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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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臨江鎮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氣勢洶洶。
才十一月，這雪就下出了數九寒冬的架勢。風夾雜著大片雪花直往臉上撲，剛一落到面頰上就迅速化成了水。
天黑得早，鎮上的路燈還沒安好，一行放學的孩子們在石板路上走得深一腳淺一腳。
江潺走在最前面，她一言不發，在一群興奮得嘰嘰喳喳的小孩子裏顯得格格不入。
此刻她腳步匆匆，目不斜視，幻想自己像女俠般殺氣騰騰地走在風雪中。
人群中不知誰先停住了腳步，驚恐地沖著路邊叫了一聲：“那是什麽東西！”
隨之幾個孩子都安靜下來，順著那叫嚷的孩子的目光看過去——路邊因修路燈被挖開的坑裏，靜悄悄躺著一個黑漆麻乎的不明包裹。
“是蛇，”不知誰先開了口，“我看見它動了！”
“動了嗎，我怎麽沒看見，”另一人將信將疑，“怎麽會有這麽一大包蛇啊……”
“是屍塊！”又有人出了聲，語氣驚悚，“新聞上說，兇手會把屍塊用黑袋子裝起來扔到路邊……”
這話一出，頓時所有人都噤了聲。周圍被恐怖的氣氛籠罩。
晦暗的天色裏，那東西顯得有幾分瘆人，越看越像是一包屍塊。
又盯著那東西看了幾秒，有人抖著聲音說：“不是屍塊，是、是屍體！你們看那是不是他的手？”
這回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像是一個小孩的手，在昏沈的暮色中泛著冷白的光，無端看起來有些陰森。
有人尖叫起來，有人瑟縮著退後了幾步，還有人驚恐地催著“我們快走吧”。總之沒人敢上前靠近一步。
一片混亂裏，江潺走了過來。她皺著眉，顯得不太耐煩，像是嫌這些人太吵。
周圍的吵嚷聲弱了下去，都好奇地抻著脖子朝她看過去。
她的鄰居杜皓，就是剛剛言之鑿鑿那是一包屍塊的男孩，跟了過來：“江潺，你要去看看嗎，會不會真是屍體啊……”
江潺沒理他，在路邊彎腰撿了根樹枝，然後朝那不明包裹走過去。她俯下身，撥開了上面覆著的一層雪，勾開碩大的棉服兜帽，下面露出了一張稚嫩的臉——是個只有六七歲的小孩子。
她順著那坑的邊緣慢慢滑下去，半蹲著湊近了那個小孩：“餵，你還活著嗎？”
沒反應。
她又學著電視裏那樣，用手指湊近了那小孩的鼻端。溫熱的鼻息微弱地撲在指尖，隨即那小孩的睫毛動了動，半睜開眼迷蒙地看向她，又很快閉上了。
“什麽屍體，”她嘀咕著，手指拽著小孩的衣領，擡高了音量，“快點把他拖上去！”
邊上的杜皓，還有幾步之外的幾個小孩，聽說不是屍體，趕緊湊了過來，七手八腳地幫江潺把這小孩拖了上來。
小孩身上落滿了雪，江潺伸手幫他拍打了幾下：“我們把他背回去吧。”
她說著，擡頭環視一周，很快放棄了——其他幾人都是一二年級的小孩，看起來細瘦伶仃的，自己在雪裏走起來還搖晃呢，只有她最大，今年四年級。於是她把書包遞給杜皓，在那小孩身前蹲下了：“我背吧，你們把他弄到我背上。”
杜皓還算有良心，湊過來說：“我背吧，我們男生力氣大。”奈何這話由他說出來，顯得很沒有說服力。杜皓雖然跟江潺同歲，但還沒江潺的個頭高，細瘦的骨頭像是一掰就斷。昏天黑地裏，乍一看像個上躥下跳的瘦猴——真不知道他媽媽林阿姨做飯那麽好吃，杜皓怎麽就能瘦成這麽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反觀江潺，手長腳長，骨肉勻稱，一年四季極少生病，能徒手拎起兩個杜皓——當然最後一點是她想象出來的。
