了”，但江崇低頭看著那件連衣裙：“蠻好看的，像郝思嘉那件綠裙子的顏色，我覺得會很適合你。”
“郝思嘉？”江潺聽到了熟悉的名字。
“對啊，電影《亂世佳人》的女主角，沒看過嗎？”
“我看過小說，叫《飄》。”
“就是改編自它的電影，去試試吧。”江崇讓店員找來了適合江潺的尺碼，把裙子遞給她。
江潺沒看過這部電影，但出於對斯嘉麗的喜歡，她還是去試了這條綠裙子。從試衣間走出來，店員熱情地迎上來：“真好看啊！小姑娘皮膚白，這綠色很襯膚色的，就像專門給你設計的一樣！”
江潺看著鏡子裏的自己，綠色的裙子勾勒著她的腰身，蓬蓬的公主袖讓她想起初中剛開學時馮奕青穿得那件——江潺覺得它就像蔣寧嶼送給自己的那盤眼影一樣，它無疑是好看的，只是對她來說稍顯成熟，讓她變得不像自己。
一旁的店員幾近溢美之詞，勸她留下這條裙子，她求助地看向爸爸。
“我覺得很好看，”江崇笑著說，“但還是要看你自己喜不喜歡。”
江潺再次看向鏡子裏的自己，她其實覺得這份成熟沒那麽適合自己，但又打心眼裏覺得它有種神奇的吸引力，於是她小聲問店員：“……多少錢？”
店員還沒說話，江崇在一旁開朗地笑起來：“今天是你生日，多少錢都要買。”
他刷了卡，問江潺今天要不要穿著這條裙子出去玩，但江潺搖了搖頭，進試衣間把它換了下來，於是江崇讓店員把它裝了起來。
買完手機和裙子，江潺重新坐上爸爸車子，已經全然忘記了那兩張動物園門票，重新高興起來了。
江崇開著車，跟她聊著天，這次一路向南把車子開到了海邊。
上午的太陽很毒，江崇給她在海灘邊的小攤子上買了防曬衣和遮陽帽，然後帶著她上了提前約好的漁船。漁船不大，往前開動時馬達發出“嘟嘟嘟”的震動聲響。往前開了幾十分鐘後，江崇不需要漁民提醒，就知道哪裏是最適合海釣的區域。江潺跟爸爸學著如何海釣，最後在他的幫助下成功釣上來一條三斤多重的石斑魚。她還吃到了剛捕撈上來的牡蠣，牡蠣肉飽滿肥嫩，鮮甜中帶著海水的鹹味，她興奮地說這跟《我的叔叔於勒》裏寫得一模一樣！
一直在船上玩到中午，太陽越來越毒，氣溫也越來越高，江崇見她有點玩累了，才讓漁民把船往回開。
他們在海灘周圍找了一家負責食材加工的門店，江崇把從海裏釣上來的一桶魚蝦教給店員，讓江潺選是想清蒸還是醬炒，然後在店裏找了個座位，跟江潺一起坐了下來。
“玩得開心嗎？”江崇開了一瓶汽水遞給她。
江潺重重點頭，雖然跟爸爸在一起的每天都是開心的，但生日這天無疑是最開心的：“下午做什麽呢，還要海釣嗎？”
“下午太曬了，在沙灘玩會兒怎麽樣？”江崇征求她的意見，他朝窗外擡了擡下巴，“你可以像他們那樣，拿個鏟子和小桶到處挖東西。”
“那我能像他們一樣嗎？”江潺朝另一個方向指，一群年輕的男女戴著墨鏡坐在帳篷下聊天躲陰涼，看起來就像電視上的明星一樣。
“當然也可以啊。”江崇笑了起來。
海鮮還沒處理好，江潺想起了自己剛剛擁有的新手機，她打開自己的小包，低頭從裏面拿出手機時，不小心將早上蔣寧嶼給她的那兩張動物園門票帶出來半張。
她把門票往包裏塞好，扣上包蓋，開始擺弄自己的新手機。
新手機對她來說充滿吸引力，然而她卻又開始心不在焉了——事實上雖然這一上午海釣的時光很快樂，但她卻總是在間隙中想起蔣寧嶼。
想到他昨晚問自己今天有沒有事時的神情，當時她沒太註意，但也不知是不是錯覺，如今回想起來，她總覺得蔣寧嶼那時的眼神是充滿期待的。
新建的海城野生動物園她是知道的，周茗之前去過，她說門票很貴，具體多少錢來著，二三百？江潺記不清了。她只知道前一陣子蔣寧嶼總是在做題——雖然他以前也總是在做題，但那一陣子為了準備競賽，他經常熬到很晚才休息。
是為了拿到學校的獎金嗎？那這兩張門票是用獎金買的嗎？
