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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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不知是不是被那條小蛇嚇破了膽,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尤超和張遠崢居然消停下來,沒再跟江潺挑釁。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他們不來招惹江潺,江潺也懶得搭理他們。正好快到期末考試了,江潺跟幾個男生恢覆了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

某天傍晚,江潺跟季霜去學校後門的書店買練習冊。

學校周圍的書店和文具店每天放學都人流量爆炸,兩人買完練習冊,又在書店裏逗留了好一會兒。

書店中間擺了不少雜志,江潺翻著《漫畫Party》,季霜則在旁邊看《花火》。

江潺看得入迷,直到季霜用胳膊碰她,說再不去食堂吃飯就要開始晚自習了,她才戀戀不舍地把雜志合上,跟季霜一起走回學校。

距離放學已經過了好一會兒,後門的窄街上人潮散去,這會兒顯得冷冷清清。

江潺正聽季霜講剛剛從雜志上看來的故事,側前方忽然響起了一聲口哨。她擡頭看過去,尤超正斜倚著墻,不懷好意地看著她倆,周圍還有兩個面生的男生,留著遮眼的頭發,看校服應該是周圍中專的學生。

季霜一下子握緊了江潺的手,拉著她快步朝前走,低聲說:“別看他們。”

但尤超顯然不打算放過她們,朝這邊了過來:“喲,這麽晚才回去啊。”

他陰陽怪氣地堵在前面,不讓繼續她們往前走,江潺站定了,故作鎮定地看著他:“你也這麽晚還沒回家啊。”

“可不是麽,”尤超歪斜著頭打量她,“上次你把垃圾塞我桌洞裏那事兒,咱倆還沒兩清呢。”

江潺不知道這幾個人想做什麽,周圍人都說尤超和張遠崢認識校外的混混,但她對“混混”兩個字只有很模糊的概念,就是學校後門那群留著遮眼的頭發、褲腳拖到地上的高年級學生,對他們到底“混”到什麽程度卻一無所知。

但她本能地察覺到了危險,心裏盤算著如果真的有事,大聲求救的話校內的保安能不能聽到,面色如常道:“你打算怎麽兩清?”

“我一般不打女生,”尤超笑了一聲,朝她伸出一只腳,“你們倆幫我們幾個人把鞋擦一遍吧,擦幹凈了這事兒就算兩清了。”

江潺側過臉和季霜對視,目光一接觸,同時從對方眼中讀出了一個字:跑!

兩人拔腿朝反方向跑,江潺跑得更快,拽著季霜的胳膊讓她跟上自己的速度。

然而剛跑出一段距離,她就看到了不遠處的張遠崢。張遠崢皮膚很黑,雖然平時不如尤超話多,但長相要比尤超兇狠很多。

在江潺看來,如果說尤超是那種會叫喚卻不怎麽真咬人的狗,那張遠崢就是不怎麽叫喚卻會冷不丁咬你一口的狗。

意識到躲不開張遠崢後,江潺和季霜都放慢了腳步。

張遠崢朝她們過來了,準確地說,是朝著江潺過來了。他走到江潺面前,伸手用力推了一下她的肩膀,語氣不善:“跑哪兒去啊?”

江潺腳下踉蹌一步,帶著季霜險些跌倒。季霜反手拉住江潺,吼他一句:“你幹什麽!”

江潺沒說話,堪堪站住了。生平第一次,她意識到男女之間的力量是如此懸殊,張遠崢如果真的下狠手她根本無力回擊。

以往她在班裏跟尤超和張遠崢一來一回,從來都沒害怕過,但張遠崢現在一副不好惹的樣子,並且動了手,她忽然感覺到了一種恐懼。

該怎麽辦?她的心臟提了起來, 腦中飛快地轉動著想辦法。

正在這時,一只籃球從張遠崢身後砸了過來,砸到了他的後背上,然後落到地上彈跳幾下。緊跟著傳來江潺熟悉的聲音:“幹什麽呢?”

——是杜皓的聲音!

杜皓個子高,站在不遠處墻壁投下的陰影處,看起來頗有氣勢。跟他一起的幾個男生居然有的比他還高,幾乎形成了一堵墻。

江潺提到嗓子眼的心臟頓時落回遠處,像那個籃球一樣在胸口彈跳了幾下。

“你們幾班的?”杜皓走了過來,“欺負我發小啊,是不是找揍?”

