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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周目 ……不管怎樣,我會記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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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周目 ……不管怎樣,我會記得你的,……

應天棋和方南巳對了一個眼神, 之後便轉身離開了那間小屋。

山青跟著他出去,木門虛虛掩上,應天棋擡步離開。

身後隱隱約約傳來叫罵聲, 應天棋能聽出那攻擊的對象是自己,之後那聲音戛然而止,轉瞬變成了誰嘶啞的悲鳴。

又一陣寒風過去,應天棋將臉往大氅的毛領中埋了埋。

恍惚間, 應天棋好像回到了數月前虞城那個血色的夜晚。

只是如今角色顛倒,他站在幹凈的月色下, 布局的絲線都在他手指間纏繞,死亡與血腥不沾染他分毫。

應天棋讓山青先回去了,自己散步似的慢悠悠回了主居。

他站在院子薄薄的積雪間,任月色下的竹影淋了自己滿身。

他也不記得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他聽見身後傳來另一人的腳步聲才回神。

應天棋垂眸看著腳下緩緩靠近的第二道影子。

等那人走到自己身邊, 才稍稍挪步,試圖靠近他。

可是方南巳覺察他的動作,立刻沈默著往遠撤了一步, 連他一片衣角都沒碰到。

“作甚?”應天棋註意到他的閃躲,微一挑眉,擡眸看向他:

“怕我嗎?”

方南巳像是聽見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

他輕嗤一聲, 語調上挑:

“怕你?”

頓了頓,他才解釋一句:

“身上都是血,離遠點。”

之後,方南巳在應天棋看不到的角度上下打量他一眼,問:

“你受傷了?”

“我?”應天棋楞了一下:“我沒有啊?”

“手拿出來。”

應天棋不明所以地伸出一只手。

“右手。”

“哦……”

於是默默換掉。

之前捏過核桃的手從大氅裏伸出來,展開。

應天棋微微一怔,果然見掌心一片刺目的血色。

“哎……真受傷了。”

應該是剛才捏核桃時太過用力, 被核桃皮劃破了。

好奇怪,應天棋其實挺怕疼的,但這次手掌破了這麽多口子,他居然一點都沒感覺到。

“過來。”

方南巳瞥了應天棋一眼,引他往主居寢屋去。

竹園只是一個別院,平時沒人住,院裏的女使小廝不多,這個點也都各自休息了。

方南巳讓應天棋去屋裏坐下,自己解了沾滿鮮血的外袍,洗幹凈手上臉上的血痕,才打了盆清水、帶著藥箱回到了應天棋身邊。

身邊有炭盆,燒得整間屋子都暖烘烘的,應天棋就脫下了大氅,坐在檀木椅裏等著。

屋裏沒有熏香,只有淡淡的、木頭的香味。

應天棋深吸一口氣,讓那味道沁入肺腑,再一點一點舒出來。

很快他註意到有人去而覆返,方南巳挽著袖子,拿著被清水浸濕的布巾,單膝跪在了應天棋身邊,動作很輕地拉過他受傷的那只手。

看見他的動作和姿態,應天棋楞了一下,下意識蜷了下手指。

方南巳沒註意他這點異樣。

只垂眸細細替他擦拭掌心的血漬。

“……”

應天棋抿了抿唇。

借著身邊暖融融的燭火,他看方南巳低著頭,從眉骨到鼻梁的線條完美得像一尊雕塑,很有距離感,但垂眸時下落的纖長睫毛又中和了這種特質。

“看什麽?”

正在應天棋出神時,方南巳冷不丁問出一句。

“你……”

應天棋本想誇一句“挺好看”,但很快聲音一頓,意識到方南巳方才根本沒擡眼,哪裏能發現自己在看他?

於是嘴硬道:

“看什麽?什麽也沒看。”

“是嗎?”方南巳像是輕笑了一聲。

可能是覺得尷尬,應天棋急於轉移話題,便問:

“淩溯死了?”

“嗯。”

原本還想多問一句“怎麽死的”,但從方南巳身上的血跡來看,這個答案一定不會太溫和,只好將話咽回了肚子裏。

過後,應天棋垂眸安靜片刻,也不知想到了什麽,突然笑出了聲:

“……我覺得我像個反派。”

“什麽?”

“就是壞人,總做壞事的人。”

方南巳對此並不認可:

“輪得著你?”

這話把應天棋逗樂了。

“怎麽輪不著我了?”他聲音很低,帶著微微上揚的尾音,像是鳥雀跳躍時搖擺的尾羽:

“我剛跟淩溯對峙的時候、告別的時候不可怕嗎?我都想不到我還能說出那種話……其實一開始我是很敬畏生命的,真的,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動用私刑以命償命以惡制惡在我這裏變成了很自然的事情。”

應天棋嘆了口氣,略微有些出神:

“其實,我在想,如果繼續這麽下去,如果我真的習慣了這一切,那等我……”

應天棋並沒有把話說完,他在那之前就抿抿唇,隱去了之後的音節。

方南巳微一挑眉,擡眸看他:

“等你什麽?”

