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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周目 應天棋想,這世上可能的確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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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周目 應天棋想,這世上可能的確沒有……

應天棋看見, 徐婉卿坐在那裏,整個人都是一震。

她像是突然被初春的寒意穿透了骨骼,那些溫柔的表象、平淡的偽裝, 統統在那一瞬碎裂,又被人艱難地拾起、拼補。

她很輕地皺了下眉,雖然從頭到腳都寫滿拒絕,卻還是顫抖著伸出手, 拿過了應天棋遞來的身契和記檔。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頁頁白紙黑字,手顫抖的幅度愈發明顯, 最終,她像是連手裏輕飄飄的紙本也拿不動了,隨著很輕一聲響,它們掉在了桌上。

而到了這種時候, 徐婉卿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幸。

她甚至沖應天棋很輕地笑了一下:

“陛下……是編來哄騙臣妾的……對嗎?”

應天棋在心裏嘆了口氣。

他也有些不忍心:

“我很想告訴你, 是的沒錯,但很可惜,我說的都是實話。如果你不相信, 我甚至可以把這些年模仿徐婉寧筆跡與你通信的那位姑娘帶來見你,還有在你妹妹生前照顧過她的姐妹和鴇母……這些人都在,我隨時可以讓他們親口對你覆述一遍真相。”

“……”

這就夠了。

其實根本用不著應天棋說得那麽麻煩, 當他平靜鎮定地告訴她這些自證方式的時候,她就已經知道何為真相了。

她的心便也徹底死了。

於是徐婉卿笑了。

她的肩膀小幅度地顫抖著,到後來,笑聲越來越清晰,再擡起臉,應天棋看到了她眸中明顯的淚光。

“陛下打算怎麽處置臣妾?”

徐婉卿問:

“還能有什麽刑罰,比這更殘忍?”

“的確沒有了。”

以親妹為要挾, 逼迫她為某人賣命甚久,等到手上沾了臟汙與血跡,再告訴她,她所求其實從未得到、其實盡是虛假,甚至早已化為一堆枯骨。

應天棋想,這世上可能的確沒有比這更殘忍的事了。

“我不會處置你,處置你是受害者才有的權利力。這話你可以留著對出連昭說。”

應天棋看著徐婉卿臉頰劃過的那道淚滴:

“我只想問問你,你這些年,都幫他們做過哪些事,他們都跟你說過什麽,你又了解他們多少?”

能在宮中蟄伏這麽多年,徐婉卿也不是個蠢人。

今日應天棋帶著如此齊全的證據找到她頭上,想做什麽,她不是不知道。

左右不過天家那些權力名位上的明爭暗鬥,眼前這個人想做的,也不是拯救她,而是把她這枚棋子從敵對陣營中摳下攥在自己手裏。

只是這皇帝演得一手好戲,這麽多年,她竟沒察覺一絲端倪。

“陛下為什麽覺得我會告訴你?”

徐婉卿唇角揚起一個略顯淒涼的弧度:

“就因為,你撥開迷霧,告訴了我妹妹的死訊?你們這些爭鬥實在無趣,我厭倦了,也恨你們所有人,現在我唯一的掛念也無,陛下憑什麽覺得,比起看你們狗咬狗,我更傾向於投靠你?”

看得出,這姑娘當真沒有一絲留戀了,狗咬狗這種話都敢當著皇帝的面說。

不過應天棋自然不會同她計較這些:

“憑你恨他們吧,還憑……雖然現在說這話有點挾功圖報的意思,但我還是想說,憑當初是我替你妹妹討回公道,讓作惡之人血債血償。也憑我未來要扳倒的,是今日欺騙你傷害你的人,這麽看起來,你幫我,也是在幫你自己。”

徐婉卿垂眸思索片刻,最終搖了搖頭:

“真是個讓人無法拒絕的理由。”

應天棋點點頭,肩膀松了松,靠到了椅背上:

“請,我洗耳恭聽。”

“……”大概是不知道從哪兒開始說起,徐婉卿很輕地皺了下眉,最後,她自嘲地輕笑一聲:

“我真是恨透了你們……”

徐婉卿父親的官職不大不小,做人又謹小慎微,如果不出意外,他們徐家本可以一直過那樣安定富足的生活。

但意外還是來了。

父親被控貪汙一罪,與案子相關的證據在三日內被盡數扒出連成線將他釘死在原地,之後抄家落獄流放一氣呵成,沒給任何人留喘.息的時間,又或者是說背後布局之人擔心多耽誤一日、就會有人跳出來翻案再生變數,所以如此雷厲風行。