張遠崢被唬住了,上下打量杜皓,又打量他身後的那幾個人,似乎是察覺到了這幾個平均身高一米八多的男生不好惹,他笑了一下,掛起免戰牌:“沒有,逗她玩玩而已。”他說完,可能是害怕真的被揍,朝尤超快步走了過去。

“再讓我看見你們堵她,”杜皓在他身後警告,“我非帶人去揍你們。”

見他們走遠了,杜皓走過去撿起了地上的籃球:“潺姐,這是什麽情況?你得罪他們了?”

“是他們得罪我了。”江潺回頭看了一眼,尤超和張遠崢他們已經離開了。

她轉回頭,杜皓站她前面,像是比開學時又長高了,跟個電線桿子似的杵在她前面。她又朝杜皓身後看了看那堵“人墻”:“你們班男生都長這麽高啊?”

“不是我們班的,”杜皓說,“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呢,我被體育老師選進校籃球隊了,他們都是我隊友,高年級的。”

江潺“哦”了一聲:“怪不得都那麽高呢!”

杜皓說他們剛訓練完,正打算去後門的小店吃飯,拉著她一起去。

江潺便拉著季霜,一邊走一邊跟他聊天。

聽完江潺講的跟尤超和張遠崢之間江湖恩怨,杜皓擡高了聲音:“那蛇是你放的啊?”

“你要不再大點聲,”江潺瞥他一眼,“我們班主任還沒聽到。”

“不是,”杜皓立刻壓低了聲音,“你徒手抓蛇的英勇事跡都在學校傳遍了你知道嗎,你可真行,哪抓來的蛇啊?”

“從我家後院啊,還是蔣寧嶼幫我抓的呢,都像你似的看見蛇就像屁股被咬了一樣。”江潺有些遺憾道,“從臨江鎮搬家搬到學校,也不知那條小蛇現在過得怎麽樣了……”

杜皓聽見“蛇”這個字渾身就要起雞皮疙瘩,擡手隔著校服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到了附近面館,幾個人走進去,江潺跟季霜一桌,讓杜皓去跟他隊友坐一起,不用管自己。

剛剛江潺跟杜皓聊天的時候,季霜一直在旁邊安靜聽著沒插話,這會兒才小聲說:“你發小啊?”

“嗯。”江潺點了點頭,“就住我家旁邊,我倆前後腳出生,一生下來就認識了。”

“他長得好高。”季霜說。

“是啊,兩年前我倆還一般高呢,真不知道他吃什麽躥這麽高的。好想長高啊,”江潺拄著下巴嘆了口氣,“為什麽女生就不能像男生一樣長那麽高呢,真不公平,憑什麽啊。”

她說著說著就有點郁悶。想到了剛剛比她高了一頭的張遠崢站在她面前,伸手推了她的那一下,那一瞬間她居然是有些恐懼的,她現在為那種恐懼感到羞恥,就好像還未開戰就已經在心理上認輸了一樣。

“你不矮啊。”季霜安慰她。江潺現在一米六三,在班裏算是中等偏高的身高,確實不算矮。想了想,季霜壓低了聲音,“你來那個了沒?”

面端上來了,江潺用筷子把面攪開,聞言擡起眼:“嗯?”

“就是那個啊……”季霜的臉上泛起了紅,用氣聲說,“來事兒。”

“哦,”江潺這才反應過來,“沒有。”

“那你還能長呢,聽說來了之後就不長個子了。”

“那我可千萬晚點來。”江潺說完,又好奇問道,“你來了嗎?”

季霜點了點頭,聲音壓得很低:“我上個暑假就來了。聽說馮奕青來得更早,五年級就來了呢。”

江潺以前只在生理課本上看過相關知識,聽到季霜這麽說,她好奇心激增,正想問季霜更多事情,身後杜皓這時問她們要不要辣椒油,兩個女生才終止了這個話題。

那天回去上晚自習,分別前杜皓跟江潺說:“你們這幾天要出校門的話跟我說,我叫上幾個隊友陪你們出來,省得他們再找茬。”

“你就不怕是我找他們茬?”