“我們輪流吧，我先來。”江潺還維持著蹲下的姿勢，“快把他扶上來，別真凍死了。”
又是一頓七手八腳，小孩成功到了江潺的背上。
江潺背起來不費勁，還有餘力掂了一下，把他背得更高一些，也讓自己更舒服一點。
然後她就邁開步子出發了。
她走得健步如飛，走得身上出了汗，呼出的一團團白氣氤氳在暮色裏。
一路行經幾個岔路口，每經過一個，就有一個小孩到了自己家。最後一段路，只剩下江潺和杜皓，還有她背上的那個小孩。
有良心的杜皓幾次提出換他來背，都被江潺拒絕了——背上的小孩越來越沈，頭耷拉在她肩上，她真害怕這小孩被凍咽氣了，死在自己身上。
時間就是生命啊……她心裏念叨著，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
離家還有幾步遠，江潺就扯開嗓門了：“姥姥——姥姥！快出來！我撿了個小孩！”
杜皓撒開步子先跑回去叫人，沒過一會兒，姥姥和林阿姨就跑了出來。
姥姥把江潺背上的孩子接了過去：“哎呦，這哪來的孩子啊！”
“快回屋裏烤烤爐子，別凍感冒了。”林阿姨則伸手幫江潺拍打身上的雪，“阿姨今天做了小雞燉蘑菇，一會兒讓杜皓給你們端過來。”
“我喜歡吃小雞燉蘑菇！”江潺說著，穿過院子幾步跑進了屋裏。
屋內爐子生得旺，推門進去，暖意撲面而來。
江潺沒急著坐下來，彎著腰到處找：“小疤，小疤……藏哪兒了……”
衣櫃後面傳來一聲細小的貓叫，江潺跑過去，蹲下身朝小貓伸出手：“小疤過來。”
小貓只有兩個巴掌大，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從衣櫃後面鉆出來，對著江潺的鞋尖蹭了蹭。
江潺將它從地上抱起來，坐到爐子邊的小板凳上，跟小貓一起烤了會兒爐子。
等到渾身暖和過來了，她才放下小貓，起身把外套脫了。
她去隔壁屋看了一眼——那小孩還活著呢，坐在床沿，無精打采地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
姥姥幹活很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他身上濕透了的衣服全扒了下來，用一條厚毯子給他整個裹住，只露出了一張煞白的小臉和黑漆漆的頭發。
姥姥一邊幫他處理腳腕的扭傷，一邊問他是哪家的小孩，叫什麽名字，但小孩一句話不說，看起來呆呆怔怔的，像個漂亮的小傻子。
“別是凍傻了。”江潺在一邊說。
“別胡說。”姥姥連人帶毯子將小孩抱起來，讓他到爐子邊先緩緩，又叮囑江潺，“看著他別栽倒了，我去給他熬碗姜湯。”
“知道了！”江潺拿過遙控器，對著電視按了一下開關鍵。
屏幕亮起來，電視上正在播新聞，女排姑娘們穿著紅色的隊服高高躍起，拿下了最後一分。
主持人說，這是中國女排時隔十七年再次站在世界之巔，以全勝戰績獲得世界杯冠軍。
江潺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廣告插播進來，她拿起遙控器換臺，一連換了好幾個，換到省臺重播的《倚天屠龍記》才停了下來。
杜皓端著一盆小雞燉蘑菇過來時，她正一邊看電視一邊摸小貓。
杜皓把那盆小雞燉蘑菇擱到爐子上，直起身，好奇地瞅著爐子對面的小孩，然後湊到江潺邊上小聲問：“他是男孩女孩？是不是女孩啊？”