更可恨的是,所有人都看出這案子有端倪,但礙於威勢,誰也不敢說。

徐婉卿恨透了這皇權富貴,恨他們這些人命如草芥,生死都在天家一念間。

“我打小就進了宮,做公主伴讀,與蟬蟬同吃同住,情如姐妹。寧兒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們的母親於多年前便過世了,兩個哥哥也被流放,所以父親出事後,寧兒成了我在京中唯一的親人。

“我比寧兒要幸運一些,家裏出事的時候,蟬蟬護住我,讓我免於牽連,但從那之後我都活得很痛苦。我的家人,要麽死了,要麽遠在天邊荒涼之處,要麽進了教坊司受盡苦楚……我享受的榮華富貴,我的安穩順遂,都好像是偷來的……但我沒有骨氣結束這一切,就像夾縫中偷油吃的老鼠,茍且偷生。”

徐婉卿好像真的累了,她聲調有些軟,不著邊際地同應天棋講著自己的過去,仿佛時隔多年,第一次找見可以傾訴的人:

“後來蟬蟬從公主成了皇後,我也不必繼續留在宮中伴讀……可我能去哪兒呢?我的家沒了,出去便是罪臣之女,哪能嫁得什麽好人家……可能蟬蟬看出了我的窘迫,她跟我說,如果我願意,她可以向陛下引薦我,若我得了您的青睞,就能一直留在宮裏。

“我不該留下的,陛下。”

徐婉卿閉了閉眼睛:

“可當時的我沒有依靠了,我身份尷尬,出去又要怎麽活呢?所以我點頭了,這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決定,陛下。

“後來我想,留在宮裏當女官、侍女也好,出去嫁個莊稼漢也罷……怎麽樣都比現在這條路要自在,但就算再後悔,我也回不了頭了。

“於是我留在宮裏,成為一個我不愛的男人的妾室,與我視為姐妹的人分享她愛人的枕席……我是什麽人?自私自利膽小如鼠,我自己都厭棄我自己……我不想面對你,陛下,所以那段時間,我經常去侍奉太後。太後也不拿我當一回事,我曉得,但我不在乎。

“那時太後宮裏常喝一道江南名茶,叫碎葉小棠,這茶在北方不多見,只有太後宮裏有,我去侍奉得勤,她便常用那茶賞我。

“我對蟬蟬心有愧疚,有什麽好東西都想分享給她,所以她每每到我宮裏來,我都會拿碎葉小棠招待她。但後來,後來我才知道……”

說到這裏,徐婉卿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於是應天棋替她說完:

“碎葉小棠裏有一道雲姜,和米蘇爾達的香味相沖,會使人體虛弱。等蟬蟬病了,太醫院那邊動點手腳往藥裏多添點麻黃,就能一點一點、慢慢拖垮她的身子,最終虛弱而死。”

“……是。”

徐婉卿艱難地應下一句。

“之後呢?”應天棋微一挑眉,看著她:

“太後威脅你,說你是殺人兇手?”

“是啊,”徐婉卿笑得苦澀:

“我成了旁人手中的刀,我害死了蟬蟬,害死了家破人亡後這世上唯一對我好的人,我本想隨她去了……可是太後又問我,還記不記得寧兒。她說她可以幫我救出寧兒,讓寧兒離開教坊司,過上安穩幸福的生活,甚至還給我看了她給寧兒的脫籍文書……”

“條件呢?”應天棋問。

“條件,條件就是,讓我繼續待在陛下身邊,討陛下歡心,看著陛下的一舉一動,再告知給她,然後在必要時,替她做事。比如,乞巧節,我送給昭妃娘娘的那只裝有米蘇爾達的香囊。”

徐婉卿好像失去了全部力氣,她撐在桌邊,低著頭:

“我知道,我誰也對不起,但是,我也沒有辦法……”

“等等,”應天棋打斷了她:

“你說你看過徐婉寧的脫籍文書?”

“是。”

“太後還答應你救她出教坊司?”

“是。”

“可是據我所知,徐婉寧根本沒有進過教坊司。”

“什……”

徐婉卿楞住。

應天棋沖她點點頭。

這話,他並不是在騙她。

“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被鄭秉星害死的那個樂女就是徐婉寧。所以我很奇怪,徐婉寧當年到底是怎麽回事,究竟有沒有人保她,如果沒有,那她為什麽不在教坊司而在妙音閣,如果有,她為何還沒脫籍,以至於走投無路只能當樂女。

“所以我讓人去調了教坊司的記檔,結果發現,徐婉寧從沒進過教坊司。因為當年太醫在例行檢查時說她染了重病,原本重病也是無法赦免的,但太醫文書中說此病有極強的傳染性,很可能將病染及一室,當時負責的官員忌憚是瘟疫,便沒有收人。”

這一套操作下來,不合規矩的地方太多,可做手腳的地方也多,應天棋自己也解釋不清,便揚聲喚:

“小卓?”