應天棋沈默著搖搖頭。

思索片刻,他換了個話題:

“哎,方南巳,如果我有天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你會怎麽樣?”

“怎麽變?”方南巳問。

“就,把這段時間咱們一起經歷過的事都忘了,不認識你了,不和你說話了,也不會騎馬了,好像變了個人一樣。”

“會嗎?”

“……”

應天棋沒有回答。

方南巳也沒有繼續問。

他沈默地處理著應天棋掌心的傷口,輕輕灑上藥粉,再用幹凈的布條仔細包好。

“好了。”

用布條首尾在他手上打好一個漂亮的結,方南巳才站起身。

應天棋垂著眸子,緩緩蜷起手指。

他知道自己不該說這種話,說出來無端惹人猜疑,但在那一瞬間萬般情緒湧上喉頭,他還是艱難地開了口:

“……不管怎樣,我會記得你的,方南巳。不管在哪裏。”

方南巳動作一頓。

大概是在思索著什麽,就那樣停頓片刻後,他做了一個對於他們二人身份來說極其大膽的事——

他站在檀木椅邊,伸手扣住應天棋的下頜,逼迫他擡起臉來正視自己:

“你怎麽回事?”

應天棋竟也難得地沒有反抗。

因為前不久才碰過冷水,方南巳的指腹帶著不亞於雪花的冰涼,應天棋被那溫度刺著,卻並不反感,反而輕輕扯了一下唇角,彎起眼睛笑了:

“不知道……可能是天太晚了,無端傷感。”

聽見這話,方南巳垂眸看了他一會兒,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動,最終卻松開了手。

他整理著自己的衣袖,邊問:

“什麽時候回去?”

“回哪?”從剛才的問題裏跳出來,應天棋一時沒反應過來他在說什麽。

“皇宮。”方南巳道:

“出來是為了逮淩溯,現在淩溯死了,你何時回?”

“不知道……”這事應天棋也發愁。

他擡手用指腹揉揉太陽穴,抱怨似的小聲道:

“不想回去……”

“你是皇帝。”方南巳提醒。

“不是就好了。”

說來奇怪,明明應天棋今天一滴酒都沒沾,但此時此刻在這種氛圍下就是有種疑似醉意的朦朧感。

他努力從那錯覺中抽離:

“還有事情沒做完……淩溯還藏著有事,指望他自己說是不可能了,幹脆早早把他殺了免得再生變故。但我不能任這秘密繼續藏著,還得想辦法挖……還有趙霜凝那邊……趙霜凝要怎麽辦?咱們弄死了她夫君,要如何跟她交代?”

“還要交代?”方南巳不大理解。

“是啊……”應天棋想到這就只想嘆氣:

“自己愛著信任著的丈夫其實是毀了自己全家的仇人,這事不好接受吧?你說咱們該不該跟她說實話?說的話,她能不能信是一回事……如若信了,那對她來說真是一場毀滅性的打擊,我要是她,我的人生我的信念都會崩塌的,此後半生該怎麽過呢……

“可要是不說,一直瞞著,讓她一直深愛著思念著自己的滅門仇人直到死去……對她來說又太不公平了。”

掌握真相的人總是最難做的那一個。

應天棋現在算是知道這個任務為什麽要分那麽多結局了。

他看看方南巳:

“你覺得呢?”

“?”方南巳微一挑眉,表示疑惑。

“如果你愛上一個人,他對你很好,你很愛他,可是你過了好些年才發現對方是你恨不得殺之後快的死敵,你會怎麽做?你是會慶幸自己有及時止損的機會,還是會痛苦覺得不如被瞞一輩子?”

“沒有這種如果。”

“萬一呢?”

見著方南巳像是想走,應天棋擡手扯住了他的胳膊,用兩只手環抱著:

“你想象一下,你不是有個喜歡的人嗎?如果她做了傷害你的事還騙你瞞你,被你知道了之後,你是會恨她,還是繼續愛她?還是愛恨交織痛苦糾纏?”

方南巳覺得這個問題很無聊。

世界上所有的假設都無聊透頂。

他想走,但應天棋抱他手臂抱得很緊,不想傷到這人的前提下,他掙不開。

於是他擡起空著的右手,從應天棋的後腦一路撫下,威脅似的握住他的後頸。

應天棋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睜大眼睛望著方南巳,楞楞地感受著對方的指腹在自己脖頸間緩緩用力,而後朝自己很輕地瞇了下眼睛:

“我會殺了他,然後自殺,我們,一、起、死。”

“……”

應天棋早該知道讓方南巳回答這種問題根本沒有參考價值。

這人多少沾點反社會人格,順他心意都不一定能世界和平呢,要是讓他不痛快了,那還了得?