“男孩。”江潺的目光粘在電視上，因為嫌杜皓擋著視線了，她歪了歪腦袋，“別擋著我。”
“不像啊，”杜皓朝那小孩湊近了，那小孩可能是真被凍傻了，被杜皓盯著也無動於衷，“男孩有長這樣的嗎，我覺得是女孩。”
見江潺不搭理自己，杜皓鍥而不舍地追問，“你憑什麽說他是男孩？”
“姥姥給他脫衣服的時候我看見了。”江潺又朝另一邊歪了歪腦袋，再次強調，“別擋著我。”
“你你你……”杜皓一臉驚悚，比指著路邊說那是一包屍塊時還驚悚，“你看見什麽了？”
江潺懶得理他，沒再搭話。
“流氓啊，流氓啊……”杜皓念念有詞，“村子裏出了個女流氓啊……”
他自顧自發了會兒神經，見江潺只顧著看電視，自覺沒趣，開始對著她手裏的小貓指指點點。
“真醜啊，真醜，怎麽不撿個好看點的。”
江潺終於把目光從電視上撕了下來，斜乜著杜皓，也指指點點。
“真醜啊，真醜，怎麽不生個好看點的。”
把杜皓噎得幹瞪眼，氣得跑回家吃飯去了。
平心而論，小貓長得的確不算好看，用杜皓的話來說，就是長得“亂七八糟”。
渾身上下什麽顏色的毛都有，像一團化在一起混混沌沌的顏料。
但江潺很喜歡，它摸起來軟軟的，還只黏著江潺一個人，杜皓來了就會沖他兇狠地哈氣。
是個識好賴的小貓。
不像杜皓，一雙下垂眼，腦袋像個光溜溜的白煮蛋，好不好看先另說，總之是不太識好賴。
跟杜皓鬥完嘴，江潺把目光重新移回電視時，忽然發現那小孩在盯著她手裏的小貓看，眼神直勾勾的。
她猶豫了一下，到底也沒舍得把手裏的小貓給他玩會兒。
姥姥把姜湯熬好了，端過來餵那小孩一口一口地喝下。一碗姜湯喝得見了底，姥姥給他擦了擦嘴角，見他像是恢覆了一點氣色，這才又問起來：“你不是鎮上的孩子吧，你父母叫什麽名字？”
小孩不說話，仍是呆呆怔怔的。
“你知道你父母的電話嗎？”姥姥又說，“或者地址也行，我送你回去。”
還是沒回應。
“不會真是個傻的吧，”江潺也蹲了下來，看著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姥姥直起身，皺著眉，當機立斷：“不行該報警了，別讓父母找不著幹著急。”
大概是聽到了“報警”兩個字，那小孩這才眨了眨眼，輕聲說了幾個字。
“他說話了！”江潺興奮道，湊近他，“你剛剛說什麽？”
“蔣寧嶼，”小孩用黑溜溜的眼睛看著他，聲音仍是輕輕的，“我叫蔣寧嶼。”
“那你記不記得家裏的電話？”江潺又問。
蔣寧嶼慢吞吞地報了一串手機號——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小孩，鎮上的人還沒用上手機呢。
姥姥把他領到墻邊的櫃子前，讓他在座機上撥了號碼，又按了免提。
聽筒裏嘟嘟聲響了好一會兒，那邊才接起來，是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您好？”
蔣寧嶼不出聲，姥姥便接過話：“您好，蔣寧嶼是您家孩子吧？他現在在我家裏，應該是走丟了，臨江鎮您知道嗎，要不您來把他接回去？”
“走丟了？”那邊像是楞了一下，很快問了蔣寧嶼現在的情況，在得知除了腳扭傷了其他並無大礙之後，她又說，“真是不好意思，我跟寧嶼的爸爸現在在外地，今晚回不去，能不能在您那暫住一晚，明天我去接他？”
“行，”姥姥應得爽快，“明天我正好要去城裏一趟，我順便把他送過去吧。”
對方千恩萬謝，普通話聽起來很標準，從聲音就能判斷出是城裏人。
掛斷電話，姥姥去廚房拿了碗筷，正要盛飯，江潺忽然說：“等等，我要用我的碗！”
她快步跑出屋子，不顧姥姥在後面喊著“穿上外套”，鉆進旁邊的一個小房間，拿回來一個黑色的小碗。