“你找他們茬我也得幫你啊。”

“這麽講義氣,”江潺握拳朝他肩膀上捶了一下,“沒白吃你家喝你家的。”

杜皓斜眼看她:“你好意思說。”

得知季霜幾個月前就“來事兒”之後,江潺又斷斷續續聽說了周圍很多女生都已經來過了。但大家對這件事似乎都諱莫如深,從來不在公開場合討論。

有一次前排周茗回過頭問江潺:“你有那個沒?”

“什麽?”

“就是那個啊。”周茗用手指比了個方方正正的形狀。

江潺還沒搞明白,旁邊季霜已經從桌子下面傳給了周茗,江潺這才恍然大悟“那個”指的是“衛生巾”,只是不明白為什麽大家要把傳遞衛生巾這件事搞得像地下黨接頭行動。

江潺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來月經,她不怎麽想來,但又怕自己老是不來。

生理書上說,有一類人是石女,不會來月經。那時候江潺聽說周圍大部分人都來過了,於是有一陣子疑神疑鬼是不是自己就是這類人。

一直到初一下學期,天氣漸漸暖和起來,江潺把自己那件紅色的鬥篷脫下來收到了衣櫃,只在毛衣外面穿著實驗中學的藍白校服。

那天周五下午上體育課,江潺忽然覺得肚子一陣隱痛。但她沒好意思跟體育老師請假,堅持跟著班裏所有同學跑完了八百米。

跑完步之後,體育老師沒安排教學任務,讓男生去操場打籃球,女生自由活動。

江潺坐在樹下面,跟季霜和其他同學聊天,她總覺得肚子有種隱隱的疼,好像有什麽東西在下面墜著,那種感覺很難受,但又不至於疼得無法忍受。

下課時她跟季霜往回走,身後忽然有女生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聲提醒她:“江潺,你褲子上沾血了,好大一片。”

陡一聽到“血”這個字,江潺心裏一驚,還沒反應過來,季霜低頭朝她後面看了看,立刻明白過來:“你來那個了!”

“很大一片嗎?”江潺懵懵懂懂的,但還是故作鎮定地問。

“還挺大的,”季霜說,“你把校服脫下來系在腰上遮一下。”

季霜幫她把校服往腰上系的時候,江潺心裏想,怪不得今天肚子這麽疼,原來是來“那個”了。她不知怎麽,一瞬間很想回家,想趕快見到姥姥,胸口還莫名有種類似於委屈的感覺,讓她高興不起來。

回去的路上她感覺下面有東西湧出來,黏黏糊糊的讓她覺得很不舒服。

她就這麽系著校服回了教室,季霜是英語課代表,要去英語老師那裏拿周末要布置的試卷,讓她回教室先接點熱水喝。

江潺拿著杯子去後排接熱水,後排的男生還沒回來,這片區域難得這麽安靜。

教室外面的人聲和腳步聲亂糟糟的,男生交談的聲音從走廊傳了過來,在說剛剛打籃球的事情。江潺聽出了尤超和張遠崢的聲音,她看著杯中的水位漸漸變高,心想快點接滿,不想跟他們撞上。

在尤超他們踏入教室時,水杯終於接滿了水,江潺擰上杯蓋正要轉過身往回走,剛走沒兩步,突然感覺腰上一空,系在腰間的校服被人從後面抽走了。

江潺難以置信他們會做出這種事,回過頭,尤超已經高高舉起了她的校服心,還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哎,誰的校服啊,怎麽還沾著血?張遠崢,接著!”

校服到了張遠崢手裏,他朝旁邊一扔:“別他媽給我,晦氣!”

他們像當初搶江潺的日記本那樣,把她的校服拋來拋去,就是不肯還給她。

江潺這次卻沒像上次那樣撲過去搶,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為什麽,她只是站在那裏,手指握緊了自己的水杯,冷眼看著他們把自己的校服扔來扔去。

季霜拿著英語試卷回到教室時,看到的就是江潺站在課桌間的過道,面色冷得像結了一層霜,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頜線繃得很緊,就那麽倔強地站在那兒,一動也不動,一句話也不說。她褲子後面的血跡擴大了,斑斑駁駁,看起來極為顯眼。

後排的男生還在不亦樂乎地扔著她的校服——

“沒人認領就扔了唄?”