為什麽蔣寧嶼都不問問自己要不要跟他去野生動物園，而是直接把門票給了她，讓她和爸爸一起去呢？他應該也沒去過吧……對啊，蔣寧嶼哪都沒去過，沒去過游樂園，沒去過海邊，沒去過野生動物園，沒人帶他去過，但他現在卻想要帶自己去。
手機屏幕不知什麽時候變黑了，但她完全沒察覺到。
對面的江崇見她好長時間不說話，擡起頭，見她垂著眼，眉頭微蹙的樣子像是在想事情。
他當然能看出自己的女兒有心事——從早上江潺一上車時他就看出來了，但她沒說，他也沒有追問。然而看到江潺的眉頭越蹙越緊，他覺得是時候問問了。
“怎麽了，”江崇出聲了，是很溫和地語氣，“在想什麽，能跟爸爸說說嗎？”
江潺回過神，搖了搖頭。
“一上午都心事重重的，說說看啊，”江崇說，“或許我能幫你解決呢？”
江潺本來不想說的，她是打算跟爸爸過完這個生日的，但猶豫片刻，她還是下定決心，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其實是我的一個很重要的朋友，我很想跟他一起去動物園。”
她沒說這個朋友是蔣寧嶼，也沒說蔣寧嶼其實已經把門票給了自己。
江崇楞了一下，然後笑了：“所以比起去海灘玩，你更想去動物園嗎？”
江潺沒說話，片刻後，她緩慢地、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這個很重要的朋友，比爸爸還重要嗎？”江崇又笑著問。
江潺卻不說話了，只是垂著眼，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內側。
江崇本來只是在開玩笑，沒想到卻似乎真的讓江潺為難起來了。
“那就去動物園，”他看著江潺說，“如果你這麽想去的話。”
江潺擡頭看向江崇，她之前覺得對不起蔣寧嶼，現在又覺得對不起爸爸了，但江崇臉上卻並沒有責怪的意味。
“對不起爸爸……”她話沒說完，江崇笑著打斷了她，“今天是你的生日，你想怎麽過都可以，何況上午的海釣我們已經玩得很開心了嘛。”
聽到爸爸這麽說，江潺心裏的愧疚減輕了一些。
菜端上來，她很快地扒著飯吃完了，江崇看出她著急，也加快了吃飯的速度。
坐上回程的車子，江潺覺得心裏壓著的一塊大石頭好像消失了，想到要和蔣寧嶼去動物園了，她的心情變得輕快起來了。
“那個很重要的朋友是蔣寧嶼嗎？”江崇開著車問她。
“嗯。”江潺點了點頭，又有些心急地說，“爸爸，能開快點嗎，蔣寧嶼說四點半就停止檢票了。”
車子開在高速公路上，江崇應了聲“好”，踩著油門將速度又往上提了一些。
車子開進臨江鎮時已經快下午兩點了。江潺從車上下來，快步跑進門，旁邊傳來杜皓的聲音——他不知跑到平房頂做什麽，正朝江潺家的院子探過頭：“潺姐，你快管管蔣寧嶼，他怎麽光顧著做題啊，我叫他玩游戲他都不玩了，可別是學傻了！”
“你才學傻了，”江潺嗆他，“你不學也傻，學了更傻！”
“哎——你這人好沒良心，”杜皓指著她，“虧我還想著送你生日禮物！”
江潺沒時間跟他鬥嘴，幾步跑過院子，推開門，蔣寧嶼已經聽見她的聲音了——他沒想到她會這麽早回來，她不是應該跟爸爸在海邊玩嗎？
他還停留在做題的姿勢上，看著江潺耳側顫動的蝴蝶翅膀有些楞神：“怎麽回來了？”
“快點蔣寧嶼，”江潺站在門口潑灑了一地的陽光裏，輕快的聲音似乎帶著空氣裏細小的灰塵都在躍動，“我們現在就去海城的野生動物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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