坐下來，她在燈光下對著那黑碗左看右瞧，皺起了臉：“怎麽不平啊……”
“漆塗厚了就容易起皺，”姥姥朝那碗瞅了一眼，“還是太毛燥了，刮了重做吧。”
江潺顯得有些沮喪，把碗放到一邊，嘆了口氣。
碗雖做得不成功，但林阿姨做飯的手藝還是一如既往地優秀。
小雞燉蘑菇湯底濃稠，蘑菇吃起來滑滑的，粉絲浸飽了湯汁，簡直要鮮掉眉毛了。
江潺一口氣吃掉了滿滿一碗米飯，又讓姥姥給自己盛了一碗。
一旁的蔣寧嶼看上去卻沒什麽胃口，小雞啄米似的吃了幾口，就又開始發呆了。
或許城裏的好吃的太多了，江潺這樣想著，又往嘴裏塞了一口米飯。
吃完飯，江潺倚在沙發上，一邊摸著小貓一邊看《倚天屠龍記》。
周五的晚上這麽寶貴，自然是不能浪費在寫作業上面的。
電視上，張無忌急道：“咱們只需問心無愧，旁人言語，理他作甚？”
周芷若說：“倘若我問心有愧呢？”
江潺忍不住代入張無忌想入非非——趙敏俏皮，周芷若漂亮，小昭可愛，還有蛛兒、朱九真……真是令人難以抉擇啊。
兩集電視劇播完，姥姥催著江潺睡覺了。
江潺回了自己屋，沒急著上床，而是走到了衣櫃面前。她把衣櫃拉開，從裏面取出了一件衣服。
這是件紅色的鬥篷，姥姥親手給她做的。可惜要等到過年才能穿。
江潺站在鏡子前，偷偷地將它披到了身上，還在頭上扣了頂姥姥的草帽。
寬大的帽檐遮著半張臉，她又跑到墻角取了一把笤帚背到身後。
真像個女俠，江潺看著鏡中的自己，沈浸在她的江湖夢中。
——就連江潺這名字聽起來都是那麽俠氣翩翩、名頭響亮。
她擡起手，在胸前飛快比了幾下招式。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只可惜生錯了時代。江潺嘆了口氣。
不過還好，江女俠今天拯救了一個弱小的人類。這是她邁出女俠之路的第一步。
如果這是一部武俠小說，今天的這章就叫……她靈機一動，對了——
《江女俠風雪山神廟》！
屋外響起腳步聲，是姥姥走了過來。
江潺手忙腳亂地卸下身上的武器，把衣服掛回衣櫃裏，幾步沖到床邊爬了上去。
但姥姥並沒有走進來，只是在外面敲了敲門：“潺潺，快睡覺，別玩了！”
“已經躺下了！”江潺大聲說。
她脫了衣服鉆進被窩，剛要閉眼，忽然想起了什麽，又從床上一骨碌爬了起來。
她裹上毯子，趿著拖鞋走過去，將頭探進姥姥屋裏，提醒道：“明天上午要去趕集。”
“趕什麽集，明天要把寧嶼送回家裏。”姥姥剛給蔣寧嶼泡了熱水澡，她怕蔣寧嶼今天凍成這樣，明天該感冒了。這會兒她正要將一大桶洗澡水拖去隔壁屋。
“那可以先去趕集再送他回家嘛。”江潺走過去幫她推著水桶，央求姥姥。她每周唯一的念想就是趕集了，鎮上逢六是集，她每周都要跟姥姥去逛一逛，就像過年一樣熱鬧，“我想吃油炸糕和糖葫蘆，去吧去吧……”
“讓杜皓給你帶回來！”
“帶回來又硬又涼，不如現炸的好吃！”
“那你問寧嶼要不要跟你去，”姥姥說，“他同意了就去！”
江潺樂顛顛地跑回去找蔣寧嶼。
蔣寧嶼剛泡了熱水澡，整個人熱氣騰騰地裹在被子裏，像是腦袋都在冒熱氣。
他的皮膚很白，頭發黑漆漆的，黑溜溜的眼睛像兩顆水潤的玻璃珠。
江潺看著他，腦子裏閃過白天在學校學過的那篇課文《女媧造人》。
如果說蔣寧嶼是女媧花了好幾分鐘親手捏出來的那批手工品，那杜皓就是女媧後來圖省事，拿柳枝蘸泥隨手甩出的泥點子。
差距真大啊……
“蔣寧嶼，”江潺也裹在被子裏，看著他問，“明天你是想去趕集呢，還是想先去趕集再回家呢？”
蔣寧嶼怔怔地看著她，像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說啊。”江潺用鼓勵的眼神看著他。