應天棋空咽一口。

他覺得,在如此具有壓迫感的姿勢下,自己應該明智一點,早早掙脫早早開溜才是。

但不知道為什麽,他對著方南巳的視線,一時竟出了神。

他總有種方南巳這話是說給自己的錯覺。

雖然這話本來就是說給他的,但是……不……不對……

“你……”

應天棋緩緩蜷起手指,指腹陷進方南巳柔軟的衣料裏。

“叩叩——”

在氣氛幾乎凝滯之時,一陣輕微的敲窗聲打破了這古怪的沈默。

“陛下——”

小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從窗縫外傳來。

應天棋認得出,這是山青。

他條件反射般松開了方南巳的手。

而方南巳很輕地皺了下眉,不耐煩地大步走向門口,出去逮了個衣衫不整的人回來,一把將他丟進屋內,之後用腳狠狠帶上門,雙手抱臂:

“你最好有事。”

“我……”

山青看起來有點懵。

他一身衣裳穿得歪歪扭扭,像是隨便往身上一套就沖了出來。

可能是沒想到這二位爺這麽晚還沒睡,也可能是沒想到這二位爺不僅這麽晚沒睡還湊在一起。

他眨巴著一雙眼睛,從方南巳那邊感受到了殺意,又趕緊靠近更溫和更安全的應天棋,邊伸手去掏懷裏:

“就,就,陛下,我在趙姑娘的舊屋裏發現了一些東西,感覺可能有用,剛就想給你來著,但那邊一著火我就給忘了……剛都快睡著了突然想起來……”

聽他這麽說,應天棋來了點精神:

“什麽東西?”

“就,一些書信。”

山青從懷裏掏出幾張紙,交給應天棋:

“我不認字,啥也看不懂,但這些書信都藏在床底很深的一個木匣裏,我想會不會是什麽重要物件,就揣著帶來了。”

“……哦,好,謝謝,你好細心。”

應天棋誠心誇獎一句,邊接過那幾張信紙。

其實展開前,應天棋真沒覺得這會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只以為是年輕夫妻訴說想念的家書一類。

但快速掃過幾行字,應天棋的神色慢慢變得凝重。

“這是在趙霜凝舊屋發現的?”應天棋確認道。

“是。”

得到了肯定的答覆,應天棋立馬摸向自己懷中。

他拿出趙霜凝的手書,與山青拿來的信件放在一起仔細對比。

見狀,方南巳揚揚眉梢,走過去:“怎麽?”

“你看,”

應天棋往旁邊讓了點,給他讓出位置:

“阿青拿來的信。先看這幾張。”

方南巳在聽到某個稱呼時很輕地瞇了下眼,但也沒有多說什麽,拿過信紙掃了幾眼。

信的內容的確是家人的日常問候,但信件兩端的人卻不是夫妻,而是姐妹。

應天棋給他看的這幾頁信都是姐姐給妹妹的信,落款是一個熟悉的名字,但卻是個與此事件中兩位主角八竿子打不著的人——

[婉卿]

徐婉卿?

什麽意思?

方南巳不確定地擡眸看向應天棋的眼睛,正好對上他的視線。

“趙霜凝是趙忠存的女兒,這點應該不會錯,趙霜凝和妹妹的字跡也不同,可見不是同一人。那趙霜凝和淩溯為什麽會有徐婉卿寫給自己妹妹的信?”

應天棋說著,又取一張信紙展開給方南巳:

“你再看這個。那幾張都是徐婉卿的來信,只有這一張是回信,但沒有寫完。”

這封信的內容一樣是些瑣碎的百姓日常,和對親人的關心與問候,但信只寫了一半,而且沒有落款,導致應天棋無從得知寫信人所代表的身份與姓名。

“趙霜凝不僅有徐婉卿的來信,還有徐家妹妹給徐婉卿的半封回信……但她手裏為什麽會有這些?妹妹沒寫完的半封信為什麽會落到趙霜凝手裏?”

疑點太多,應天棋一時理不清。

直到方南巳皺皺眉,開口道:

“不,這兩封信出自同一人之手。”

“……什麽意思?”

應天棋微微一楞,便見方南巳將趙霜凝手書與妹妹回信擺在了一起,用手指給他在兩封信中點出同一字。

“念?”

應天棋下意識念了出來。

趙霜凝的字跡細瘦清秀,而妹妹的字更加大氣舒展,盯著相同的單字來看,這種差距便更加明顯。

但不同之中亦有相似之處。

比如“念”字下面的心字底,最後兩點間有個微妙的連筆,收筆時還往裏帶出一個小小的彎鉤,仔細看,連筆和彎鉤的幅度幾乎一模一樣。

字跡可以刻意模仿,但書寫人自己一些無意識的小習慣是無法避免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

應天棋皺了下眉:

“這徐家妹妹的回信,是趙霜凝代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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