“這血是不是被蛇咬的啊?”

“瞎說什麽啊,來'大姨媽'了都不懂。”

“不懂啊,你懂這麽多給解釋一下?”

……

季霜把英語試卷撂到旁邊桌上,撲過去從他們手裏搶那件校服。她不知忽然哪爆發出那麽大的力氣,走上前用力推了一把拿著江潺衣服的尤超,將他連人帶桌子往後推了一米遠,然後將江潺的校服搶了過來。

尤超在後面罵了句臟話,季霜沒理,走過去把校服遞給江潺。

江潺接過來,卻沒動,仍是冷冷看著幾個男生。

季霜把自己的校服脫了下來,要給她重新系到腰上,擋住褲子後面的血跡——自從那次“毛衣事件”後,她再也沒穿過那件補了襪子的毛衣,也再也沒在班裏脫過校服,但現在她卻把校服主動脫了下來。

江潺沒接,她只是從那些男生的身上收回了眼神,繃緊的下頜線松動了一些,她輕聲說:“不用,你穿著吧。”說完她就把自己那件沾了血的校服穿到了身上,低頭拉好拉鏈,然後轉過身,帶著衣服和褲子上的血跡,在眾目睽睽下走回自己的座位。

轉身時她看見馮奕青站在門口,她們有瞬間的對視,但江潺卻很快走開了,並沒看清楚她臉上的表情。

最後一節課班主任去開會,作業由課代表提前寫在黑板上。

江潺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來,對著黑板的作業翻開練習冊。後排男生的竊竊私語傳過來,不高不低的音量像是故意想讓她聽見:“怎麽會有人衣服上沾血啊,不會英勇負傷了吧?”“操,搞什麽笑,你也負一個我看看。”“都說了是大姨媽,別那麽沒見過世面好不好”……

“別說話了!”班長馮奕青站起來維持秩序,目光掃過尤超、張遠崢和後排一眾男生,聲音裏罕見地透著些不耐煩。

後排的男生聲音小了一些,卻沒立刻安靜下來。

“閉嘴!”馮奕青朝還在說話的男生瞪了一眼,“再說話就到外面去。”

被瞪的男生這才噤了聲。

季霜低頭在桌洞翻找衛生巾,沒找到,她開始低聲跟周圍的同學借。

還沒等借到,後座的女生用手指戳了戳江潺的後背後排,傳來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江潺,給你的。”

江潺接過來,打開黑色塑料袋,裏面露出了一個粉色的衛生巾。

“誰給的?”季霜回頭問。

“不知道,”後座女生搖頭,“後排傳過來的。”

季霜又轉過頭跟江潺小聲說:“你系上我的校服,我陪你去衛生間換。”

但江潺只是搖頭,朝後面說了聲“謝謝”,後座女生小聲說“那些男生好惡心,你不要理他們”,江潺點點頭,轉過身把那個衛生巾收到了桌洞裏,繼續低頭做練習冊。

一整節課江潺都穿著那件校服,那塊血跡就在她後背的正中間,教室裏只要坐在她後面的學生,一擡頭就能看到那塊血跡,但她旁若無人地低頭寫作業,沒中途走神也沒偷偷刻橡皮章,好像從來都沒那麽專心過。

放學鈴響了,班裏迅速吵嚷起來,周末的來臨讓每個人都比平時更興奮,大家一邊大聲說話一邊收拾書包。江潺沒動,仍在做那幾道練習題,季霜小聲說“放學了同桌,你不收拾書包嗎”,江潺搖搖頭,說“你先走,我再做一會兒。”季霜便也不動了,在一旁陪著她安靜地做題。

馮奕青站上講臺,說班主任讓大家把這節課沒做完的題目周末回家繼續做完,然後她從講臺上走下來,走到江潺旁邊時腳步頓了頓,像是想說什麽,這時有女生從教室外面走進來,小跑到江潺旁邊。於是馮奕青什麽都沒說,只是走了過去。

“江潺,”小跑過來的女生俯身跟她說,“三班有人來說,杜皓被老師留下來訓練了,讓你先去坐車不要等他。”

江潺點了點頭:“知道了,謝謝。”

一直等到教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江潺才開始收拾書包。

書包收拾好了,她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凳子,最後一節自習課她覺得肚子更疼了,像是有刀子在小腹翻攪,下面不斷有暖流湧出來,黏黏糊糊的感覺讓她難受極了,而現在凳子上已經沾上了從褲子上滲出的血。她撕了兩節衛生紙,彎下腰,悶不做聲地將那血擦幹凈了。

然後她拿出桌洞裏那個不知誰遞來衛生巾,低聲問季霜:“要怎麽用?粘在內褲上嗎?”