幾秒之後，蔣寧嶼才慢吞吞地開了口：“去趕集。”
江潺簡直要蹦起來了，回過頭，大聲沖著隔壁的姥姥說：“他說要去趕集！”
聽到了剛剛一番對話的姥姥又好氣又好笑，也大聲回了句：“那就趕緊去睡覺，明天早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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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江鎮今年的第一場雪來得氣勢洶洶。
才十一月，這雪就下出了數九寒冬的架勢。風夾雜著大片雪花直往臉上撲，剛一落到面頰上就迅速化成了水。
天黑得早，鎮上的路燈還沒安好，一行放學的孩子們在石板路上走得深一腳淺一腳。
江潺走在最前面，她一言不發，在一群興奮得嘰嘰喳喳的小孩子裏顯得格格不入。
此刻她腳步匆匆，目不斜視，幻想自己像女俠般殺氣騰騰地走在風雪中。
人群中不知誰先停住了腳步，驚恐地沖著路邊叫了一聲：“那是什麽東西！”
隨之幾個孩子都安靜下來，順著那叫嚷的孩子的目光看過去——路邊因修路燈被挖開的坑裏，靜悄悄躺著一個黑漆麻乎的不明包裹。
“是蛇，”不知誰先開了口，“我看見它動了！”
“動了嗎，我怎麽沒看見，”另一人將信將疑，“怎麽會有這麽一大包蛇啊……”
“是屍塊！”又有人出了聲，語氣驚悚，“新聞上說，兇手會把屍塊用黑袋子裝起來扔到路邊……”
這話一出，頓時所有人都噤了聲。周圍被恐怖的氣氛籠罩。
晦暗的天色裏，那東西顯得有幾分瘆人，越看越像是一包屍塊。
又盯著那東西看了幾秒，有人抖著聲音說：“不是屍塊，是、是屍體！你們看那是不是他的手？”
這回所有人都看清了——那像是一個小孩的手，在昏沈的暮色中泛著冷白的光，無端看起來有些陰森。
有人尖叫起來，有人瑟縮著退後了幾步，還有人驚恐地催著“我們快走吧”。總之沒人敢上前靠近一步。
一片混亂裏，江潺走了過來。她皺著眉，顯得不太耐煩，像是嫌這些人太吵。
周圍的吵嚷聲弱了下去，都好奇地抻著脖子朝她看過去。
她的鄰居杜皓，就是剛剛言之鑿鑿那是一包屍塊的男孩，跟了過來：“江潺，你要去看看嗎，會不會真是屍體啊……”
江潺沒理他，在路邊彎腰撿了根樹枝，然後朝那不明包裹走過去。她俯下身，撥開了上面覆著的一層雪，勾開碩大的棉服兜帽，下面露出了一張稚嫩的臉——是個只有六七歲的小孩子。
她順著那坑的邊緣慢慢滑下去，半蹲著湊近了那個小孩：“餵，你還活著嗎？”
沒反應。
她又學著電視裏那樣，用手指湊近了那小孩的鼻端。溫熱的鼻息微弱地撲在指尖，隨即那小孩的睫毛動了動，半睜開眼迷蒙地看向她，又很快閉上了。
“什麽屍體，”她嘀咕著，手指拽著小孩的衣領，擡高了音量，“快點把他拖上去！”
邊上的杜皓，還有幾步之外的幾個小孩，聽說不是屍體，趕緊湊了過來，七手八腳地幫江潺把這小孩拖了上來。
小孩身上落滿了雪，江潺伸手幫他拍打了幾下：“我們把他背回去吧。”
她說著，擡頭環視一周，很快放棄了——其他幾人都是一二年級的小孩，看起來細瘦伶仃的，自己在雪裏走起來還搖晃呢，只有她最大，今年四年級。於是她把書包遞給杜皓，在那小孩身前蹲下了：“我背吧，你們把他弄到我背上。”
杜皓還算有良心，湊過來說：“我背吧，我們男生力氣大。”奈何這話由他說出來，顯得很沒有說服力。杜皓雖然跟江潺同歲，但還沒江潺的個頭高，細瘦的骨頭像是一掰就斷。昏天黑地裏，乍一看像個上躥下跳的瘦猴——真不知道他媽媽林阿姨做飯那麽好吃，杜皓怎麽就能瘦成這麽一副營養不良的樣子。