“在。”白小卓從殿外快步走進來,隔著屏風應答。

“昭儀頭痛難忍,去太醫院請何朗生何太醫。”

“是。”

待白小卓離開,應天棋解釋:

“當時下重病文書的太醫就是何朗生,旁的我也不大清楚,一會兒你自己問他。”

比起這個,應天棋其實更在意另一件事。

徐婉卿看過徐婉寧的脫籍文書?

這也是她堅信陳實秋會幫自己救出妹妹的原因。

陳實秋既然真有救人的心,那就不可能不知道徐婉寧根本不在教坊司。

當初太醫院開的文書是何朗生寫的,與何朗生相熟、還能讓他幫忙救人的人,應天棋想不到第二個,多半就是李江鈴。

捋一捋時間線,李江鈴一早將徐婉寧救出並安頓在某處,但因為種種原因,她沒能助徐婉寧脫籍。後來李江鈴死了,陳實秋露出真面目,以徐婉寧為籌碼換徐婉卿為自己所用。

陳實秋答應徐婉卿救出徐婉寧,可是徐婉寧不在教坊司,陳實秋順藤摸瓜查到李江鈴頭上,又查到徐婉寧的現狀與所在地,既然徐婉寧不在教坊司,那陳實秋便給她脫籍。

甚至脫籍文書也是存在的,但最後卻沒能用到徐婉寧身上。

為什麽呢?

陳實秋雖然狠辣,但應天棋覺得她不像一個不守承諾、用謊言愚弄棋子的人,這對她並沒有好處。

那問題只能出在底下。

應天棋擡手揉著太陽穴,在等待何朗生的時間裏,他在腦海中將事件裏每個人物擺放出來、各自相連。

……淩溯。

他很快找見了其中的關鍵點。

都是家中遭逢變故,女眷被連累。

都是從抄家中被解救出來的女子。

徐婉寧和趙霜凝不僅名字有一字同音,連命運都如此相似。

趙霜凝是淩溯私自保下來的人,雖然人活著,但卻落入賤籍。

她也需要這份脫籍文書。

所以應天棋猜,當初徐婉寧這事,陳實秋交給了淩溯去辦,但淩溯膽大包天,自己又動了些手腳,瞞過所有人,將文書上的徐婉寧改成趙霜凝,救了他自己的愛人。

這才是淩溯瞞下來的事。

如果趙霜凝的存在被發現,不僅淩溯留趙家活口的事藏不住,還會順勢扯出他這出偷梁換柱。

陳實秋不可能繼續信任一枚私自搞小動作、違抗更改她命令的棋子,所以淩溯回京後發現趙霜凝在方南巳手裏才不敢求助陳實秋,因為他早已走了一步險棋堵死自己今後的路。

應天棋豁然開朗。

“陛下。”

屏風後傳來何朗生的聲音,應天棋允他入了內殿。

進來後,何朗生朝應天棋與徐婉卿行過禮,之後看徐婉卿並不似有病痛的模樣,多少有些訝異。

而徐婉卿看著何朗生,一刻也等不及:

“何太醫……請問,請問您是否記得四年前我徐家獲罪,您曾為我家小妹開過一紙文書,說她重病難愈,免她入教坊司受苦?”

聞言,何朗生一楞。

不知為何,他看了眼應天棋,才點點頭:

“我記得。”

“那請問,”徐婉卿有些哽咽,甚至難以開口將話說全:

“請問當初,是誰救了寧兒……寧兒沒進教坊司,這些年又是在哪兒……”

應天棋靠在椅背裏,閉目養神。

其實,如果徐婉卿和李江鈴關系好,就應該多少知曉李江鈴和何朗生不同尋常的情愫。畢竟少女間的青澀心事總會跟關系要好的姐妹分享,那麽猜到那個名字也順理成章,何必還多問一句……

應天棋思緒一頓。

因為他聽見何朗生下一句說:

“是陛下。”

“?”

他“騰”地從椅子上坐直了身板,不可思議地看向何朗生。

而何朗生沒註意他的失態,只垂眸道:

“當初讓微臣寫那紙文書的人,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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