“流了這麽多血,肯定粘不住了,你去試試,不行就多墊點衛生紙。”季霜說著,又一次脫下了自己的校服,江潺剛要拒絕,聽到她說,“我媽說,女生這個時候最怕受涼了,你快穿上。”

她語氣堅持,江潺終於點了點頭,伸手接過她的校服,拿著那片衛生巾和一卷衛生紙去了衛生間。

等她從衛生間出來,看到季霜抱著她的書包等在外面。

江潺已經把季霜的校服穿在了身上,自己的那件脫下來系在了腰上。她跟季霜說了聲“走吧”,兩個人一起下了樓,走出了教學樓。

以往兩人走在一起時,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題,但這次江潺卻不怎麽說話了,季霜有意找話題跟她說話,她也只是點頭應著,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季霜企圖安慰她,但也沒起到什麽效果。她忽然覺得自己笨嘴拙舌,遠不如江潺安慰自己時那麽方法百出。

兩人要去的站點不在同一個方向,以往到了校門口就該分道揚鑣了,但這次季霜堅持把江潺送到了站點。

日頭已經完全落了下去,天邊只剩下淡淡的橙紅色雲彩,蔣寧嶼等在站牌旁邊,朝江潺學校的方向看過去。視野裏終於出現熟悉的身影,他站直了身體,像往常一樣揚起手,卻很快發現江潺這次垂著眼,並沒有朝他看過來。於是那只揚起的手在半空停留片刻又落回了身側。

“……他們一直就這麽惡心,你別理他們……回去讓你姥姥給你喝點紅糖水……”江潺旁邊的女生說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蔣寧嶼朝她們走過去,走近了,江潺像是才註意到他。

“蔣寧嶼。”她像往常一樣叫蔣寧嶼的名字,這次卻不是生機盎然的語調,“杜皓留下來訓練了,讓我們先坐車回去。”

“怎麽了?”蔣寧嶼察覺到不對勁,問她,“學校裏有人欺負你嗎?”

江潺搖搖頭:“沒事。”然後她跟季霜說:“你快去站點吧,天都黑了。”

但季霜沒走,堅持陪她等到了公交車,才跟她揮手道別。

錯過了人流量爆炸的時間段,這個點的公交車倒是不太擠了,剛剛下車的人留下的空位還沒被占,蔣寧嶼伸手握住江潺的手腕,帶著她快步走過去,讓她在空位上坐下來,他則站在旁邊。

公交車開動,車廂的人朝一側倒過去,蔣寧嶼手指握緊頭上的拉環,盡力穩住身體。

“書包。”江潺擡頭看著他。蔣寧嶼說“不用”,但江潺看著他,用眼神表達堅持,於是他摘下背上的書包遞給江潺。“發生什麽了,”蔣寧嶼又問了一遍,他能看出江潺跟以往很不一樣,“不能跟我說嗎?”

但江潺卻不說話了,只是收回目光,抱著蔣寧嶼的書包搖了搖頭,然後看向了窗外。

她不想說,蔣寧嶼便也沒再追問,只是微垂著頭看向她。

江潺的睫毛很黑,從上面看下去,有種微微翹起的弧度,密密的,將漆黑的瞳仁擋得很嚴實。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最後一絲夕陽的光線閃過時,蔣寧嶼像是看到了上面的水痕。

他正微微發怔,忽然看見江潺擡起胳膊,飛快地在眼睛上抹了一下。

然後江潺低下頭,將臉埋到了懷裏的書包上,她藍色的校服袖子上明顯深了一塊,是眼淚洇出的痕跡。

他忽然也覺得難受起來,像是五臟六腑翻攪著擰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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