反觀江潺，手長腳長，骨肉勻稱，一年四季極少生病，能徒手拎起兩個杜皓——當然最後一點是她想象出來的。
“我們輪流吧，我先來。”江潺還維持著蹲下的姿勢，“快把他扶上來，別真凍死了。”
又是一頓七手八腳，小孩成功到了江潺的背上。
江潺背起來不費勁，還有餘力掂了一下，把他背得更高一些，也讓自己更舒服一點。
然後她就邁開步子出發了。
她走得健步如飛，走得身上出了汗，呼出的一團團白氣氤氳在暮色裏。
一路行經幾個岔路口，每經過一個，就有一個小孩到了自己家。最後一段路，只剩下江潺和杜皓，還有她背上的那個小孩。
有良心的杜皓幾次提出換他來背，都被江潺拒絕了——背上的小孩越來越沈，頭耷拉在她肩上，她真害怕這小孩被凍咽氣了，死在自己身上。
時間就是生命啊……她心裏念叨著，腳下的步子越來越快。
離家還有幾步遠，江潺就扯開嗓門了：“姥姥——姥姥！快出來！我撿了個小孩！”
杜皓撒開步子先跑回去叫人，沒過一會兒，姥姥和林阿姨就跑了出來。
姥姥把江潺背上的孩子接了過去：“哎呦，這哪來的孩子啊！”
“快回屋裏烤烤爐子，別凍感冒了。”林阿姨則伸手幫江潺拍打身上的雪，“阿姨今天做了小雞燉蘑菇，一會兒讓杜皓給你們端過來。”
“我喜歡吃小雞燉蘑菇！”江潺說著，穿過院子幾步跑進了屋裏。
屋內爐子生得旺，推門進去，暖意撲面而來。
江潺沒急著坐下來，彎著腰到處找：“小疤，小疤……藏哪兒了……”
衣櫃後面傳來一聲細小的貓叫，江潺跑過去，蹲下身朝小貓伸出手：“小疤過來。”
小貓只有兩個巴掌大，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從衣櫃後面鉆出來，對著江潺的鞋尖蹭了蹭。
江潺將它從地上抱起來，坐到爐子邊的小板凳上，跟小貓一起烤了會兒爐子。
等到渾身暖和過來了，她才放下小貓，起身把外套脫了。
她去隔壁屋看了一眼——那小孩還活著呢，坐在床沿，無精打采地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
姥姥幹活很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他身上濕透了的衣服全扒了下來，用一條厚毯子給他整個裹住，只露出了一張煞白的小臉和黑漆漆的頭發。
姥姥一邊幫他處理腳腕的扭傷，一邊問他是哪家的小孩，叫什麽名字，但小孩一句話不說，看起來呆呆怔怔的，像個漂亮的小傻子。
“別是凍傻了。”江潺在一邊說。
“別胡說。”姥姥連人帶毯子將小孩抱起來，讓他到爐子邊先緩緩，又叮囑江潺，“看著他別栽倒了，我去給他熬碗姜湯。”
“知道了！”江潺拿過遙控器，對著電視按了一下開關鍵。
屏幕亮起來，電視上正在播新聞，女排姑娘們穿著紅色的隊服高高躍起，拿下了最後一分。
主持人說，這是中國女排時隔十七年再次站在世界之巔，以全勝戰績獲得世界杯冠軍。
江潺目不轉睛地看了一會兒，廣告插播進來，她拿起遙控器換臺，一連換了好幾個，換到省臺重播的《倚天屠龍記》才停了下來。
杜皓端著一盆小雞燉蘑菇過來時，她正一邊看電視一邊摸小貓。
杜皓把那盆小雞燉蘑菇擱到爐子上，直起身，好奇地瞅著爐子對面的小孩，然後湊到江潺邊上小聲問：“他是男孩女孩？是不是女孩啊？”
“男孩。”江潺的目光粘在電視上，因為嫌杜皓擋著視線了，她歪了歪腦袋，“別擋著我。”
“不像啊，”杜皓朝那小孩湊近了，那小孩可能是真被凍傻了，被杜皓盯著也無動於衷，“男孩有長這樣的嗎，我覺得是女孩。”
見江潺不搭理自己，杜皓鍥而不舍地追問，“你憑什麽說他是男孩？”
“姥姥給他脫衣服的時候我看見了。”江潺又朝另一邊歪了歪腦袋，再次強調，“別擋著我。”
“你你你……”杜皓一臉驚悚，比指著路邊說那是一包屍塊時還驚悚，“你看見什麽了？”
江潺懶得理他，沒再搭話。
“流氓啊，流氓啊……”杜皓念念有詞，“村子裏出了個女流氓啊……”
他自顧自發了會兒神經，見江潺只顧著看電視，自覺沒趣，開始對著她手裏的小貓指指點點。
“真醜啊，真醜，怎麽不撿個好看點的。”
江潺終於把目光從電視上撕了下來，斜乜著杜皓，也指指點點。
“真醜啊，真醜，怎麽不生個好看點的。”
把杜皓噎得幹瞪眼，氣得跑回家吃飯去了。
平心而論，小貓長得的確不算好看，用杜皓的話來說，就是長得“亂七八糟”。
渾身上下什麽顏色的毛都有，像一團化在一起混混沌沌的顏料。
但江潺很喜歡，它摸起來軟軟的，還只黏著江潺一個人，杜皓來了就會沖他兇狠地哈氣。
是個識好賴的小貓。
不像杜皓，一雙下垂眼，腦袋像個光溜溜的白煮蛋，好不好看先另說，總之是不太識好賴。
跟杜皓鬥完嘴，江潺把目光重新移回電視時，忽然發現那小孩在盯著她手裏的小貓看，眼神直勾勾的。
她猶豫了一下，到底也沒舍得把手裏的小貓給他玩會兒。
姥姥把姜湯熬好了，端過來餵那小孩一口一口地喝下。一碗姜湯喝得見了底，姥姥給他擦了擦嘴角，見他像是恢覆了一點氣色，這才又問起來：“你不是鎮上的孩子吧，你父母叫什麽名字？”
小孩不說話，仍是呆呆怔怔的。
“你知道你父母的電話嗎？”姥姥又說，“或者地址也行，我送你回去。”
還是沒回應。
“不會真是個傻的吧，”江潺也蹲了下來，看著他問，“你叫什麽名字？”
姥姥直起身，皺著眉，當機立斷：“不行該報警了，別讓父母找不著幹著急。”
大概是聽到了“報警”兩個字，那小孩這才眨了眨眼，輕聲說了幾個字。
“他說話了！”江潺興奮道，湊近他，“你剛剛說什麽？”
“蔣寧嶼，”小孩用黑溜溜的眼睛看著他，聲音仍是輕輕的，“我叫蔣寧嶼。”
“那你記不記得家裏的電話？”江潺又問。
蔣寧嶼慢吞吞地報了一串手機號——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小孩，鎮上的人還沒用上手機呢。
姥姥把他領到墻邊的櫃子前，讓他在座機上撥了號碼，又按了免提。
聽筒裏嘟嘟聲響了好一會兒，那邊才接起來，是個女人的聲音，聽起來很溫柔：“您好？”
蔣寧嶼不出聲，姥姥便接過話：“您好，蔣寧嶼是您家孩子吧？他現在在我家裏，應該是走丟了，臨江鎮您知道嗎，要不您來把他接回去？”
“走丟了？”那邊像是楞了一下，很快問了蔣寧嶼現在的情況，在得知除了腳扭傷了其他並無大礙之後，她又說，“真是不好意思，我跟寧嶼的爸爸現在在外地，今晚回不去，能不能在您那暫住一晚，明天我去接他？”
“行，”姥姥應得爽快，“明天我正好要去城裏一趟，我順便把他送過去吧。”
對方千恩萬謝，普通話聽起來很標準，從聲音就能判斷出是城裏人。
掛斷電話，姥姥去廚房拿了碗筷，正要盛飯，江潺忽然說：“等等，我要用我的碗！”
她快步跑出屋子，不顧姥姥在後面喊著“穿上外套”，鉆進旁邊的一個小房間，拿回來一個黑色的小碗。
坐下來，她在燈光下對著那黑碗左看右瞧，皺起了臉：“怎麽不平啊……”
“漆塗厚了就容易起皺，”姥姥朝那碗瞅了一眼，“還是太毛燥了，刮了重做吧。”
江潺顯得有些沮喪，把碗放到一邊，嘆了口氣。
碗雖做得不成功，但林阿姨做飯的手藝還是一如既往地優秀。
小雞燉蘑菇湯底濃稠，蘑菇吃起來滑滑的，粉絲浸飽了湯汁，簡直要鮮掉眉毛了。
江潺一口氣吃掉了滿滿一碗米飯，又讓姥姥給自己盛了一碗。
一旁的蔣寧嶼看上去卻沒什麽胃口，小雞啄米似的吃了幾口，就又開始發呆了。
或許城裏的好吃的太多了，江潺這樣想著，又往嘴裏塞了一口米飯。
吃完飯，江潺倚在沙發上，一邊摸著小貓一邊看《倚天屠龍記》。
周五的晚上這麽寶貴，自然是不能浪費在寫作業上面的。
電視上，張無忌急道：“咱們只需問心無愧，旁人言語，理他作甚？”
周芷若說：“倘若我問心有愧呢？”
江潺忍不住代入張無忌想入非非——趙敏俏皮，周芷若漂亮，小昭可愛，還有蛛兒、朱九真……真是令人難以抉擇啊。
兩集電視劇播完，姥姥催著江潺睡覺了。
江潺回了自己屋，沒急著上床，而是走到了衣櫃面前。她把衣櫃拉開，從裏面取出了一件衣服。
這是件紅色的鬥篷，姥姥親手給她做的。可惜要等到過年才能穿。
江潺站在鏡子前，偷偷地將它披到了身上，還在頭上扣了頂姥姥的草帽。
寬大的帽檐遮著半張臉，她又跑到墻角取了一把笤帚背到身後。
真像個女俠，江潺看著鏡中的自己，沈浸在她的江湖夢中。
——就連江潺這名字聽起來都是那麽俠氣翩翩、名頭響亮。
她擡起手，在胸前飛快比了幾下招式。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
只可惜生錯了時代。江潺嘆了口氣。
不過還好，江女俠今天拯救了一個弱小的人類。這是她邁出女俠之路的第一步。
如果這是一部武俠小說，今天的這章就叫……她靈機一動，對了——
《江女俠風雪山神廟》！
屋外響起腳步聲，是姥姥走了過來。
江潺手忙腳亂地卸下身上的武器，把衣服掛回衣櫃裏，幾步沖到床邊爬了上去。
但姥姥並沒有走進來，只是在外面敲了敲門：“潺潺，快睡覺，別玩了！”
“已經躺下了！”江潺大聲說。
她脫了衣服鉆進被窩，剛要閉眼，忽然想起了什麽，又從床上一骨碌爬了起來。
她裹上毯子，趿著拖鞋走過去，將頭探進姥姥屋裏，提醒道：“明天上午要去趕集。”
“趕什麽集，明天要把寧嶼送回家裏。”姥姥剛給蔣寧嶼泡了熱水澡，她怕蔣寧嶼今天凍成這樣，明天該感冒了。這會兒她正要將一大桶洗澡水拖去隔壁屋。
“那可以先去趕集再送他回家嘛。”江潺走過去幫她推著水桶，央求姥姥。她每周唯一的念想就是趕集了，鎮上逢六是集，她每周都要跟姥姥去逛一逛，就像過年一樣熱鬧，“我想吃油炸糕和糖葫蘆，去吧去吧……”
“讓杜皓給你帶回來！”
“帶回來又硬又涼，不如現炸的好吃！”
“那你問寧嶼要不要跟你去，”姥姥說，“他同意了就去！”
江潺樂顛顛地跑回去找蔣寧嶼。
蔣寧嶼剛泡了熱水澡，整個人熱氣騰騰地裹在被子裏，像是腦袋都在冒熱氣。
他的皮膚很白，頭發黑漆漆的，黑溜溜的眼睛像兩顆水潤的玻璃珠。
江潺看著他，腦子裏閃過白天在學校學過的那篇課文《女媧造人》。
如果說蔣寧嶼是女媧花了好幾分鐘親手捏出來的那批手工品，那杜皓就是女媧後來圖省事，拿柳枝蘸泥隨手甩出的泥點子。
差距真大啊……
“蔣寧嶼，”江潺也裹在被子裏，看著他問，“明天你是想去趕集呢，還是想先去趕集再回家呢？”
蔣寧嶼怔怔地看著她，像是一時沒反應過來。
“說啊。”江潺用鼓勵的眼神看著他。
幾秒之後，蔣寧嶼才慢吞吞地開了口：“去趕集。”
江潺簡直要蹦起來了，回過頭，大聲沖著隔壁的姥姥說：“他說要去趕集！”
聽到了剛剛一番對話的姥姥又好氣又好笑，也大聲回了句：“那就趕緊去睡覺，明天早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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